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這一瞬間,仁多保忠突然想起了種樸的那篇奏摺。
做為一個西夏降臣,他很早就注意到種樸的遠見。但他也一直認為,那就算發生,至少也是幾十年後的事情,從遼軍這次南侵的過程來看,到目前為止,所有的情報顯示,遼軍也一直將漢軍與渤海軍做為僕從軍來使用。還從未有任何情報提及過遼軍的步兵方陣——雖然大家都知道,漢軍與渤海軍中,肯定有人操練過方陣。
但直到這一刻之前,所有的人都認為,那是很遙遠的事。
仁多保忠剋制住心中的擔憂,注視著這支遼軍的步兵,這其實很難說是一個方陣,它的側翼與後方都缺少保護,但在這個戰場上,面對著神射軍,這不是一個弱點,至少是仁多保忠不能利用的弱點。
這表明遼軍的統帥是個聰明人,他充分的利用戰場的地形,降低了方陣的難度——它所需要的協調性大大的降低了。但這讓仁多保忠也意識到,他面對的,也許還不是種樸所形容的那種遼軍。
這也許只是遼軍統帥靈機一動想出來的一個主意。意識到這一點,讓仁多保忠略略輕鬆了一些。
就在仁多保忠還在觀察、思考對策的時候,遼軍的步兵已經推進到他們可以射箭的距離,盾牌後面的弓箭手收起了手中的小盾,開始張弓射箭,以壓制前排的宋軍弩手,讓他們不能肆無忌憚的射殺他們身後的騎兵;而後排的宋軍也開始回擊,採用仰角射擊的方式,試圖壓制住遼軍的弓箭手,宋軍的神臂弓手有著極高的效率,他們三人一組,躲在盾牌與寨牆之後,輪流射箭、裝箭,保證不間斷的殺傷敵人。
但這仍然是兩個步兵方陣之間的對抗。
雙方都躲在盾牆之後,結果皆可預料——雙方各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傷亡,但決定勝負的戰鬥,要等到短兵相接以後才會發生。但可怕的是,遼軍後面還跟著一支支騎兵。在步兵箭雨的掩護下,神射軍對他們的傷害,已經變得可以忍受。
眼見著遼軍的盾牆離大寨已不足百步,張仙倫率先沉不住氣,衝到寨牆之後,大聲呼喊著,親自指揮戰鬥。袁天保與吉巡雖然還站在仁多保忠身邊,故作鎮定,卻也是雙唇緊閉,臉色發白。二人的手已經按到了佩刀之上,做好了隨時拔刃而起,與遼人死戰的準備。
但一直全神貫注觀察著戰局的仁多保忠,卻突然緩緩坐回了座椅,臉上竟然露出一絲微笑,口裡還念念有辭:「五步……四步……三步……兩步……著!」
袁天保與吉巡皆不知道他在弄什麼玄虛,正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卻聽到戰場之上,突然發出一聲轟然巨響,二人連忙回頭,原來卻是遼軍的盾牆,踩到了一個陷馬坑上,突然掉了進去。
這個陷馬坑並不是太大,掉進坑中的,其實只有四五個遼軍而已。但是,讓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其餘那些沒有掉進陷馬坑的遼軍牌手,並沒有整齊劃一的迅速合攏起來,而是發生了讓人瞠目結舌的混亂:有些人繼續前進,有些人則退了回來,還有些人停在原地四處張望……
遼軍的步兵方陣,頃刻之間,變成一個大篩子。
在寨牆邊指揮的張仙倫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神射軍立即開始毫不留情的齊射,混亂不堪的牌手與失去掩護的弓箭手都成為宋軍的打擊目標,一波齊射,數十人立時便中箭倒地,緊接著,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
