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氣勢洶洶而來的遼軍被兩輪齊射便被打退,神射軍中,頓時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剛剛將一顆心放回肚子裡的袁天保、張仙倫、吉巡等第一營將領,此時亦不由得暗暗佩服起仁多保忠的先見之明來。但另一方面,他們對遼軍的蔑視也發展到了一個無可再高的地步,三人都堅信,神臂弓的確是軍國利器,只要調來更多的神射軍,擊破甚至殲滅面前的這隻遼軍,都不是難事。
但是仁多保忠卻沒有他們這麼樂觀,他一邊吩咐加強夜間的巡邏,一邊從武邑急調來千餘民夫,在營寨中到處點起火矩燈籠,連夜修築營寨。
早在戌初時分,仁多保忠便收到了唐康、李浩派密使從信都送來的急報,他已經知道遼軍有一支部隊已經迂迴到了他們的後方,他也知道了唐康與李浩的冒險計劃。但這件事被他瞞得死死的,沒有讓他的任何部下知道——當仁多保忠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他都有點慌張,他可不想讓這個訊息來動搖他的軍心。
此時再調頭去防守南宮的那隻遼軍——仁多保忠猜到了那是蕭阿魯帶部——已經不太現實。即使他知道蕭阿魯帶準備在何處渡河進入永濟渠以西地區,也毫無意義,步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跑得過馬軍,若是跟著遼國馬軍的步伐到處跑,那隻能是死路一條。
因此,倘若由仁多保忠來決策,他會下令立即全線退守,神射軍全都退回東光,而驍勝軍與環州義勇則死守信都,據守兩座孤城,放開冀州與永靜軍的其餘地區任遼軍馳騁,以宋軍的守城能力——信都與東光,一座是大城,一座是軍事重鎮,城池之堅固,守城設施、器械之完備,皆非深州可比,遼軍縱然傾國而來,也未必能攻得破這兩城。在仁多保忠看來,只要這兩城不破,無論石越是頂住壓力,堅持拖到八月才大舉北上,還是受不了壓力提前反攻,勝負之數,仍未可知。
自然,這個策略,其中之關鍵,是要寄望於神射軍能守得住東光,儘管神射軍是步軍,理應比拱聖軍要善守,但耶律信也肯定會不擇手段來攻打東光,若是紹聖以前,宋軍敢說有十成把握守得住,可在紹聖以後,仁多保忠也只敢說有六成把握。而且,將冀州與永靜軍其他地區放開給遼軍,對於大軍北上反攻也是不利的,即便耶律信攻不下東光,他只要以騎兵封鎖,便可以阻斷宋軍通過永靜軍對北上大軍的補給,北上大軍將不能利用永濟渠,而不得不依靠陸路運輸。這個結果,也就是比神射軍、驍勝軍被全殲,東光糧草軍資被遼軍所奪要好一些而已。
因此,儘管唐康與李浩的計策近於瘋狂,但這卻是仁多保忠在用兵方面,最欣賞唐康的一次。這個計劃絕對是不夠謹慎,也難稱老辣,但它充滿著冒險與投機,十分符合仁多保忠的美學。
這是隻有那種敢於在關鍵時刻將包括身家性命的一切都拿去關撲的人才做得出來的事,的確很象是唐康的風格。
其實在仁多保忠看來,石越也有這樣的氣質,只不過他隱藏得太深,而且對石越來說,所謂的「關鍵時刻」已經越來越少。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他手裡的籌碼已經越來越多。極端一點來說,就算是河北路全部淪陷,只在大名府防線還在,甚至是隻要汴京還未失守,對石越來說,那就還談不上「關鍵時刻」。所以他才能一直不緊不慢的在大名府慢里斯條的調集著軍隊。
所以仁多保忠很羨慕石越——對石越來說,即便冀州失守,永靜軍失守,仁多保忠戰死,也沒到需要他冒險拼命的時候,他不過是損失了三個主力軍而已,聽起來很震憾,但如今大宋早已不是仁宗時期,一隻能野戰的幾萬人的精兵,就幾乎是大宋朝的全部。自仁宗朝中後期起,從范仲淹、韓琦、文彥博們在陝西的幾近白手起家、苦心經營算起,一直到紹聖朝,數十年堅持不懈的積累重建,特別是經歷過熙寧朝的浴火重生,由早期王韶的開熙河、種諤的奪綏德,到中期的兵制改革,一直到伐夏之役,宋軍已是脫胎換骨。紹聖朝保留的十隻西軍禁軍之中,便至少有五隻戰鬥力不遜於任何一隻殿前司禁軍,這還沒算上諸如橫山蕃軍這樣的部隊;即使在殿前司諸軍來說,這三隻禁軍,也絕非不可替代。無論是誰,手中若還有十萬以上的精銳大軍沒派上用場,就算是不能說確保打贏這場戰爭,至少也遠遠談不上山窮水盡吧?
