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他那些烏合之眾,濟得甚事?」折可適冷笑道。「若遭挫敗,反傷我軍士氣。」

「不妨。」石越倒沒有折可適那些成見,笑道:「也好。先讓兩隻偏師弄些動靜,看看耶律信如何應對。至於大軍究竟是戰是守,待我到了冀州,再行決斷。」

「那河東那邊?」折可適試探著問道。「那幾門火炮已經到了……」

「河東先不去管它。」石越斷然說道,「我知道朝中軍中,於河東諸軍頗有非議,然我不能去指揮千里之外的事。有章、折、吳三將在河東,吾輩儘可高枕無憂。遵正,你替我寫封信給他們三人,便說不管朝廷有何命令,是攻是守,一切用兵之事,他們仍可自行決定。所有的責任,由我來承擔。尤其是吳安國,他想如何打仗,便如何打仗。不管誰的命令,都不必聽從。」

「是。」折可適連忙欠身答應了,心裡面卻也不禁有幾分羨慕吳安國的好命。

商議妥當,次日一早,石越便拋下大隊人馬,只帶了範翔、石鑑、折可適、何去非以及韓拖古烈、韓敵獵諸人,在呼延忠及一百騎班直侍衛的護衛下,輕騎快馬,前往冀州。眾人每日縱馬疾馳一百五六十里,到了十五日傍晚,冀州城牆,便已遙遙在望。

「丞相,前面就是冀州城了!」在半道上加入眾人的高世亮,是這一行人中,對於河北最為熟悉的,此時,他回頭望見石越正從馬車裡面伸出頭來張望,便連忙勒馬迴轉,靠近石越車旁,伸手指著遠處的信都城,高聲說道。

石越微微點了點頭,伸手虛按了一下,趕車的侍衛立即會意,大喊一聲,熟練的輕勒韁繩,馬車的速度立即減緩下來。石越從車裡面探出身子來,手扶車轅,站在車門之外,眺望著冀州城。隨從眾人見著石越的馬車減速,也紛紛跟著慢了下來。

「現今冀州是姚君瑞的雲翼軍駐守吧?」

「正是。」高世亮側頭應道,「下官已經著人知會姚將軍,此時他們在城牆上,應該已經見著我們了,大概就會出城迎接。」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號角大作,高世亮連忙轉頭望去,只見冀州城南門大開,數百騎帶甲騎兵,手持大旗,自城內疾馳而出,朝著他們這邊奔來。

「來了!」高世亮方笑著回頭,卻見石越已經坐回了馬車之中。

因石越事先有令,諸軍將領,自王厚以下,皆不得擅離職守前來迎接,因此冀州前來迎接的,也就只有冀州守臣與雲翼軍諸將。此時距石越撫陝,已有十餘年之久,西軍之中,也已物是人非。如雲翼軍中,除了姚麟以外,自副將以下一直到營一級的將領,十餘年前,大多不過是一介指揮使甚至官職更小,石越幾乎不可能認得他們,而對他們來說,石越也近乎是一個傳說中的人物。畢竟,十餘年前,哪怕是西軍之中,指揮使這一級的低階武官中,能夠親眼見過石越的,本來也不會太多。

但這似乎無損於石越在西軍中的威信。

儘管石越自從與高世亮說話之後,只是在冀州知州與姚麟前來參拜之時,掀開車簾回了一句,此後便再也沒有露面,但宣臺隨行的眾人都可以感覺到,雲翼軍諸將在有意無意的將目光瞥向石越馬車之時,臉上流露出來的那種敬畏。

石越無意宣揚自己的行蹤,當天晚上,宣臺眾人便入住姚麟的行轅。然後石越便頒下令來,由範翔、折可適替他宴請冀州的文武官員,何去非與高世亮代他犒賞冀州諸軍。但石越本人,卻並沒有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當天晚上,和石越一樣,沒有出現在冀州宴會之中的,還有隨他前來的兩名遼國使臣——韓拖古烈與韓敵獵,以及一直寸步不離石越身邊的呼延忠與石鑑,還有云翼軍的都指揮使姚麟。

