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兩天後,九月二十七日。

滹沱河之東,河間府,樂壽縣城之北。北距饒陽約九十里。

一支綿延數里的龐大軍隊,正沿著樂壽、饒陽之間的道路,不疾不徐的行進著。這支軍隊唯一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它肯定是宋軍,赤紅的戰旗,赤紅的戰袍,無不昭示著這一點。但是,即使是經驗豐富的遼軍攔子馬看到這支宋軍,也會感到疑惑。

這支人馬近三萬之眾的軍隊可謂旗號混雜,大軍的前軍是額頭上刺著青銅面具的環州義勇,緊隨其後的是一支奇怪的雄武一軍,擁有數以百計的戰車,軍中還有高舉著獵鷹展翅旗的神射軍,最後段的則是戰旗簡陋得只繡了「鎮北」兩字的鎮北軍。

統率著這支軍隊的,正是熙寧、紹聖間的名將何畏之。

或者說,統率著這四支軍隊的,正是何畏之,要更加準確。

勇猛剽悍,只餘下數百騎人馬,卻打心眼裡看不起其餘三支友軍的環州義勇;穿著綠色背子,裝備精良,被打殘到整編後只剩下一個營的兵力,卻仍是一副紆尊降貴模樣,自覺是殿前司禁軍而高人一等的神射軍;兵強馬壯,人馬幾乎佔到整支部隊的一半,自以為深得宣臺器重,不過是暫時歸於何畏之指揮的地頭蛇雄武一軍;以及徹徹底底、名副其實的雜牌軍鎮北軍……

如此格格不入的四支軍隊,卻被硬湊、混編在一起,何畏之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幾乎與一個行營都總管沒有區別。

甚至更糟。

因為這四支部隊中,兵力最為雄厚的雄武一軍,因其都校病重,如今暫代指揮的,是地位與他相差無幾的和詵。和詵不但同何畏之一樣都是宣臺的參議官,而且雄武一軍原本是受王厚節制,不過是為了此次作戰,臨時調到何畏之麾下的。何畏之心裡很清楚,身為地頭蛇的和詵,未必會認為他是自己的部下。

而為了完成這次作戰任務,順利攻取饒陽,他卻必須駕馭好這四支軍隊,尤其是兵力雄厚的雄武一軍。但他甚至沒有時間在和詵與雄武一軍面前立威。

北進樂壽,策應河間諸軍,伺機奪回饒陽,切斷遼軍韓寶與耶律信之間的聯絡,是石越與王厚交待給何畏之的既定戰略。然而,梟勇如何畏之,在收復樂壽後,卻遲遲按兵不動,不敢冒險進攻饒陽。

宋軍將領中不少人對此頗有微辭,但何畏之卻是冷暖自知。在王厚將雄武一軍交給他指揮之前,他麾下雖然也有一萬四五千人馬,但主力卻是戰鬥力無法信任的一萬餘鎮北軍,其中更有七千餘眾是步軍。而佔據饒陽的蕭嵐部下,雖然只有少量宮分軍,主力都是部族軍,可饒陽離肅寧也不過六七十里,耶律信的援軍隨時能趕到支援。而且,正面戰鬥的話,只靠著鎮北軍和環州義勇、神射軍殘部,何畏之覺得他未必能打得過蕭嵐。

何畏之自認沒有點石成金的本事,所以,不管王厚如何催促,旁人如何議論,他都絕不肯冒然北攻饒陽,打一場輸多勝少的仗。不論鎮北軍的戰鬥力如何,這支部隊,都是他在這場戰爭中最大的本錢,他可不想將之隨隨便便葬送在饒陽城下。

反正他得到的命令是「伺機」,而且,如果姚麟與种師中未能攻過滹沱河的話,饒陽的戰略意義也沒那麼重要,就算他攻佔了饒陽,不是會引來遼軍的瘋狂反撲,就是會打草驚蛇。

不過,現在戰局卻發生了變化。

在姚麟和种師中渡過滹沱河之後,趁著韓寶還沒有跑,遼軍還沒有來得及做出調整,增兵饒陽之前,攻下此城,已成了王厚做夢都要念叨的事。為此,王厚果斷將雄武一軍急調樂壽,交給了何畏之指揮。若僅以人數來說,如今何畏之的兵力甚至比慕容謙還雄厚。