可對仁多保忠來說,他的籌碼很少,輸光了,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樂意陪著唐康搏上一把。
關撲的話,與石越這種人玩是很沒有意思的,你快將身家性命都貼上了,他那裡還是九牛一毛,無關痛癢……但唐康就不一樣了,這次唐康若是再搞砸了,雖說不至於永無翻身之日,但是兵敗之責是逃不脫的,降責某州編管是免不了的,不說十年八年,三年五年之內,大約是沒機會再見著汴京了。至於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進入中樞,東山再起,那就是神仙也說不清楚的事。也許唐康會在地方官的任上,終此一生——對於唐康這種胸懷大志的人來說,這與殺了他其實區別不是太大。
所以,與唐康一道玩關撲,是樂趣無窮之事。
要麼就一道立個驚天動地的大功,要麼就一起被編管某州,或者乾脆戰死冀州,一了百了。唐康都將骰子丟了出去,早就抱著必死之心渡河的仁多保忠有什麼不敢跟注的呢?
而且,他的確很欣賞這個計劃。
仁多保忠不動聲色的調整了自己的計劃。他決定配合唐康、李浩將戲演得更逼真一些。他下令仁多觀國徵集所有的騾馬,派出部隊,多打火把,騎著騾馬,連夜馳援信都、衡水,到了之後,熄掉火把,再繞道連夜返回,然後,他下令仁多觀國的第二營在黃河南岸偃旗息鼓,全部換成廂軍旗號服飾。
他向武強的遼軍傳遞了再明確不過的訊號:他已經發現原先駐守武強的遼軍消失,並且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他正在加強對衡水、信都的防守,因為他確信武強現有的遼軍,不足以對他構成威脅。對於剛剛與姚兕惡戰過一場的遼軍來說,這合情合理,仁多保忠親率少量兵力據險堅守,而主力則防守耶律信,同時分兵一部分協助信都、衡水之宋軍防守苦河,以確保驍勝軍能分出兵力至少牽制住後方的蕭阿魯帶部。
可在做了這些事情後,仁多保忠也就已經肯定,惡戰已不可避免——他的所作所為,就是在給對面的遼軍發進攻的邀請函。
果然,次日一早,剛剛吃過早飯,遼軍就再次出城列陣。
吃過小虧的遼軍這次學了個乖,他們竟然改變了戰法,在大陣的最前面,排出了一個數百人的步兵方陣!這可是讓仁多保忠吃驚不小,這個步兵方陣的前方,是手持長矛與大盾計程車兵,後面則跟是幾排弓箭手,手持小盾,護住上方,他們緩慢的向著神射軍的大營推進,在他們身後數十步,則緊跟著遼軍的馬軍。
這個變陣的確有些出人意料。
神射軍對著遼軍的方陣一頓齊射,箭矢落到厚厚的木盾之上,將遼軍的步兵方陣扎得如刺蝟一般,卻絲毫阻止不了遼軍緩慢而堅定的推進。
這讓神射軍的將領們都變得緊張起來,仁多保忠也騰地從他的虎皮坐椅上站了起來,死死的盯著正一步步靠近的遼軍方陣。
一直以來,大宋樞密院內部都有一種呼聲,許多將領堅信,世界上最好的軍隊,是由持盾長槍兵、弓弩手、騎兵、神衛營四者混編而成的軍隊。所以不少將領,包括關心軍事的文臣都認為,神銳軍、飛武軍,才是禁軍的發展方向。甚至連神銳軍與飛武軍也要進一步改革,讓每一個營都擁有持盾長槍兵、弓弩手、騎兵、火器器械部隊這四個兵種。
但這與宋軍長期以來的發展方向不相符。大宋禁軍,一直以來,講究的都是結大陣,集結重兵方陣,打大軍團會戰。這宋軍的假想敵有關——遼軍每次出動,至少都是數萬鐵騎,因此樞密院內壓倒性的觀點,還是傳統的,聚集幾個軍組成一個個的大陣,才能真正與遼軍抗衡——這符合宋遼交戰的歷史,兩軍交戰史上,大部分時候,都是數萬人規模以上的會戰,甚至是十萬人以上的大戰。而且,這對將領的指揮能力,對士兵的素質要求,也要低許多許多,更加容易實施。
甚至連石越都認為,將火器器械部隊配屬到營,會損害神衛營的發展。儘管石越幾乎從不越權去幹預樞密院的事情——這倒是容易理解的,有些話在他不做宰相之前可以很隨便的說,但在做了宰相之後,反而不能說,因為不管他與樞密使們關係再好,倘若他去幹涉他們職權以內的具體事務,後果就必然是一場不小的政治風波,沒有一個樞密使會甘當宰相的附庸,東府侵犯西府權力的事情雖然一直在發生,但卻總是十分敏感——但不管怎麼說,人人都知道他是一個堅定的神衛營獨立成軍的支援者。
