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康恨恨罵道,又說道:「看起來遼人還有殺手鐧。步軍與之作戰,仍要步步為營,憑著強弩利弓火器與之相抗,劉將軍回去後,也要請橫山蕃軍多加提防。」
劉延慶口頭應是,心裡卻是苦笑。橫山蕃軍可不是禁軍,哪來的強弩和火器?
「陽信侯已經退回河間府,這番失利,想要奪回君子館,扼制官道,便已是水中月、鏡中花。何畏之收復了樂壽,卻又按兵不動,我看河間諸將,根本是在搖擺不定。想擊敗遼軍,奪回官子館,控制官道,力有不足;欲擊饒陽而置遼主、耶律信不顧,又心有不甘。如此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唐康若不是顧忌著田烈武這層關係,早已經破口大罵,「某與姚、種二公相議,皆以為欲以河間之兵留遼主與耶律信,難矣。求人不如求己,倒不如我們自己死戰,若得渡河,牽制住韓寶,則遼主與耶律信終亦不能棄之不顧。」
唐康說到這裡,突然抬頭,一雙銳利的眸子盯著劉延慶,惡狠狠的說道:「明日一戰,有進無退!姚老將軍要親率先鋒渡河,唐某要鎮守中軍,不能為先鋒,然為鼓舞士氣,劉將軍與我麾下諸校尉,皆要入先鋒營,為士兵表率!」
劉延慶心中一寒,顫聲應道:「遵令!」
唐康又凜然說道:「明日某執寶劍於河南,有敢退逃者,立斬不赦。吾輩要麼於安平痛飲高歌,要麼忠烈祠相見。君等若全部戰死於滹沱河之北,康亦當自刎於滹沱河之南以報之,絕不相負!」
劉延慶已經完全不敢去看唐康那瘋狂而冷酷的眼神,甚至喉嚨幹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紹聖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這一年中,劉延慶已經經歷過許多次的激戰。做到橫山蕃軍都參軍後,他本以為此生應該不會再害怕那樣的激戰了。他記得他曾經有幾次,似乎是忘記過害怕的。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
開始發生的一切,與二十二日發生的戰鬥,幾乎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劉延慶被姚麟安排在先鋒營,而不是河對岸的高臺上觀點。遼軍也不會再被宋軍的弩機殺個措手不及,不過雲翼軍也自有他們的辦法,軍中的工匠改造了幾百枚的霹靂投彈,幾十名宋軍前鋒渡河之後,不待遼軍趕到,便縱馬狂奔,到處扔擲這種霹靂投彈——點火之後,這種改造過的投彈,並不會爆炸,而是放出加了各種稀奇古怪東西的濃煙,這本是在擁有霹靂投彈之前,宋軍就已經掌握的技術,這時候他們又拾了起來。
很快,數里之地,濃煙瀰漫,任何人只要吸一口這種煙霧,都會被嗆得眼淚鼻涕齊流。老天作美的是,天空中,竟然一點風都沒有。
趕到的遼軍被這濃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遼軍派出小隊人馬穿過濃煙來偵察,嗆得眼睛都睜不開的遼軍方出濃煙,便被宋軍用強弩一陣猛射,只餘下幾匹戰馬跑了回去。
遼軍只得漫無目的的射箭,但卻沒什麼作用。但劉延慶卻聽到遼軍軍中傳來類似於唸咒的聲音,他知道這是遼人的隨軍巫師在開始作法。就在那隱隱可聞的咒語聲中,突然,一陣大風襲過戰場,竟然將此前瀰漫戰場的濃煙吹散開來。劉延慶不由得在心裡咒罵起來,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遼人的巫術奏效,但結果卻顯然對他們不利,因為此時宋軍先鋒的陣形都沒能完全列好。但這時候,他也只能知足常樂。若這陣風早來一會,他們的處境會更加困難。而且,緊接而來的血戰,也讓他沒時間多計較。
幸運的是,這次來的敵人不是彰愍宮遼軍,大概是因為東邊龍衛軍選擇的河段離安平更近,雲翼軍僥倖避開了最強大的敵人。但不幸的是,這次遼軍來的兵力更多。