這是何畏之一生帶兵最多的時刻,王厚在他身上壓了重注,若他不能攻下饒陽並守住它,只怕從此以後他都不用想著帶兵這件事了。

因此,儘管只是東拼西湊、全不搭調的三萬大軍,但天下本也沒什麼完美的事,就著手頭這點材料,何畏之也必須得做一桌美味出來。而且,雄武一軍,應該還是值得期待的。

大軍緩慢的行進著,僅僅走了幾里路,何畏之突然下令全軍就地休息。就在諸軍將士都莫名其妙時,他又讓人去將何灌和環州義勇全部召了回來。

這支混編的軍隊本就不是紀律嚴明的禁軍。眼見著原本走在前面的環州義勇突然折轉回來,除了神射營的那幾千人還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雄武一軍與鎮北軍的將士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當心不甘情不願回來的環州義勇經過雄武一軍的軍陣之時,甚至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唿哨聲。

對這種無視軍紀的行為,何畏之完全視若無睹。他只是將在鎮北軍統領三千馬軍的騎將仁多觀國與何灌一道叫到跟前,低聲吩咐了些什麼,然後,何灌與仁多觀國便領著所部的騎兵,捲起戰旗,往東北方向揚長而去。

二人率軍走了之後,何畏之才向趕來詢問的諸將宣佈,他剛剛接到河間府的求援,田烈武在肅寧以東再次被遼軍圍住了。剛剛從東邊飛奔而來的哨探,便是報告此事的。不過,他雖然派出了幾乎全部的騎兵去增援,但全軍仍然要繼續向饒陽推進,因為這正是大好時機,肅寧不會再有遼軍來支援饒陽了。

何畏之旋即又調整了兵力部署,將神射軍調了回來,補充中軍,而讓雄武一軍獨自擔當前軍的任務。經過一番折騰之後,大軍又開始繼續朝著北方的饒陽前行。

但這次意外的調整,卻在莫名其妙就變成了前軍的雄武一軍中,引起了持續的騷動。原本就對何畏之並不服氣的雄武一軍的將領們,都忍耐不住,一邊行軍,一邊發起了牢騷。

甚至在雄武一軍的軍部,連都行軍參軍褚義府也撇著嘴,毫不顧忌的向和詵與眾同僚譏諷道:「我道何畏之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呢?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這番批評立時引起共鳴,一名軍行軍參軍也很不屑的說道:「方才處分,便是所謂的‘進退失據’了。就算是陽信侯被圍,也不當告之軍中,亂我軍心;更不當敵情不明,便急急忙忙遣馬軍赴援。所謂‘遠水不解近渴’,當今之計,仍然要先打下饒陽,方是圍魏救趙之法。」

「正是,大軍已經佈陣行軍,方才那般排程,若萬一有遼虜在近,我軍陣形大亂,非遭潰敗不可。」褚義府對何畏之的輕視之意,溢於言表,見和詵沒有作聲,他把頭轉向和詵,又說道:「何畏之雖然好大名聲,可他到底從未帶過這許多兵。只是王大總管是西軍的,總是瞧不起我們河朔軍,要我說,這支大軍,本當由和將軍來統御,卻偏偏要交給這個連禁軍都沒正兒八經統率過的何畏之。」

這話卻有些過份了,和詵連忙喝止褚義府:「適之休要胡說。」又有些擔心的回頭看了一眼都虞候硃行儉,見硃行儉沒有留神這邊,這才稍稍放心,沉聲說道:「是誰統率大軍,無甚要緊,如今不宜有西軍、河朔這等門戶之見,還要同心協心,方能擊敗遼虜。」

