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黃河北流,橫在武強與武邑的中間,因為它還奪了苦河的一段河道,於是苦河在注入黃河北流之後,河水又突然從黃河的下游分出一條支流來,流進滹沱河,再一道注入河間府的黃河北流。於是,在武強城的南邊,苦河以南,黃河之北,形成了一片被兩條河道所環抱的狹長地帶。這個地區,雖然一到汛期便經常被河水侵襲,不太適合耕種,但河北地少人稠,當地百姓仍然見縫插針,在那裡開墾了一片片的農田。
這塊地區,在軍事上來說,原本無疑是有利於武強城防守者的。河流隔開了敵人,敵人即使進入這塊地區,也容易被打敗;而城裡只要將吊橋放下,便可以進入這塊地區放牧,耕種。可惜的是,雖有如此得天獨厚的條件,但武強城卻不是什麼軍事重鎮,宋軍沒有重兵防守,被遼軍輕易奪取。而仁多保忠渡河之時,也不敢選擇這塊地區,因為此地太容易被城裡的遼軍攻擊。
但是,當仁多保忠決定包圍武強城的時候,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決定。他背水列陣,將大寨紮在了這塊軍事上的「死地」!同時,在苦河與黃河上,他用船隻一共搭起了八座浮橋,以他的大寨與武強城南門為中心,在苦河上一東一西,各搭了兩座浮橋,又在身後的黃河上搭起了四座浮橋。
如此一來,他就布了一個奇怪的陣形,在武強城東與城西,他各部署了一個指揮的兵力,餘下所有人馬,則全部集中在城內的狹長地帶,而城北卻沒有一兵一卒。倘若城內的遼軍想要逃走,那仁多保忠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仁多保忠的三路人馬,通過苦河上的四座浮橋聯絡,而在整個第一營的身後,隔著黃河,是仁多觀國的一個營的人馬,兩營之間,亦可通過黃河上的四座浮橋聯絡。
這樣的陣形,說是包圍,實際上城東與城西的兩個指揮,與其說是圍城,不若說是保護苦河上的浮橋的。更加匪夷所思的,仁多保忠不僅以沒有大型攻城器械為藉口,嚴令各個指揮不得攻城,還命令城東城西兩個指揮,一旦發現敵軍大舉來襲,不得迎敵,必須即刻撤回城南大寨,並且不得毀棄、破壞浮橋。
這讓人很難分清楚,究竟是宋軍要攻城,還是仁多保忠布了個怪陣,等著城裡的遼軍來打自己。
可奇怪的是,武強城中的遼軍,只是在神射軍列陣未穩的時候,出來幾百騎試探性的攻擊了一下,被神臂弓一陣齊射,遼軍便灰溜溜的退回城中,雙方均未有任何人馬損傷。遼軍只在城頭旁觀宋軍做這一切事情,彷彿這全然與他們無關。除非有宋軍進入城上的射擊範圍,他們連箭都懶得放。
而仁多保忠除了下令武邑的工匠製造拋石機、雲梯、撞車、木驢等攻城器械,派出使者前往大名府請求派出神衛營與火炮支援外,卻是一副長治久安的打算,整天都在巡查紮寨的情況,不僅要望樓、箭樓一應俱全,還要求打土牆、挖壕溝與陷馬坑……雖說此時已是七月,黃河伏汛已過,秋汛尚遠,但這黃河的事情,也無人能打保票,倘若如前些日那樣,突然來兩場大雨,河水一漲,這一營神射軍,大半要成蝦兵蟹將,這營寨扎得再牢,也是全無用處。然而,這次不論袁天保與張仙倫如何勸諫,仁多保忠卻是塞耳不聽。儘管袁、張二人堅信武強城內遼軍必然不多,只要調來黃河南岸的第二營,以神射軍的戰鬥力,哪怕是蟻附攻城,不過兩三天功夫,也必能攻克,卻奈何不了仁多保忠「愛兵如子」的心意——他堅持沒有攻城器械,絕不強攻。
如此忙碌了整整一天,雖說土牆才打了一半,壕溝才挖了一小段,箭樓尚未造好,望樓也只有一座,但也算是規模粗具,有模有樣了。眼見著滿營將士,大半累得半死,疲憊不堪,仁多保忠便即鳴金收兵——這時眾人才發覺這怪陣原來也有個好處,那就是他們不必再啃乾糧,黃河南邊,早有人做好熱騰騰的飯菜,一桶一桶的擔了過來,送到眾人跟前。
袁天保與張仙倫休說一輩子沒打過這樣的仗,便是聽也沒聽說過。因為仁多觀國讓人送了十斤牛肉過來,二人便請了吉巡,聚在營中吃肉喝酒,一面低聲痛罵仁多保忠昏庸,對於攤了這麼個主將,不免深感自己是如此不幸。
但這酒方吃到一半,便聽到西邊鑼聲大作,三人知道這是事先約定的訊號,必是有遼軍大舉來襲。他們三人倒無人驚慌,反倒是聞獵心喜,聽到鑼聲,便即丟下酒杯,取了頭盔戴上,便大步走出營帳。抬頭望去,只見東西兩邊,苦河的浮橋上,派出去的兩個指揮排成數隊,正迅速的通過浮橋,朝營寨跑來。
張仙倫不由得低聲「呸」了一聲,罵道:「聞風而走,這成何體統?!」一面不屑的朝仁多保忠的中軍大帳瞥了一眼,緊跟著袁天保,朝望樓那邊走去。