姚麟的戰術十分簡單,就是想方設法將遼軍拖入混戰之中。讓優勢的遼軍往來進退,一次次向宋軍射出密集的箭雨,對於被迫背河列陣的宋軍來說,實在難以承受。自古以來,都是騎兵利平坦,步軍利險阻,若是陷入這樣的戰鬥中,那麼遼軍的優勢得以充分發揮,而云翼軍卻還不如一支步軍更有戰鬥力。
因此姚麟不惜冒險削弱陣容的縱深,分薄自己本已有限的兵力,將先鋒營分成左中右三軍。左右各兩個指揮,中軍包括第一營的一個指揮、軍直屬一個指揮、敢戰士一個指揮。他親自指揮中軍,而由魏瑾指揮左軍,尉收指揮右軍。然後同時猛攻遼軍的中央與兩翼,迫使遼軍無法使用他們最喜歡的中軍佯敗,兩翼包抄戰術。
遼軍很快就知道了宋軍的意圖。也許是自恃有著兩倍於宋軍的兵力,儘管他們本可以一邊後撤一面向後方射箭,耐心的讓宋軍落入他們擅長的騎射戰中,但他們卻放棄了傳統戰術,反而將計就計,針鋒相對的向宋軍展開猛攻。遼軍將領的心思也不難猜測,他們是想仗著兵力與地理的雙重優勢,兇狠快速的擊潰眼前之敵。不僅僅只是騎射,遼軍將領認為自己在馬戰中的優勢,是全方位的。
但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是,宋軍在這場戰鬥中,竟然佔到了一些事先沒有人想到的優勢。
這隻遼軍是由宮分軍與較精銳忠誠的部族軍組成的聯軍,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而其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二使用的是馬刀,而云翼軍除了武官以外,卻全部是統一的長槍。
契丹人已經好久沒有接受過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精銳騎兵部隊的挑戰了。所以他們有些忘記了,在混戰格鬥之中,直刺的長槍相對馬刀之類有著很大的優勢。遼軍的騎兵們總是能巧妙的周旋到自己更趁手的一邊,一次次從馬上用長刀揮出完美的弧線,砍向右側的敵人,大部分時候這是沒錯的,尤其是對於他們以前那些裝備簡陋的敵人更是有效,那往往意味著一個敵人的死亡。但是,當他們的長刀砍在雲翼軍精良的鎧甲上時,宋軍卻往往只是受一點傷,就算是把他們砍下馬去,他們也未必會喪命。
相反,當高速衝過的雲翼軍將長槍刺向遼軍之時,戰場之上,卻立時就會多出一具屍體。
這是連宋軍自己也沒有想到的。因為這並非是雲翼軍對於遼軍騎兵存在兵種剋制,而是有相當程度的運氣,雖然遼軍的兵制決定了士兵們擅用的兵器難以統一,可是幾近三分之二人使用馬刀,卻和運氣有很大的關係。要知道,使用長、重兵器的遼軍比例是很高的。
這一場血腥的混戰之中,雲翼軍計程車兵被遼軍砍得殘不忍睹,可是戰場之上,更多的卻是遼軍的屍體!
雖然很多雲翼軍士兵也缺少經驗,他們刺得太用力,結果長槍扎進敵人身體後,用一隻手抽不出來了,然後要麼不得不棄掉武器,要麼就是露出破綻,結果捱上遼軍狠狠的一刀。
劉延慶就親眼看見幾個宋軍用盡全力的衝殺,當他們手中的長槍洞穿遼人的身體後,他們卻拔不出來了。但戰場之上,不會給他們時間,稍一猶豫,後背上就會捱上重重的一刀。
而且,儘管佔到意想不到的便宜,可是遼軍的兵力優勢還是足以彌補這一切。
一旦到了戰場上,劉延慶求生的慾望,就會讓他擁有壓倒一切的冷靜。他親眼看到左突又殺、又吼又叫的劉法被幾個遼軍圍攻,身上至少受了五六處傷;還有姚麟,儘管穿著與尋常士兵一樣,可他的年紀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劉延慶離他離得遠遠的,這老頭身上至少有三處刀傷、一處槍傷,可是生怕遼軍不知道他似的,每一次衝殺,這老頭都要大吼「忠烈祠見」,嗓門之大,幾里之內都聽得清清楚楚。若非是一堆親兵拼死護著,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雲翼軍的人都是些瘋子。
戰場之上,到處都是「忠烈祠見」的吼聲。每一次砍殺,每一次高速的衝刺,他們都會大喊!
