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石越心中大讚,但又有幾分奇怪:「此策為何不曾上呈樞府?」

折可適尷尬的笑了笑,「被樞府拒絕了。」

石越大奇:「為何?」

「布一陣,用火炮太多,朝廷一時沒這許多火炮來裝備諸軍……」折可適馬上又說道:「但大名府有現成的火炮與炮手,稍加挑選,便可用於此陣。」

「布此一陣,大約需要多少門火炮?」

「遼軍火炮同樣移動不便,兩軍列陣之時,只需前陣有火炮便可,其餘三面,仍可依舊制列陣,若是一軍列陣,有大小火炮四五十餘門足矣。倘若四面皆有火炮,其餘三面可略加裁減,總計一百五十門火炮,足以令遼軍不敢纓我之鋒!」

「一百五十門?!」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大名府一城,便有大小火炮三百餘門。」石越想了想,還是決定試一試,「從大名府防線諸城寨拆個一兩百門下來,遼人也未必攻得破。此城有的是工匠,只要有圖紙,造戰車亦非難事。」他的目光投向和詵,「便請何先生與和將軍一共主持此事,讓雄武一軍操練此陣……此陣叫何名?」

「環營車陣。」折可適也沒想到石越如此輕易便答應了他的建議,看了何去非一眼,二人都是喜出望外,忙又說道:「以和將軍與何先生之能,雄武一軍又本已熟悉火炮,操練一兩個月,必能成功。」

這的確是有些意想不到的,要知道,對於如何將火炮應用於野戰中,應對遼軍的火炮,樞密院最終支援的是另一種意見——與遼軍一樣,組建專門的火炮軍。樞密院因此增建了許多的神衛營,這些神衛營,擁有的火炮少則數門,多則也不過數十門——樞府看中的便是他們調動靈活,便於控制。而這種意見的代表將領張蘊,統領著最大的一支神衛營部隊,此人原是石越的部將!

因此,折可適雖然藉機提了一提,卻絕對想不到居然真的會有了這樣的一個機會。

當天晚上,臨清縣。

一天走了八十里後,驍勝軍都指揮使李浩便下令他的部下在臨清縣城外一條小河邊紮營。他的部下正輪流牽著自己的戰馬到河邊飲水,突然便聽到從南邊傳來一陣馬蹄疾馳之聲。

這些剛剛松馳下來的驍勝軍,頓時一陣騷亂。

雖然馬蹄聲是從南邊而來,按理說臨清也不可能有遼軍,但是,南面的館陶方向,也就只有驍勝軍這一支馬軍。

這又是哪裡來的馬軍?

不過,很快,他們就再次放鬆下來,他們看見了這支馬軍的旗號——「環州義勇」。驍勝軍雖然與環州義勇駐紮之地相差數千裡,但是驍勝軍是一隻教導軍,軍中有許多校尉、節級便來自陝西,有不少人是識得環州義勇的,他們興奮的喊了幾聲後,眾人便徹底放鬆了戒備。

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都指揮使正臉色鐵青著走出大帳,這隻剛剛出現在他們視野中的環州義勇,便如一陣疾風般,衝進了他們的營地,然後氣勢洶洶的包圍了他們的中軍大帳。

驍勝軍的大部分將士,至此時才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

而中軍大帳附近,卻已經劍拔弩張。

李浩的親兵牙隊,全部拔出了他們的佩刀。

「李大人!」騎在馬上的唐康,居高臨下的望著站在大帳門口的李浩,嘴角露出一絲譏諷。

李浩抬了抬手,他的親兵牙隊遲疑了一小會,才不情不願的將刀插回鞘中。唐康這才躍身下了馬來,徑直走進中軍大帳中,幾十名環州義勇也跳下馬來,跟著唐康進了帳中,接管了中軍大帳的守衛。

李浩輕輕哼了一聲,也跟著入了大帳。進到帳中,一抬頭,便看見唐康那雙陰沉沉的眼睛,正從他的帥位上望著他。

「李大人,下官奉宣司之命前來公幹,失禮得罪之處,還望海涵。」唐康說著,漫不經心朝李浩的抬了抬手,「請問李大人,究竟為何事突然率軍離開館陶?!」

李浩板著臉,不軟不硬的頂了回去:「李某接到訊息,有遼軍孤軍深入臨清至冀州一帶,故此前來剿賊。此事早已關報宣臺——唐大人問此事,又是何意?」

「好一個前來剿賊。」唐康冷笑道:「李大人要剿的賊,只怕在深州吧!」

「唐大人此話又是何意?!」李浩作色反問道。

「下官何意?」唐康哈哈大笑起來,「下官奉宣臺之令,來請李大人回北京,親自向右丞相解釋此事!」

「唐大人興師動眾而來,便為此事?那隻恐李某難以從命!」

「李大人想抗命?」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驍勝軍動止,早已關白宣臺,右丞相不信,那多半是有奸小從旁進讒。便要回去,也要等李某擊潰這些契丹人再說,否則,豈不是有口難辯,只能任奸人汙陷?」

