紹聖七年十月六日。
太行山的北部山區,從前一個晚上起,飄起了入冬的第一場雪。這場雪不是很大,在地勢較低的地區,地面上只是積了一層薄薄的雪。但是,這樣的天氣,已經令從宋朝河東路瓶形寨至遼國西京道靈丘的那條八十里的山間穀道,更加難走。
這條道路已經廢棄許久了。這八十里的穀道,半程是山間穀道,半程則是由滱水河谷自然形成的,此後經歷代先民的開闢,便在此處形成了一條沿溪河而走,可通車騎的道路。這一條道路,也被視為飛狐道的一部分。但是,最晚是入宋以後,這條道路被人們漸漸的荒棄了。因為道路聯結的兩端,分屬於宋遼兩個對立的國家,即使是在兩國關係良好的時候,商旅、使者的往來,也不會走這條道路。河東路出雁門至大同,有一條隋唐以來的官道;河北地區更是往來便暢,除非奸細或者賊盜,幾乎不會有人來這兒。在人跡罕至最少近百年後,原來的道路都許多都湮沒不見了,許多地方草長沒膝,甚至長滿了橫七雜八的灌木。很難想像,這裡竟然曾經也是一條重要的道路,甚至還曾經商旅往來,十分熱鬧。
但在十月六日這一天,這條廢棄的古道上,卻突然出現了數以千計的騎兵,朝著靈丘城的方向前進。這是一支奇怪的軍隊,騎士們裝扮各異,有些是典型的游牧民穿著,頭戴毛皮覆耳帽,身穿窄袖長袍——既有左衽,也有右衽;但還有相當一部分騎士,一看就是陝西漢人的穿著,厚厚的綿袍外面,裹著一件宋軍常穿的紫衫,還套著深綠色的背子——上面都繡著「河套」二字。而他們低聲交談的語言也各式各樣,雖然主要都是說陝西官話,但也有一些人說著難懂的蕃語,有時候一次交談,甚至包含三四種語言,而他們互相之間,竟然也都能聽懂對方在說些什麼。
他們的佇列拖得很長,大半也是因為道路所限,迫不得已。走在這支騎兵最前頭的,是五十騎左右的騎兵,他們超出大部隊十多里,謹慎的搜尋前進,一有風吹草動,立即就會停下來,將自己隱藏在道旁的樹木、岩石之後,抓緊手中的長弓。偶爾,在這條道路上,也會有一些砍柴的樵夫出現,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毫不留情的射殺。儘管這些倒霉的樵夫幾乎不可能是敵方的細作,無論是東邊的靈丘也好,西邊的瓶形寨也好,他們的探馬最多放到城外二十里——這是最完美的距離,既足夠讓他們的守軍對敵襲做出反應,同時也能很好的保證細作的生命安全。但這些人顯得十分小心,的確,行走在這條道路上,道路兩旁的大山陰森森的聳立著,倘若敵軍提前知道行蹤,在路邊的山上設伏,後果是不堪設想的。畢竟,哪怕是簡單的搜尋道路兩旁的山頭也是不可能的——如果那樣的話,前鋒小股部隊行進的速度,只怕比部隊最後面的神衛營都要慢,這八十里的穀道,走上兩天也不見得能走完。
而在這五十名騎兵身後十里左右的,是數百名騎著騾子或驢,手裡拿著斧頭、長鋸等工具的男子,他們中間有些穿的背子上繡著一張正待發射的床子弩——這是宋軍某幾支神衛營選擇的徽記。但更多的人更像是普通的百姓。在那些神衛營士兵的指揮下,這些人熟練的砍倒、搬開道路上的樹木,甚至還來得及給一些坑窪泥濘的地方鋪上木板。
在他們的身後幾里,則是四五千騎的大隊騎兵。以及隊伍最後方的,拖著火炮的牛車,與神衛十九營的宋軍們。
「十哥,你說這個走法,天黑前能趕到靈丘麼?」
一位三十來歲的神衛營武官抬頭望了望天色,天空中細小的雪花亂舞著,看不出什麼時辰來,他低聲呸了一下,說道:「這條道,俺和吳將軍帳下的徐參軍一道,走了四五回,也拿著沙漏計算過時辰,路是難走一點,但並非走不了,天黑前,定能趕到靈丘。」說完又輕輕撣了下頭盔上的雪花,朝問話的那個武官說道:「仲禮,你到後頭盯緊點,才走了三四十里,已經扔掉兩門火炮了,振威臉色已是很難看了,再出點差錯……」他的這句話都沒有說完,一個守闕忠士小跑著過來,說道:「陳將軍,範將軍請你過去說話。」
他點點頭,催著那個叫「仲禮」的武官去了,剛轉身上馬,朝著神衛營車隊的中央馳去。
這個男子叫做陳慶遠,乃是宋軍神衛第十九營的都行軍參軍,官至致果副尉,因為行第第十,所以軍中常呼為「十哥」。他口中的「振威」,正是該營都指揮使,振威校尉範丘。宋軍的編制、武階,皆以神衛營最為混亂,大的神衛營規模龐大,主將往往以昭武校尉擔任,與一個軍相同;小的則主將不過一致果校尉。而這個十九營,規模雖然不大,但因為裝備了十門克虜炮,主將便也官至從六品上的振威校尉,連個都參軍也是致果副尉。
沒跑多久,陳慶遠便已見著範丘,他騎了一匹黑馬,正微側著身子,和身邊的幾個參軍低聲說著什麼,見到陳慶遠過來,範丘不待他行禮參見,便說道:「十將軍,你不是與徐參軍去勘了四五迴路麼?」