遼軍立時一片混亂,弓箭手們開始不顧一切的往回跑。跟在他們身後的馬軍將領眼見著不對,正要撥出劍來,準備衝鋒,但這往回跑的幾百人卻正好攔在了他們衝鋒的路上,他方一遲疑,只覺胳膊被什麼東西擊中,然後便覺一陣劇痛,「啊」地一聲,幾乎掉下馬去,虧得一個騎馬家丁拉住,才未被潰兵踩死。待他穩過神來,再看周圍,便是這一瞬間,又有十來人中箭受傷,宋軍的弩箭如蝗蟲般飛落,而他的騎兵隊已被潰兵衝動,也跟著往後逃去。
遼軍大陣中,蕭嵐冷冷的看著這一切,心裡暗叫了一聲:「可惜!」
這是他跟著耶律衝哥學到的一招戰法,當年他追隨耶律衝哥征剿蠻夷,曾遇到一個部族將大車結成首尾相連的圓陣,躲在車內射箭,令遼軍的騎兵無計可施,遠了則只能捱打,付出慘重的傷亡靠近後,又會被長矛刺傷。後來耶律衝哥便下令騎兵下馬,列成方陣,在盾牌掩護下,揹著乾草,靠近圓陣放火,最終取得大勝。
他冥思苦想一晚,才想出這麼個妙法來對付面前的宋軍,他幾乎以為可以成功了,沒想到卻敗得如此莫名其妙。這時候他才感到有些遺憾——要是有一支真正的步軍就好了。
不過此時,他卻也沒辦法去變一隻紀律嚴明的步軍來。
蕭嵐幾乎有點想放棄,騎兵對付步兵最好的辦法,不是硬攻,而是調動敵人。宋軍愛守在這裡便守在這裡好了,他可以繞道渡河,直接攻到黃河南岸去——那裡看起來十分的空虛,只要設法牽制住仁多保忠,不讓他也退回去守黃河便好。但是這隻怕也並不容易……
而且,蕭嵐看著對面的那面「仁」字將旗,心裡實在不甘。
才區區三千餘眾。
仁多保忠便在營中!
他率領萬餘馬軍,不能破陷入死地的三千宋軍,連眼見著仁多保忠便在面前,他也不能將之獻俘於皇帝座前!
世上還有比這更能讓他顏面掃地的事嗎?倘若他最開始根本沒去打過仁多保忠還好,但他已經有了兩次失敗……
況且,若是在這裡列陣都打不過仁多保忠,那被他半渡而擊之,後果只怕更加不堪。要麼就要設法騙過仁多保忠才能從容渡河,要麼,他終究還是需要擊潰仁多保忠。
他暗暗咬了咬牙,抬頭看了看風向,心裡突然又生出一個主意,轉身對蕭排亞說道:「給我燃煙,用煙燻!」
說罷,掉轉馬頭,馳向武強城,邊在心裡面罵了聲:「老賊!」
這一天的戰鬥,雖然一直持續到太陽完全落山才算結束,卻是有些虎頭蛇尾。
在步騎協同作戰的嘗試失敗後,蕭嵐又再次祭起遼軍傳統的作戰方法,他讓人找來大量的溼柴、溼草、牛馬糞便,在上風處燃起濃煙,趁著這濃煙飄到宋軍營寨,令宋軍無法睜開眼睛時,遼軍便趁勢猛攻。這種戰法的確起到了效果,在濃煙的影響下,神射軍一時間根本無法阻止起有效的齊射,宋軍的營寨出現了短暫的混亂,遼軍一度攻進宋軍的營寨,但仁多保忠反應十分迅捷,他迅速在營寨內用拒馬組織起了第二道防線,退守第二道防線的宋軍在拒馬後面猛擲霹靂投彈,攻入宋軍營寨內的數百騎遼軍正與幾百名宋軍苦戰,全然沒想到宋軍會不顧袍澤的死活,使用霹靂投彈,被炸了人仰馬翻,丟下百餘具屍體,倉皇退出了宋軍營寨。