話雖如此,但其實和詵心裡面,對褚義府們的言論,卻是頗以為然的。他礙於身份,不得不說了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卻終是心有不甘,想了想,又說道:「何況,便是大總管重用西軍將領,亦是因為我們河朔禁軍不爭氣。諸位想想,仗打到現在,除了雲騎軍,咱們河朔禁軍可有甚好說的事蹟?尤其是武騎軍荊嶽,將吾輩的臉都丟光了。」

褚義府卻很是不服氣,說道:「昭武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雖說是荊嶽不爭氣,然武騎軍如此,有一半也是樞府向來偏向西軍之故。我雄武一軍卻非武騎軍之流可比,此番出征,必能讓朝廷上下,刮目相看。」

自訓練環營車陣之後,和詵對於雄武一軍的戰鬥力,也是十分自矜,當下雖不說話,卻等於是點預設了。

褚義府越想越是不忿,又低聲說道:「昭武好好看看後面,如今去打饒陽,雖是何畏之統領,可靠的是誰?還不是我們雄武一軍?難不成能指望神射軍那些殘兵敗將和鎮北軍那些烏合之眾?」說到這裡,他又看了一眼和詵的臉色,見和詵沒有制止之意,舔了舔嘴唇,聲音放得更低了,「這一仗,是我們雄武一軍賣力,打贏了,卻是何畏之之功!下官以為,甚是不值。」

這些話卻是說到和詵心坎裡去了。這個念頭,在他心裡面,不知道已經打了多少個轉轉。但他口裡卻還是要喝斥道:「適之胡說些甚麼?」

但他的語氣,卻是在鼓勵褚義府,褚義府豈能聽不出來,反又說道:「昭武心胸寬廣,不計較這些,可也得為我河朔禁軍的聲譽想想。」

「休說這些沒用的。」和詵皺了皺眉,「如今難不成我還能回頭去勸何畏之回去歇息?」

「那卻不必。」褚義府嘿嘿笑道,把頭湊到和詵耳邊,低聲說道:「只需如此如此……」

「昭武,和將軍他們走得有些快了。咱們要不要快點,或者讓他們慢一些?兩軍離得太遠,恐為遼人所乘……」

「不必了。」中軍之中的何畏之瞥了一眼前面已經越走越遠的雄武一軍,眼神冰冷得讓人害怕,「整好隊形,不必走得太快,只管管好自己,小心遼人偷襲,給我盯緊行軍陣列,陣列一亂,便停下來休整,務要保持方陣。」

「遵令。」何畏之身邊的部將們都是無奈的在心裡嘆了口氣,離遼人還有八十多里,就開始以作戰方陣的陣形行軍,這未免也謹慎得過份了。他們又不是正在從遼軍的重重包圍中突圍。但是沒有人敢勸諫何畏之,因為沒有人敢正視他的眼神。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肯定是在惱怒和詵不聽號令——身為前軍的雄武一軍,行軍速度幾乎是他們的幾倍。但這樣的軍中權力爭鬥,誰也不想捲入其中,引火燒身。

最終,當夜幕快要降臨之時,雄武一軍距離饒陽城,已不足三十里。和詵派出去前哨斥侯,甚至已經到了饒陽城腳下。而何畏之的中軍,離開樂壽卻還不到二十里。也就是說,宋軍的前軍與中軍之間,相距超過四十里!若以當天何畏之的行軍速度,再走兩天,他才能趕上雄武一軍。

饒陽城。

據說這座繁盛的城市,最初只是司馬懿征討公孫淵時為了保證運糧的安全而築的一座城寨,但是,到宋朝之時,儘管城邊的滹沱河經常氾濫成災,城市每年都要面臨洪水的威脅,可是它的繁勝,仍然令蕭嵐豔羨。即使是在被遼軍攻佔之後,城中早已經被破壞得殘破不堪,可是站在城牆上俯視城內,仍能想見它全盛時的氣象。

不過,今晚,蕭嵐卻不得不轉過身來,將目光投向城外南方。這個時間,其實就算站在城牆上,也是看不到什麼的,他只是在用這樣的形式思考。

蕭嵐此時所掌握的情報,讓他覺得宋軍簡直是在侮辱他。

一支雜牌軍,行軍半途中,幾乎全部的馬軍奔往河間,然後一群烏合之眾遠在七十里開外,另有一支奇怪的南朝禁軍,列陣於三十里外。

從旗號來看,雖然這支奇怪的宋軍帶了大量的戰車、騾馬,數量多得驚人,人數也不少,可是,卻是雄武一軍!