「是。小將……」
範丘卻是沒什麼耐心聽他解釋,「一共便只十門炮,一門翻在路旁,一門陷在那破水溝裡!他吳昭武是不心疼,一聲令下,扔了繼續趕路。俺老範有甚家當?這可是你十將軍回來說了,這條道尚能通車乘的,火炮也走得動。這前半路是好走的,便已丟了兩門炮,後半程你打算再丟幾門?」
陳慶遠被範丘數落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也不知如何辯解。此番他們受令到河套蕃軍的吳安國帳下聽令,這吳安國乃是當朝名將,陳慶遠也好、範丘也好,都只有俯首聽命的份,吳安國說要做什麼,便是什麼。就算是吳安國說要打靈丘,他們雖然心裡覺得十分荒唐,卻也無人敢有絲毫的異議。幾個月來,陳慶遠便隨著吳安國的幾個參軍一道秘密勘察地形、道路。他給吳安國的建議,也是謹守本份的,既未誇大,也不曾故意叫苦——這條道路,雖然有一二十處地方比較棘手,但火炮勉強是可以通行的——如果吳安國肯讓他們先在前頭好好修整下道路的話。
但是,今天的這場雪,卻是誰也不曾料到的。而且,陳慶遠也想不到,吳安國根本不準備讓他們好好修整道路,他的命令十分粗魯,卻不容置疑——所有掉隊計程車兵也罷、車輛也罷,都棄之不理。道路也只是粗粗修葺一下,能讓車馬通過就成。全軍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證行軍的速度,遇到一些麻煩的地方,他甚至會親自下馬去砍樹。
陳慶遠清楚的明白「不惜一切代價」指的是什麼,吳安國的一個參軍路上不小心從馬上跌下來,摔斷了腿,吳安國冷酷無情的將他丟在了路上——這樣的天氣,如果他不能忍耐著回到瓶形寨的話,能不能活過這個晚上,是很難說的。晚上山間會很冷,還會有野獸出沒。
但吳安國的心卻似是鐵做的。他既然連他的參軍都能拋棄,幾門火炮又算得了什麼?範丘急得跳腳,可他也只敢找陳慶遠來發作。連留下一些士兵在後頭處理那兩門火炮他也不敢。吳安國的命令是一絲折扣都不能打的。
所有跟不上他行軍節奏的東西,都將被拋棄。
這個就是命運。陳慶遠毫不懷疑,如果神衛營成為累贅,那麼吳安國也會馬上拋棄掉整個神衛營。他參加了幾次極度機密的軍事會議,雖然沒有明言,但他畢竟是講武堂的高材生,也曾經參加過對西夏的戰爭,雖然那時候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低階武官。陳慶遠能夠感覺得到,吳安國肯定製定了好幾種作戰方案,而且其中不止一種,是不包括他們神衛十九營的。
可是,無論如何,陳慶遠都想參加這次作戰。他勘探道路時,最遠到達過離靈丘城不過十里的山上,那城池便建在滱水的東北,扼著這條道路的終點,雖然不是什麼雄偉的大城池,卻也十分堅固,堪稱易守難攻。遼軍的防守也算得上謹慎,在滱水的兩岸,靈丘城外,有許多的村莊農田,因此白天的時候,靈丘的城門是開啟的,偶爾這座城市還會接待一些陌生的商人,但進出的人們都會受到嚴厲的盤查。哨探放到了村莊以外很遠的地方,儘管那些哨探經常偷懶,陳慶遠親眼看到他們曾經鑽進一個村莊中,一直到天色將晚,才心滿意足的出來,回到城中。
這等程度的鬆懈是可以理解的,一座本來就不太可能被攻擊的城池,再加上開戰五個多月,這裡就從來沒有過任何的戰事。無論是誰把守這座城池,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將百姓關在城內五個多月,讓哨探們象獵犬一樣時刻警醒。
況且,即使遼軍有這樣的鬆懈,陳慶遠也懷疑他們能否攻得下靈丘。
從發現他們那一刻算起,遼人的援軍最多兩天就可以趕到,快的話也許只要一天多點,如果遼人的援軍趕到的話,就意味著他們已經失敗——這是不言而喻的,他們只帶了三天的糧草。很可能,如果一天之內攻不下,吳安國就會放棄,那麼,到時候,他們能做的只能是逃命,他們的火炮,所有帶到靈丘城下的,要麼自己炸掉,要麼就成為遼軍的戰利品。
這看起來是有些瘋狂。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陳慶遠也好,範丘也好,似乎都沒有質疑。一方面固然是不敢,另一方面,他們心裡面也沒有認真想過要去質疑這件事。
這其中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為,他們的主將是那個人。
陳慶遠不想錯過這次作戰也是同一個原因。
他希望自己能在那個人麾下作戰——那個在講武學堂,被視為反面典型,被所有的教官口誅筆伐,異口同聲的譏諷、甚至謾罵的傢伙!