但他們都不需要登上望樓——很快,站在平地之上,他們也能看到遮天蔽地的煙塵,正朝著南邊,席捲而來。
三人頓時都被嚇呆了。
「這……這是多少人馬?」吉巡低聲問道。
袁天保與張仙倫互相對視一眼,澀聲回道:「至少得有上萬騎……」
「這……這……」與袁天保與張仙倫不同,二人好歹都經歷過熙寧西討,雖說沒打過大仗,卻也見過些世面,但吉巡雖然官至護營虞候,卻是足跡從未出過汴京周邊五百里,這時聽到這個兵力,感覺到上萬騎戰馬踩踏地面傳來的那種震憾,早已嚇得臉色蒼白。
待他緩過神來,袁天保與張仙倫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只聽營中到處都有人大聲呼喊著:「列陣!列陣!」「拿好兵器,休得慌亂!」他轉目四顧,卻見仁多保忠已經出現在營寨中間的將臺之上,鎮定的臉上,美髯微飄,他端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坐椅上,沒有一絲慌張,他心神稍定,連忙大步朝著將臺走去。
蕭嵐的大軍,一直推進到武強城西的苦河之畔,才停下來了。
但眼前這一切,卻讓他眼睛都直了。
他遵照耶律信的錦囊妙計而來,倘若宋軍沉不住氣,北渡黃河,攻打武強,就必須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武強守軍立即飛馬通報深州的韓寶、蕭嵐,而韓寶與蕭嵐則分兵兩路,蕭嵐率一萬部族屬國騎兵,前來武強,隨機應變,牽制或殲滅渡河的宋軍,而韓寶則率大軍南下,能渡河則渡河,不能渡河,則牽制信都、衡水之宋軍,方便蕭阿魯帶部的行動。仗打這個份上,雙方在前線對陣之兵力,誰也不瞞過誰,雙方都能猜到個大概,冀州與永靜軍的宋軍有多少,遼軍一清二楚,以耶律信的計算,宋軍倘若按捺不住北上,兵力至少要三個營,只要將這些宋軍拖在黃河以北,甚至聚而殲之,他就可以大搖大擺的攻佔永靜軍了。
那樣的話,甚至蕭阿魯帶的迂迴,都成為了錦上添花之舉。
但當韓寶與蕭嵐收到武強的報告後,卻得知宋軍只有三千左右兵馬渡河。於是二人決定不必馬上增援武強,又刻意拖了一日。一則讓士兵們多休整一日,一則二人認為渡河的宋軍太少,武強必能堅守,而他們去得太快,將宋軍嚇走了反而不美。二人商議著,讓宋軍在武強城下耗一日,蕭嵐再去攻擊,必能事半功倍。若這是宋軍的試探性進攻,蕭嵐晚點再去,亦能吸引更多宋軍渡河。
而韓寶則仍然坐守深州,他必須算好時間,讓他的主力可以再多休息一兩日。這樣的精打細算是必要的,在攻下深州、殲滅拱聖軍之後,雖然走了姚兕,但蕭嵐、韓寶部仍然士氣高漲——即使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這畢竟是君子館之後大遼對南朝的最大勝利,大遼皇帝也當即下令嘉獎——然而,好的統帥,必須要懂得張馳之道。當年南朝太宗皇帝在滅亡北漢之後,自以為銳氣可用,便要乘勝追擊,結果士卒疲憊,兵敗幽州,就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雖然已經攻下了深州,但韓寶卻已經預感到,他們還有很多的仗要打。姚兕的頑固態度,是一個不好的兆頭。這讓韓寶更加不想過早的抱著畢其功於一役的想法,即使再殲滅驍勝與神射軍,也未必就是戰爭的結束。
他們對蕭阿魯帶有著足夠的信心,這是一位用兵沉穩的老將,只要趕在他糧食耗盡之前,攻入冀州或者永靜軍便可以。甚至倘若蕭阿魯帶能順利渡過黃河,進入永濟渠以西地區,他還可能很容易的找到糧草補給——永濟渠是南朝北方漕運要道,那一帶到處都是糧倉。
所以,在耶律信策劃的這一波攻勢之中,韓寶與蕭嵐達成的共識就是,他們要以更長遠的目光來對待這場戰爭。若是他們耗盡全力,哪怕如願以償殲滅了驍勝軍與神射軍,但若南朝不肯妥協,他們馬上就會迎來宋軍的主力。以疲憊久戰之師與宋軍主力交戰,結果很可能會是趙光義第二。
所有的這些事前的計劃,當時看起來都是天衣無縫,完美無缺的。
但此時此刻,在武強城邊,苦河之畔,蕭嵐馬上意識到,他回到了現實。
還在隨耶律衝哥打仗之時,蕭嵐就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戰爭永遠不會按著你的預想進行。
但是,與預想偏差得如此之大,在蕭嵐的戎馬生涯之中,卻也還是頭一回。
他赫然發覺,宋軍既沒有增兵,也沒有攻打武強。
似乎這隻宋軍做的事情,只是將防守稍稍向前邁進了一點——此前他們是防守黃河,現在他們在防守苦河!