「李大人過慮了,大人乃是天子近臣,區區宣臺官吏,又有何本領能汙陷你李大人?」唐康諷道,「或者冀州、臨清這一州一縣的大小官吏,個個庸碌奸滑也是有的,故此契丹犯境,遠在館陶的李大人能知道,這些地方守吏卻全不知情,不過,依下官看,朝廷是真該收拾下這些庸碌之臣了——只是此事也算因大人而起,只恐大人亦不能置身事外,說不得,還得勞煩大人一趟。況且這區區小股遼賊,殺雞又何必用牛刀?明日下官遣一介之使,令冀州巡檢剋期翦滅此賊便可。」

李浩被唐康譏諷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心知口舌上難以勝過唐康,但卻終不肯乖乖隨他回大名,只是強梁道:「這些個刀筆是非,李某如何辯得過那些文官?況且兩軍對陣,瞬息萬變,宣臺不謀卻敵之策,卻來管這些個不急之務,此乃是亂命,李某絕難遵從。」

唐康盯著李浩,嘿嘿笑道:「李大人若是不肯說實話,只怕遵不遵從,也由不得李大人。」

「你敢……」

「李大人以為下官有什麼事不敢做的麼?」唐康微笑著望著李浩。

李浩抿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中軍大帳已被環州義勇包圍控制,他其實也不敢真的與唐康兵戈相向,致族滅之禍,而這個唐康時的事蹟,他也是有所耳聞的。真的被他五花大綁押回北京,他雖未必有事,但事情鬧大,對他亦沒甚好處。

他也聽出了唐康話中有話,但是他卻也不敢輕易接話,誰知道唐康是不是設計誆他?

「其實李大人立功心切,亦是人之常情。」唐康笑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驍勝軍欲北援深州,與契丹一較高下,亦未可深責。」

「只不過對李大人,這不遵號令、擅發興之罪,輕也夠個編管某州了。李大人雖或不驚寵辱,但是這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卻只能再次失之交臂。下官亦為大人感到可惜!」唐康嘆惜著搖搖頭,「可惜!可惜!」

唐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便是呆子也能聽得出他話中留下的餘地,只是李浩仍不敢深信唐康,只含糊接道:「唐大人若果能體諒,還請高抬貴手,放某前行。待某破賊後,甘願負荊請罪。唐大人此恩,某絕不敢忘。」

「下官雖然有心,惜上命難為。」唐康卻是面露難色,「下官率這一千環州義勇而來,空手而歸,李大人卻叫我如何向右丞相覆命?」

此時,李浩已有三分相信唐康有意放他一馬,但他與唐康素無交情,唐康又是石越親信,這等天下掉下來的好事,李浩如何肯輕信,他心中揣測,這若非是針對他的陰謀圈套,便是唐康另有所求。低頭思忖了一會,方試探著問道:「唐大人素稱機智,想來必有周全之策教我?」

唐康卻一口回絕,「宣臺軍法甚嚴,下官又焉能有什麼周全之策……」

李浩不料他突然又回絕得如此乾脆,不由一愣,抬眼卻見唐康口裡說著話,目光卻一直望著他的置於帥案上的將印虎符,李浩並非魯直武夫,心中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唐康想要的,竟是他的兵權!他亦曾聽說過唐康曾經想要親自率軍前往救援深州之事,看起來,他此心未死。

事情已然明瞭,只要他李浩願意屈居唐康之下,那二人便可以隨便編造一個敵情——唐康乃宣司參謀官,本就有權節制諸軍——臨敵從權,若遇到什麼突發之事,他權統驍勝、環州義勇兩軍,與遼軍作戰,那亦是順理成章之事。

只是唐康年紀雖輕,卻是老奸巨滑,他是絕不肯自己開口,免得落人口實,而是要李浩自己提出,他才順水推舟……

李浩並非不能居人之下的人,事實上,大宋朝的武臣,自開國以來,皆以順從聽命者居多,真正桀驁不馴之人,寥寥無幾。這既是宋廷重文官政府之權之國策使然,亦是由於中唐以來,武將莫不受制於監軍,數百年間的銳氣消磨,養成的一種慣性。中唐以後的武將,絕大多數便如同被圈養的老虎,雖然還是百獸之王,但只要被馴獸師用鞭子敲一下,便老老實實俯首聽命,早已經沒有了山林之主的野性。如李浩,他雖敢違宣撫使司節度北上,可其中原因,實是十分複雜。

況且,唐康品秩雖稍低,但卻是御前會議成員、樞密院副都承旨、宣司參謀官,大宋朝一百餘年來,官場習慣,都是重差遣輕品秩的,唐康雖然口口聲聲「下官」,實際卻是他的上司無疑。

但是,要屈居一個毫無領兵經驗,以衙內出身的唐康之下,而且還是他所怨恨的右丞相石越的義弟,對李浩來說,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是,形勢比人強。李浩此時腸子都悔青了,他若不是以為臨清境內沒有遼軍,又沒料到大名追兵會來得如此之快,放鬆了營地的警戒,被唐康輕騎直入,佔了先機,唐康亦未必能有甚麼辦法。真的要讓環州義勇與驍勝軍兵戈相見,李浩固然沒有這個本事,唐康再膽大妄為,也不可能有這個膽子。然而世上並無後悔藥,如今主客易勢,他自己落入了唐康掌中,想不就範,亦是千難萬難。

他心裡也不是不明白,唐康肯與他一道北上,便已經是他祖上積德,撞了大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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