當陳慶遠正在為他的火炮被範丘數落的時候,幾十裡外的靈丘縣衙,正在大擺宴席。宴會的主人是大遼的靈丘縣令檀迦,他的客人,則包括靈丘縣丞、主簿、縣尉在內,幾乎靈丘縣所有的頭面人物。
大遼的這個邊境小縣,全縣人口只有三千戶。可是與西京道的許多漢人州縣一樣,在靈丘,也有七大勢家豪族。這七家豪強,不僅控制著靈丘全縣半數以上的田地,更加重要的是,每個家族都人多勢眾,並有許多百姓唯其馬首是瞻。因此,靈丘令檀迦從宴會開始,目光就一直沒有離開過這七大勢家的族長們身上。
大約五天之前,檀迦收到耶律衝哥的信件,在信中,耶律衝哥再三囑咐,要他切不可掉以輕心,務必慎始慎終,確保靈丘不失。對於耶律衝哥的杞人憂天,檀迦心裡很不以為然。
大遼與南朝不同,即使是在太平中興以來大興科舉,但科舉出身的官員,依然屬於少數。在州縣守令這一級,科舉出身之官員不足三成,其餘的,無論是因為族群血緣、門閥勢力,亦或是個人的能力聲望,都可以歸納為「察舉制」。耶律信在西京道經營日久,因此西京的地方守令,絕大部分都與耶律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若在南朝,這種制度必然引發嚴重的地方割據,但大遼制度遠優於南朝,朝廷內倚御帳、宮衛,以契丹、奚部為本,外有科舉文官相維,以渤海、漢人為枝,這種國體政制上的根本區別,讓割據之患,在大遼成為一種微不足道的風險。但在另一方面,在這種制度之下,要讓受耶律信薦舉擔任靈丘令的檀迦多麼尊重他的競爭對手耶律衝哥的命令,也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當年檀迦也曾經跟隨耶律信南征北戰,頗立功勳,且略有智術,否則耶律信也不會薦他去當縣令。因此,對於戰局,檀迦也有自己的看法。他不願意指責耶律衝哥膽小,但是他過於謹慎,並且對這場戰爭持消極態度,卻也是有目共睹之事。在檀迦看來,耶律衝哥是完全有能力在河東掀起驚天風浪來的,可他卻什麼也不做。五六個月過去了,這場戰爭很可能就要結束了,他卻來要他謹慎小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只是個姿態。戰爭結束後,耶律衝哥需要有所解釋,於是他開始做準備了。
靈丘——休說靈丘城易守難攻,與瓶形寨之間的道路早已廢棄難行,就算宋軍來攻,萬一他守不住此城,還可以退守東南二十里外的隘門天險,那裡高峰隱天,深溪埒谷,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宋軍輕易是攻不破的,而蔚州、飛狐援軍,卻可以迅速趕到——可以說,靈丘是固若金湯。而南朝將領,也斷不會如此愚蠢!在檀迦看來,靈丘其實已無戰略價值,宋人要攻大同,自可出雁門或大石谷;就算真要取飛狐,也可以從定州倒馬關北上——又何必捨近求遠,去易取難,來攻打靈丘?就算奪了靈丘,想北進蔚州,還有隋長城與直谷關之險;經由飛狐古道去攻打飛狐——怎麼看都是倒馬關更好走些。
人人都知道,無論是平時還是戰時,靈丘縣,都只是大遼朝一個最偏僻的邊疆角落。它的戶口,尚不及蔚州州治所在靈仙縣的六分之一!這是個被人遺忘的地方,四年前,當靈丘令出缺的時候,就沒有幾個人願意來此,檀迦若非其時已經四十五六歲,四處征戰有些力不從心,兼他家鄉應州渾源縣離靈丘不遠,他也不會願意來靈丘。
而另一個現實,也證明了檀迦是正確的。
戰爭開始後,飛狐每戶抽一丁,徵召了約五千漢軍,並有千餘騎契丹騎兵協防;蔚州雖平時只有少量兵力,但靈仙縣卻設有宮分軍提轄司,一旦有警,不僅可徵召數萬漢軍,還可以隨時徵召起數以千計的宮分軍來。而相比之下,靈丘縣卻連一個契丹人都沒有,全是漢軍——準確的說,是所謂的「五京鄉丁」。