所以,一旦與遼軍開始打仗,宋軍就必須要設立行軍都總管司。
每個都總管司下面,最終會都配轄步軍、騎軍、步騎混編軍、神衛營。因為在實戰中,人人都明白,世上沒有萬能的兵種,不存在哪個兵種可以橫掃天下,所有兵種都有侷限性與缺點,都會被一定的物件所剋制。優秀的將領,必須要懂得兵種的配合,針對不同的地形與對手,將自己的弱點限制到最小,而將優勢發揮得最大。
但這樣的將領是很罕見的。
在遼國,公認的具有如此水準的將領,也就只有耶律衝哥一人而已。即便是耶律信,這也不是他的長處,耶律信更加擅長的,還是騎兵戰。他被視為能將騎兵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將領。
而在宋朝,對於神衛營與騎兵的使用,將領們仍然意見分歧。大部分將領對於馬軍的使用都不太擅長,而擅長統率騎軍的將領,對於要讓騎兵配合步軍作戰,又是十分的不以為然。
這一點在殿前司諸軍中,表現得十分明顯。只有西軍因為長期的戰爭經驗,一直以來,軍隊都是處在配合作戰的實踐中,步軍為主力,其餘一切兵種皆是輔助兵種的心理早已深入人心,而他們的步軍與騎兵、神衛營配合作戰的經驗也十分豐富,所以在這方面表現要好很多。一個明顯的例子是,自紹聖以來,因為戰馬供應的增加,原來的純步軍振武軍,便一直有神銳軍化的趨勢,他們先是培養騎馬步兵,然後進一步的增加能夠騎馬作戰計程車兵數量。據仁多保忠所知,西軍的神銳軍與振武軍,每個營中都有一個指揮變成了馬軍,雖然神臂弓部隊因為受制於製造材料的稀缺性,造價高昂而無法擴充,但是射程超過二百四十步的採用棘輪的鋼臂弩作為替代品被更加廣泛的採用。
西軍中甚至有將領在推行這樣的改革——他們進一步犧牲士兵的防護力,甚至連持盾的長槍兵也只穿簡陋的皮甲,以使他們的軍隊變得更加靈活,同時也能節省軍費開支——紹聖年間,一副打造精良鎧甲,造價就在八十貫以上,普通的鎧甲一般在四十貫左右,僅以四十貫來算,一個營的步卒就可以節省兩萬貫以上,這筆錢用來培養一個指揮左右的騎兵,綽綽有餘。當然,這只是錦上添花。他們只是在實踐自己的理念:兵種配合至上,步騎協同作戰至上,提升步軍機動力至上。
自熙寧以來,宋朝文武官員,都一致的推崇唐朝的衛國公李靖,李衛公的兵法被奉為最可效仿的經典,而這些將領也全都聲稱對是李靖兵法的繼承。他們堅信步兵才是戰爭的主宰,但他們也同樣認定,惟有步騎協同作戰,才能真正剋制遼國的騎兵。他們還進一步聲稱,不僅僅是剋制騎兵,李靖縱橫天下,靠的便是步騎協同作戰。
在這些將領中,出身馬軍的種樸尤其令人矚目,如今已經成為河東軍的神銳四軍,便是最先改革的一支軍隊。
而這些人,也正是對神射軍最不以為然的一批將領。儘管神射軍也並非全是裝備神臂弓的弩手,按照宋軍步兵的傳統,也有持盾長槍兵、刀手——事實上沒有這些他們根本無法佈陣。但種樸等人仍然激烈的批評神射軍,他們諷刺神射軍只不過是讓騎兵不能靠近而已,談不上真正的剋制,而將這麼多神臂弓集結起來使用,純粹是一種對神臂弓的浪費。
長期駐守雁門的種樸對遼國十分了解,他在一份奏摺中預言,遼國漢人與渤海人的勢力日漸強大,契丹人也多數定居,雖然馬匹的供應可能會一直充足,但是遼國遲早會重視步軍。他認為遼國若然不想迅速地走向衰敗,即使蕭佑丹的整頓宮衛騎軍之法也只不過是治標之策,難以持久,遼國君臣遲早會意識到,他們不能將境內數量最多的兩大種族永遠當成輔助兵種來看待。遼國最終必須也只能依靠漢軍與渤海軍,若然他們做不到這一點,遼國在軍事上的衰敗就是必然之事。種樸認為如今遼國的朝廷中,多有遠見卓識之輩。他相信遼國最終會完成契丹——包括奚族、漢、渤海幾大主要種族之整合,而宋軍遲早會遇到一隻真正的由步騎配合作戰的遼軍。而一旦遇到這樣的遼軍,神射軍將不堪一擊。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