這一次機會沒能把握得住,天神便不再眷顧。遼軍被擊退後,風竟然也停了。蕭嵐眼見著強攻難以成功,終於改變策略,他又派出一隊人馬找個了渡河繞道渡河,眼見著對岸只有百餘宋軍廂軍防守,渡河的遼將亦沒太放在心上,找了幾十條渡船,便大搖大擺的擺渡過去了,不想,最先渡河的兩百餘人馬剛剛下船,便被宋軍一陣亂射,渡口到到處都是鐵蒺藜、陷馬坑,下船之時,又正是最混亂之時,遼軍有二十餘人立時被射成刺蝟一般,這時他們才發現,把守渡口的宋軍絕非什麼廂軍,而是訓練有素的神臂弓部隊,渡河的遼軍根本組織不起象樣的反擊,只得又狼狽退回黃河北岸。
渡河部隊的受挫,讓蕭嵐變得疑惑起來,他一時也弄不清楚仁多保忠究竟有多少部隊在他的面前。而仁多保忠刻意隱瞞自己的兵力,令蕭嵐覺得他有可能將武強當成了遼軍主力打算強攻渡河的地方——這符合常理,但是倘若宋軍沒有增兵並且成功瞞過他們的遠探攔子馬的話,這意味著,衡水也罷、北望鎮也罷,宋軍必定部署了大量的疑兵。而不久之後,他派出去的攔子馬又發現了在宋軍營寨後面連通武邑的四條浮橋——這幾條浮橋此前一直被宋軍的營寨所遮擋,蕭嵐只是猜測它們應該存在。這個情報證實了蕭嵐的猜測,也讓蕭嵐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若非如此,仁多保忠出現在孤軍深入的三千宋軍之中,便不符合常理與人情——主帥理應出現在他所認為的最重要的戰場。
這個發現,讓蕭嵐又興奮起來。
沒有火炮的協助,遼軍從來就對宋軍的重兵方陣沒什麼辦法,遼軍過去的辦法,一向都是,只要宋軍結大陣、扎硬寨,那他們就不打。要麼將之圍起來,斷其糧道,等著他們不戰自潰;要麼繞道而行,去威脅其他的目標,反正河北有無數城池,而絕大部分城池,宋軍都不可能有足夠的兵力駐守——宋軍總不可能看著敵人在自己的國土上為所欲為,他們到時候就會跟著遼軍的屁股跑,然後就會讓遼軍有機可乘。當然,絕大部分時候,遼軍並不需要如此費力,宋軍自己的補給能力就會將他們自己拖垮。在河北,只要超出永濟渠所能幅射的範圍,宋軍就從來找不到穩定可靠的解決糧草問題的辦法。
雖然很可惜,這一次蕭嵐既無法包圍宋軍,也拿他們的糧道沒辦法,但勝利的天平,仍然倒向蕭嵐這一邊。若是仁多保忠將他的主力部署在此,那麼,只要韓寶從衡水渡河、耶律信自樂壽渡河,蕭阿魯帶再自仁多保忠的後方包抄,宋軍便將不戰自潰。仁多保忠所經營的這一切,全是泡影水月。而他要做的很簡單,牽制住仁多保忠,然後耐心的等著砍下他的人頭,或者生擒他。
因此,在屢次受挫之後,蕭嵐反而沉住氣了。他雖然還是派出了小隊騎兵,前往幾個渡口試探虛實,卻也徹底放棄了大舉渡河,調動仁多保忠再殲滅之的想法。他深信對岸有著宋軍主力,正等著他上鉤。宋軍就是盼著他渡河,然後才好半渡而擊之。為了不讓仁多保忠發覺他已「識破」仁多保忠的計謀,蕭嵐倒也並沒有停止對黃河北岸這隻宋軍的攻擊,他也必須保持對仁多保忠足夠的壓力。
但他進攻的目的,已經不再是急於攻破這隻宋軍,而只是消耗他們的體力與鬥志。他仍然花樣百出的嘗試各種進攻的方法,卻小心翼翼的避免過大的傷亡。同時派人向韓寶與耶律信送出情報,還一本正經的向韓寶借調那僅剩的幾門火炮——反正韓寶是不需要它們了,他拿來試試用火炮攻打宋軍的重兵方陣的效果也不錯。這可是一直以來,給大遼的將領們帶來最大鼓舞的事。可它還從來沒有機會實踐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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