這固然與大遼一向的戰爭理念有關——大遼無論是進攻還是防守,都崇尚將大軍集結起來,集中力量,伺機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而不關注於一城一地之得失。尤其是契丹本部兵力有限,條件亦不允許他們四處設防。因此各州縣之防守,遼軍往往採取一種更為靈活的方式。一方面,衛王蕭佑丹設計的制度中,是依靠著各地宮衛提轄司、石烈為骨幹,聯合本地部族或豪強來守衛鄉土;另一方面,他們也不到處都駐紮重兵浪費兵力與國力,而是根據敵人的行動而迅速的調兵增援。
比如在和平的年份,儘管是邊界,靈丘縣也沒有駐軍,只有縣尉下面有十幾號公人,還是輪流聽差。戰事一起,檀迦就立即徵召了三千漢軍來守備本縣。而倘若靈丘遭到宋軍襲擊,附近的遼軍都會向此增援,他們的兵力,也會成倍的增加——從法令上來,大遼是全民皆兵的國家,所有的成年男子,都有參戰的義務。
當然,那僅僅只是法令,執行起來會大打折扣,雖然檀迦理論上可以在靈丘徵召上萬的五京鄉丁,可任何人都知道,這是他永遠不可能做到的事。
同樣的道理,靈丘只有三千五京鄉丁守備的事實,也說明了靈丘真正的戰略地位。
「宋軍……宋軍若、若是敢來,俺、俺就管叫……叫他有來、無回、無回……」縣尉史香有點喝高了,歪歪斜斜的起身,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高聲喊叫著,「俺跟你們說……說……」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接下來要講的內容,自從七年前史香在縣南的太白山赤手空拳打死一頭狼,這件事情,全靈丘的人都差不多聽得耳朵生繭了。不過,史香雖然喜歡信口胡吹,他的自信檀迦卻認為合情合理。倘若宋軍真的是昏了頭,那麼檀迦必讓他們對京州軍的戰鬥力大吃一驚。也許在南下的遼軍中,漢軍幾乎不參加戰鬥,而主要是做為工匠或者提供後勤補給。但那些主要是南京道的漢軍,若要以為所有的漢軍皆是如此,那宋人就要為他們的無知付出代價。
不提自當今皇帝即位,執政的衛王對國內漢人的態度就由提防而改為拉攏,遼軍南征北戰,其中便多有漢人豪強率領族人、家丁追隨。單論耶律信入主西京道後,殫精竭智的準備與南朝的戰爭,西京道的漢軍,便已不可輕視。耶律信在西京時,曾將如檀迦這樣曾隨軍征戰的漢人部將安插到各個州縣,訓練漢軍,並且常常巡視各地檢閱——他的法子,類似於南朝曾經實施過的沿邊弓箭手。從百姓中挑選一部分人出來,平時與百姓無異,也要耕種打獵,只在農閒時進行操練——回報則是他們可以免除一部分賦稅。西京一地,本就民風尚武,經過訓練的漢軍,也頗有勇悍之輩。
如今耶律衝哥麾下,便有許多這樣的漢軍。
便在靈丘,也有三百這樣的漢軍存在。託靈丘到底算是個邊郡的福,這些人都留守本縣,沒有受徵召前往耶律衝哥帳下。有這三百人做為中堅,依託靈丘之天險,縱然只有三千漢軍,檀迦亦有足夠的信心,對付任何來攻的宋軍。
一面聽著史香吹噓自己的英雄事蹟,檀迦一面將目光落到了一個身著白裘的老者身上,那老者正低頭吃著酒,不經意抬頭,撞見檀迦的目光,驚了一下,旋即諂媚的朝著檀迦笑了笑。
檀迦微微額首,笑道:「燕翁,前日令郎送來裘衣百領勞軍,燕翁父子如此憂心王事,對朝廷忠心耿耿,堪為全縣表率啊。」
他一開口說話,宴席上立即便靜了下來,連喝多了的史香也識趣的捂上嘴巴,悄悄坐回座中。那個被他稱為「燕翁」的白裘老者滿臉堆笑,用一種討好的聲調說道:「令君謬讚了,這不過是小民的本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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