而讓他更不可理解的是,宋軍竟然在一片狹長的地域背水結陣!這意味著他們完全沒有運動的空間,他們就是等在那裡,等著捱打,並且不打算躲閃。而且,他們還懶得連浮橋也沒有燒掉……
蕭嵐可不認為這是宋軍主將愚蠢,這是一種挑釁!
他親眼看著那幾百名宋軍是如何有條不紊的撤退的,這證明了這一切都是宋軍預謀已久的。然後,宋軍還留下了這幾座浮橋!這是一個清晰的訊號——我就在這裡,無處可跑,浮橋都給你們備好了,你們也不必繞道進城了,有本事就來打我吧!
蕭嵐望著黃河岸邊那一面面迎風飄揚的繡著獵鷹展翅圖的軍旗,目光在旌旗中仔細的尋覓著,突然間,他的瞳孔縮小了——他看見正中間的將臺上,有一面席捲的大旗,突然被風吹展開來,這面大旗上,繡了一個斗大的「仁」字!
「仁多保忠?!」蕭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深州之戰,最後城破之前,竟然走了姚兕,蕭嵐直到現在都耿耿於懷。他怎麼也想不到,仁多保忠居然會出現在他面前!
這是天神想要保佑他麼?
蕭嵐拔出了佩劍。
「渡河列陣!」
嗚嗚的號角聲,在如血的殘陽下,淒涼的響起。武強城的西門與南門轟然開啟,遼軍分成兩路,分別經過宋軍搭好的浮橋與武強城的西門、南門,分成五百騎一隊,一隊隊的進入到武強城南的這片狹長的地區,背城結陣。
待所有的部隊都列陣完畢,蕭嵐才發現,在這一片狹長的地區作戰,宋軍固然施展不開,但他的騎兵也受到限制。最顯而易見的是,在這塊地區,他不能使用包抄這個騎兵對步兵最常用,最有效的戰術。他也不能使用遼軍最傳統的結陣法,對步兵四面結陣,同時猛攻!但他認為,戰場仍然對他有利,因為他背後是一座堅城。
他決定採用遼軍最傳統的戰術。
他將一萬騎人馬,分成兩道,每道十隊,每隊五百騎。他自率一道,列陣不動。另有一道五千騎,一隊接一隊的衝擊宋軍,在馬上朝著宋軍的大陣射箭,前隊未能獲勝,衝不動宋軍陣腳,便馬上退回,由後隊接替攻擊。十隊人馬,如此迴圈往復,更退迭進,只要其中一隊獲勝,則諸隊齊進,一舉擊潰宋軍。
但是,當他的第一隊騎兵發起進攻之後,蕭嵐馬上就發覺了不對。
這是遼軍歷史上第一次與神臂弓部隊交鋒。
蕭嵐發現,他的騎兵根本無法衝到他們的弓箭能射到宋軍的距離,在他的騎兵準備拉弓之前,宋軍便已經開始了至少兩輪齊射。神臂弓的射程比他的騎兵長了一大截,而殺傷力也十分驚人,這些部族屬國軍所穿的鎧甲,在神臂弓面前,幾乎沒什麼防護力可言,一被射中,立即穿透。
眼見著衝在最前面的數十騎連弓都沒開始拉便紛紛中箭落馬,而宋軍的第二輪箭雨又已經漫天蔽地的落了下來,第一隊的騎兵們一陣慌亂,不待號令,便馬上掉轉馬頭,退回陣中。眼見著第二隊便要依著戰法,緊跟而上,蕭嵐連忙舉起手來,下令鳴金收兵。後面的騎兵都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一時都是莫名其妙的停在了陣中,望著蕭嵐帥旗所在的方向。
但他們等來的,卻是蕭嵐退兵的命令。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