這可真他孃的不吉利。還有些人,被砍下馬後,居然點燃霹靂投彈就扔。劉延慶恨得破口大罵,在這種混戰之中,亂扔這玩意,是會炸到自己人的。
他可一點也不想和他們忠烈祠見,就算是去弔祭也不想。他不喜歡死人多的地方。
他始終注意與孫七、田宗鎧、仁多觀明在一起,互相援手,他也不喜歡刀刺,其實長刀也是可以刺殺的,只不過要練習,那些遼兵喜歡砍殺,一方面是一種習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相比而言,砍殺不會露出更多的破綻給敵人。只要耐心的與敵人周旋,等到敵人到了右側再出招,就不會露出破綻。而刺殺就不同,為了借力,就必須要低頭彎腰,如果沒刺中,很可能後腦勺上就會被人來一下。
所以劉延慶總是很有耐心。他知道遼軍的盔甲都是自備的,有些人很好,有些人很差,遇到裝備破爛的,一刀砍下去,也能要人性命,既然如此,又何必那麼不要命呢?
不管唐康在滹沱河如何拼命的擂鼓,不管身邊如何到處都是刀槍碰撞,血肉飛濺,戰馬嘶鳴,喊殺震天,劉延慶都會一直在心裡默唸著,讓自己冷靜,冷靜。
那種竭嘶底裡的「忠烈祠見」,尤其是從姚麟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口中一次次喊出來,的確是會讓人抑制不住的熱血上湧,不顧一切。劉延慶幾次都幾乎要控制不住,想要衝到姚麟身邊,與他一起並肩做戰。
在他身邊,田宗鎧、仁多觀明早已經殺紅了眼。不過幸好還有那個孫七,他居然是用劍!在軍中這實是罕見。不過想到他是標師出身,倒也不足為奇。劉延慶算是親眼見識到了他的武藝,他很象個訓練有素的騎兵,儘管他的兵器比別人都短許多,這在戰場上本來是一個極大的劣勢,但他總能準確的抓住瞬間的機會,一劍刺入敵人的胸膛,不深也不淺,足以致命,又能迅速的拔出劍來。
難得的是,這廝也很冷靜。就象是一群廝殺的狼群中的獵豹。他時時刻刻記得不離田宗鎧,替他擋住背後的攻擊,如果田宗鎧和仁多觀明被衝散,他會馬上設法引他們聚起來。
這讓劉延慶輕鬆許多。自從三人結義之後,不管是從感情還是從利益上,劉延慶都衷心的不希望這兩人有事。
至於劉延慶自己,他覺得自己更象是一隻被捲入狼群混戰的狐狸,只是竭盡全力的保護自己的生命而已。這個簡單的目標,已經讓他筋疲力盡。
在戰場上,時間的流逝是不知不覺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劉延慶突然感到一陣輕鬆。
他這時才有心力來觀察整個戰場,這才發現,不知道何時開始——遼軍開始退卻!
身邊的田宗鎧、仁多觀明吼得更加高興了,得勢不饒人的開始追殺遼人。而劉延慶卻只覺得一陣輕鬆。
他又活下來了。
他四下張望,觀察著這個他們開始勝利的戰場,卻意外的發現劉法——他倒在一個遼兵的身上,胸口還插著一杆長槍。
這一刻,劉延慶彷彿被雷擊中。
他跳下馬去,快步跑到劉法的跟前。望著這個人,這個心高氣傲、才華過人卻命運不濟的袍澤。他一點也不喜歡他,站在他的屍體之前,他也這樣說。
但是,劉延慶仍然覺得雙眼模糊了。
《紹聖國史紀事本末長篇•安平之戰》
……姚、種遂分兵渡河,麟親率兩千騎為先鋒,先渡,與遼將耶律乙辛隱戰於河北。王師以寡擊眾,麟身被數創,猶大呼死戰,眾皆感念,無有退者。久之,遼軍少卻,王師遂渡河。韓寶方率軍攻師中,知麟已渡河,大驚,乃引兵退守安平。蕭吼知王師已渡河,亦解圍走。時慕容謙被圍數日,後軍至深澤,屢為遼人所敗,謙糧已絕,矢將盡,幾有再敗之辱。至是圍解,王師大聚,遂與韓寶相持,營壘相望,不過數里。諸將以新勝,皆欲決戰。遼諸將皆諫韓寶速走饒陽,而韓寶以十月河北諸水冰凍,軍中糧足,雖敗,未足慮,亦謀死戰。
唐康遂遣將挑戰,遼軍陣伍齊整,士氣仍盛,康甚憂之,與慕容謙議深壁毋戰之策,而憂諸將不從。折可適亦以王師數日苦戰,止得小勝,遂諫越,說以司馬敗諸葛之策,越大悟。乃諭唐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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