蕭嵐問遍了他所有的參軍,所有的將領,在自己的記憶中搜尋了無數遍。都是同一個結論——那是一支純步軍,而且還是河朔禁軍!原本應該駐紮在大名府!

他記得韓拖古烈回來後,曾經和他提過一支奇怪的宋軍,雖然他當時也不曾細問,但他記得很清楚,韓拖古烈並不曾提醒他要仔細提防這支宋軍。

可這實在有些詭異。

如果在其他的地方,蕭嵐一定懷疑這是一個誘餌。然而這是在平原之上,宋人就算是想設伏兵也不好設。更何況這支雄武一軍帶了這麼多大車,宋人如果想引他們上當,這些大車就是累贅,逃跑的時候,只會礙事。

而若不是誘餌的話,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戰機。

但情報顯示,宋軍的主將是何畏之,沒有理由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這支雄武一軍的主將是何人?」突然,蕭嵐腦子裡靈光一現。

「將旗上寫著‘和’字。」

「和?」蕭嵐搖了搖頭,他沒什麼印象。

「下官聽說南朝石越的宣臺中,有個姓和的……」一個幕僚在旁邊說道。

「對,下官亦曾聽說,叫和詵,是個昭武副尉,做的是參議官。」

「何畏之亦是參議官。昭武校尉,只大半級。」蕭嵐抿緊的嘴邊,露出一絲笑容。

「籤書是說,宋人將帥失和?」

蕭嵐彷彿是在喃喃自語,又彷彿是在回答他的部將們,「攔子馬回報,何畏之統共約有三萬人馬,又稱這個和詵部下,有一萬五六千之眾。南朝編制,步軍正好約一萬五千人馬。那便是攔子馬沒算錯。統率著半數兵力,還是整編禁軍,而主將手下卻是些所謂‘鎮北軍’之流的烏合之眾,武銜又只低了半級。如此局面,肯乖乖俯首聽命的人,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幾個來。」

「可石越剛剛才殺了荊嶽……」一個幕僚將信將疑的說道,「況且,他也未免太膽大了。區區一支河朔禁軍,敢來送死?」

「必然是有些古怪的。」蕭嵐道,「攔子馬說有近三百輛大車,其中必有玄虛。雖說利令智昏,可要沒有些倚仗,亦不敢如此。但要想知道有些甚玄虛,站在這兒想,終究是想不出來的。」

「攔子馬稱宋軍紮營時,將大車首尾相聯,組成一個扁平方陣。」

「那是漢朝人曾用過的法子,靠著車陣來以步破騎麼?」蕭嵐笑了起來,「走,休管他許多,且去試試,瞧瞧河朔禁軍如何突然變得有出息了。」

「籤書要夜戰麼?」幾個幕僚、部將都吃了一驚。

蕭嵐看了他們一眼,笑道:「君等不知夜長夢多麼?」

儘管天色已經全黑,但和詵還是下令營中點燃火炬,士兵們亦不得解甲。此時他心裡稍稍有些後悔,他們離饒陽城太近了一些。後面的何畏之早已不見蹤影,他已是孤軍深入,而據此前探馬的偵察,饒陽的遼軍,當有兩萬之眾。雖然全是些私軍、部族軍之類,可這也是敵眾我寡。而環營車陣的威力,卻並未經過實戰檢驗。按照折可適、何去非的說法,環營車陣最好還是要依險列陣,專心只對付敵軍兩面為宜。因為他軍中的火炮還是太少,不足以發揮此陣真正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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