「林牙,咱們真的要在這兒一直玩雙陸麼?」姚麟的行轅之內,韓敵獵百無聊奈的望著面前的雙陸棋,他其實一點也不想與韓拖古烈下棋——他從來就沒有贏過他。

韓拖古烈笑著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棋一丟,笑道:「遂侯要是不想下棋的話,我這次在汴京又買了幾本書,有蘇子瞻的新詞……」

「罷!」韓敵獵連忙擺手,止住韓拖古烈,道:「那我寧可下棋。只是,咱們不能出去走走麼?石丞相也說了,冀州城內,任我們通行。」

「話雖如此,可冀州城內,又有什麼好看的?」韓拖古烈假裝沒有看懂韓敵獵眼中的意思,淡淡回道:「這冀州又不是開封,這個時辰,外邊早已經宵禁了吧。要不,咱們去折遵正的宴席上去做個不速之客?」

「那還是算了。」韓敵獵搖了搖頭,道:「明知過幾日就要殺個你死我活,現在卻要把酒言歡,我做不來。況且範翔來請時,咱們已經婉拒了,此時再去,豈不叫人笑話。我看此處離城牆不遠,何不上城去走走?我倒想知道,石越究竟是故作大方,還是真的讓咱們暢行無阻?」

他說完便要起身,但韓拖古烈卻端坐在自己的胡床之上,紋絲不動。他只好又坐回來,聽韓拖古烈慢條斯里的說道:「遂侯,孔聖有句話,不知你聽說過沒有?」

「是什麼話?」

「君子慎獨。」

韓敵獵愣了一下,不知韓拖古烈是什麼意思。

「石越下令,冀州城內,許我二人通行無礙,那是待我們以客禮。宋人既然以客禮相待,難道我二人卻好將自己當賊?」韓拖古烈端起手邊的一盞茶來,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笑道:「如今是兩國交戰,我二人出了這房間,所見所聞,便不免皆有瓜田李下之嫌。可其實,便讓我們將這冀州翻個底朝天,卻也不見得能有甚於我大遼有用之事。那咱們又是何苦來著?」

「這……」

「石越既以君子之禮相待,我等便以君子之禮相報。他說冀州城內,我二人可以四處通行,那麼我二人便老老實實,不出這房門一步,也讓宋人知道我大遼上國使臣的風範。」

韓敵獵聽得目瞪口呆,原本他確是想出去探探冀州的虛實,但聽韓拖古烈這麼一說,卻也覺得確有他的道理,只是他畢竟沒有這麼多花花腸子,半晌,才說道:「如此,豈不虛偽得緊?」

韓拖古烈哈哈大笑,搖頭道:「遂侯說得不錯。不過,天下之事便是如此,有時虛偽亦有虛偽的道理。」

與此同時。冀州城,北城樓上。

幾個守城的節級驚訝的看見雲翼軍的都指揮使姚麟一身便服,恭恭敬敬的陪著三個陌生的灰袍男子登上他們駐守的城樓。對於冀州計程車兵來說,很少有人能看到姚麟穿便服的樣子,這當然不是說姚麟時時刻刻都會穿著鎧甲,但他的確每時每刻,都會穿著那身緋紅色的官袍。

這件事已經令他們如此的驚訝,而他們更加想像不到,大宋朝的右丞相、三路宣撫大使,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丞相請看,那邊,便是遼軍的大營……」

石越順著姚麟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見北方的夜空中,遠處,依稀可見一處地方,有許多的火光相連。

「前些日子,韓寶還不斷派兵過來挑戰。但這幾日遼軍已經不再渡河,我軍派出去的斥侯發現,韓寶已經放棄了深州城,將他的兵力往東北移動,如今他的主力已退至武強的北面,還在滹沱河上搭了幾座浮橋。韓寶要退兵的話,大概不會走樂壽,而是會走饒陽,或者乾脆走安平。」

「這麼說來,如今我軍離韓寶已經有點遠了?」

「正如丞相所言。」姚麟臉上露出一絲憂色,「遼人將地利利用得極好。我軍原本是欲以河為界,與遼人相持。然韓寶退上這麼幾十裡,我軍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若是進,便要渡河,焉知不是遼軍誘敵之策?我軍渡河,他便可乘我立足未穩、尚未紮寨之時,與我決戰。若是不進,萬一遼軍是真的退兵,我軍便只好望著他從容北撤。除非陽信侯能在河間拖住遼軍,否則只能是鞭長莫急。大軍追不上,若以輕騎去追,難免要吃耶律信的大虧。但若韓寶乾脆走安平、經博野北撤,陽信侯也無可奈何。」

「這個無妨。」石越說道:「本相已經下令,令慕容謙進駐深澤。」

「丞相明斷。」但姚麟卻並沒有鬆一口氣的意思,「只是恕下官直言,我諸路大軍中,實以左軍行營最弱。遼軍若過了滹沱河,往北便只有唐河能勉強阻一阻他們,左軍行營主力皆是步軍,易為遼人利用。下官若是韓寶,便直趨博野,慕容大總管若率軍來追,除非拋棄步軍與輜重,否則斷難追上。而下官則以騎兵背唐河佈陣,與慕容大總管決戰,如此,以眾擊寡,以強擊弱,以有備擊無備,無不勝之理!唐河以南非唐河以北,到時只怕慕容大總管連個藏身之處都難找到。非止左軍行營如此,便是陽信侯的右軍行營,亦是如此。遼軍兵力聚集,我軍兵力分散,河北又無必經之道,我軍若急於牽制遼軍,便易被其利用,各個擊破。」

「那君瑞之意?」石越看了一眼姚麟,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下官以為,我軍絕不能讓韓寶過滹沱河!」

「哦?」

「如今已近冬季,這河北平原之上,所謂‘林寨防線’也好,所謂‘塘泊防線’也罷,皆無大用。唯一於我軍有利的一點地利,便只有滹沱河!是以我軍一定要善加利用,只要能拖住韓寶,這幾萬人馬,便形同人質。遼軍如今的陣形,尤如一條長蛇,要阻住一條長蛇溜走,不一定非要擋住蛇頭,正當蛇頭,反易遭蛇咬。我軍只要咬住蛇尾,它照樣跑不掉!除非遼主與耶律信果真見死不救,捨得讓韓寶的幾萬大軍葬身河北!」

「而君瑞以為,要咬住韓寶,慕容謙與田烈武皆靠不住?」石越不動聲色的望著姚麟,繼續說道:「可如此一來,中軍行營,便只有渡河……」

「只要我中軍行營的主力渡河緊緊盯著他,韓寶便算是架好了浮橋,可想要從容渡過滹沱河北撤,也絕非易事!」

「萬一如君瑞所言,遼軍正要誘我渡河,與我決戰呢?」

「與遼人提前決戰,固非上策,然憑著韓寶之能,要想輕易擊敗我中軍行營幾隻精銳之師,嘿嘿……想要吃下我西軍精銳,也要他韓寶有副好牙口!」姚麟不屑的冷笑道:「丞相明鑑,如今河北之勢,能與遼人相持,待其自敗,自是上策;可是舉大軍與契丹決一死戰,下官以為,算得上是中策;縱遼人全身而退,日後再去仰攻幽薊,方是下策。渡過河去,打得幾場硬仗,讓耶律信、韓寶曉得我大宋西軍的本領,從此徹底死心,也未必全是失算。」

他說完之後,望著石越,卻見石越既沒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定定的望著遠處的夜空,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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