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同一天的早晨,深州城內。

一個三十來歲的灰袍男子拎著兩條豬肉、幾包草藥,走進拱聖軍第二營第三指揮的駐地。駐地內的宋軍見著他進來,都笑著招呼:「張先生,這麼早就來了?」

這張先生也一面笑著回應每個人的問候,隨手將豬肉與草藥遞給幾個士兵,吩咐了幾句熬藥的要求,便走進一間大屋。這屋子原是一座小廟的大殿,此時躺滿了傷兵。他進去後,傷兵們紛紛努力起身,向他打著招呼。張先生便挨個詢察他們的傷病。

拱聖軍第二營算得上是傷病滿營。

這個「張先生」本名叫張癸,原本並不是一個醫者,他本是《汴京新聞》的一個記者,俗稱「外探」,專門替《汴京新聞》打探外地的新聞,此番冒著危險北上河間府,不料卻遭遇深州之戰,他當機立斷,便改道前來深州。適逢遼軍圍攻深州城,城內本就缺醫少藥,而拱聖軍第二營的軍醫,又被遼人的冷箭射死,張癸會點醫術,在汴京時又識得拱聖軍的一個參軍,便由那參軍薦舉,臨時做了第二營的軍醫,不料竟然大受歡迎。

須知自來良醫難得,當時好的醫者,大多身兼他職,或是著名的官員學者,或是佛道門中有名的大師,便是專門懸壺濟世者,也多半非富即貴,大抵要去做軍醫的醫者,便都不會有多高明的醫術。當時畢竟是太平盛世,只要有尋常醫術,在汴京街頭擺個攤子,也能養活一家老小,衣食無憂,又何苦投身禁軍遭奔波遷徒之苦,還要受人管制?更不用提若有戰事,還有生命危險。故此當時軍中軍醫,十之七八,都是稍會些跌打損傷,憑此能混口飯吃而已。而張癸卻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也讀過些《靈樞》、《素問》,雖無大能耐,但平時看些小病,也能藥到病除。他這等人到了軍中,儼然便是華陀、扁鵲之亞,加上他為人和氣,對武人並無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治病之餘,還能替士兵們寫寫家書,因此,不幾日間,他便贏得了拱聖軍第二營上上下下的好感與尊敬。

而另一面,張癸也是個野心勃勃的男子。

他在科舉上並不如意,父親早死,家有母弟妻兒需要他來養活。因他母親不願意去南方,因此又不能輕易離開大宋,前往諸侯國博取功名,他便只能靠給《汴京新聞》做外探,來養活一家老小。但張癸始終是不甘心於此的。他給自己設計了另一條出路,若他能成為《汴京新聞》最成功的外探之一,他便能積攢下一大筆錢財,足夠他一家許多年的生活,他就可以全無後顧之憂的前往諸侯國,謀個一官半職,最終若能富貴顯達,便可以將全家接去,共享榮華。

可惜的是,他做了五六年的外探,卻一直碌碌無為,直到戰爭爆發的訊息傳來,張癸才意識到,屬於他的機會來了。因此,他才不惜甘冒奇險,前來河北。

張癸很清楚戰爭期間對報紙有管制措拖,聳人聽聞與不利於宋軍的報道,是不會被允許見報的。但千篇一律的誇大戰績,報喜不報憂,這又會讓他被淹沒在眾人之間,顯得毫無價值。

這些天來,他一直在琢磨著如何才能另具一格,讓自己的報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幾天前,他試探性的寫了兩篇報道,並賄賂了送遞軍情的兵士,讓他們將它們一道帶回汴京或者大名府。其中的一篇,他是以一個親歷者的眼光,描寫南門之戰,恰到好處的渲染田宗鎧、劉延慶與荊離的英勇。而另一篇的主角則是姚兕……《汴京新聞》的人會將兩篇報道的反饋設法告訴他,只要深州不被圍死,訊息總有辦法傳進來,一二十年的經營,他們在各地都積累了令人不敢小覷的人脈。但另一方面,張癸不能坐等汴京告訴他結果,他必須不停的記錄、撰寫,嘗試各種他所能想到的視角,然後找到機會就送出去。在汴京的同仁會幫他做出正確的選擇。

但出於一種直覺,張癸總是將目光停留在田宗鎧、劉延慶、荊離身上。他隱隱的感覺到,這場戰爭中,這個三人的命運,也能成就他。

他給一個傷兵換好藥,在洗手清潔的時候,又想起昨天他問田宗鎧與荊離的一個問題。

「我們究竟為何要固守深州?」

張癸並不懂這些,但這些天,他的確聽到了許多私底下的質疑聲。有人告訴他,固守深州,在兵法上是大忌。許多人用一種篤定的語氣告訴他,深州非可守之地,這是用兵的常識。

他倒並不想關心這些問題,反正他已經將命運賭在了深州。但他問田宗鎧與荊離時,他仍然帶有幾分私心的。

田宗鎧的回答是慷慨而樂觀的:「因為我們能在此地擊敗韓寶!」

而荊離的回答也符合他的個性:「武人天職,在於服從。」

他認真的用工整的小字記錄下來,又想今日若見著劉延慶,應該也問問他這個問題。

「張先生。」正想著,張癸便聽到劉延慶朝他打招呼,他轉過頭,見劉延慶一身戎裝,手裡捧著頭盔,走進殿中,他慌忙回了一禮,道:「劉將軍。」

打過招呼,他才見著劉延慶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這是容易想到的——劉延慶的第三指揮,自南門之戰以來,傷亡慘重,總共才三百餘人,便有五十餘人戰死,百餘人受傷,還損失了副指揮使、摯旗、三個軍使、三個副兵馬使以及六十多匹戰馬……他不得不將兩個什將提升為軍使,讓行軍參軍兼任副指揮使。

如拱聖軍這樣精銳的上四軍馬軍,無法隨意補充兵員,而深州的局勢卻表明,真正的惡戰還沒有開始,可劉延慶就傷亡了一半的兵力,他很快就有機會與別的哪個指揮合併,然後他很可能就要暫時屈居副指揮使。

如果他還能活到那個時候的話。

不是每個人都能如田宗鎧一樣,時刻保持樂觀的。想到這裡,張癸與劉延慶寒喧幾句,便丟擲了自己的問題。

「劉將軍,在下有一事不明。」他頓了頓,望著劉延慶的眼睛,然後才問道:「你說咱們究竟為何要固守深州?」

劉延慶被他問得愣了一下,眼神有點遲疑,過了一小會,才彷彿確定了什麼,反問道:「這需要理由麼?」

張癸不解的望著劉延慶。

「武人的天職,便是效忠皇上,守衛國土,保護百姓。」劉延慶平靜的說道:「深州之地,是大宋之土;深州之民,是大宋之臣。豈有拋棄不守之理?」

「但兵法說……」

「什麼兵法說?」劉延慶突然笑了起來,他望著張癸,笑道:「兵無常法,但天地之間最大的道理卻是不變的。」

「那便是仁者無敵。」

「仁者無敵?」張癸一愣,正不知劉延慶這話究竟是漂亮的空話,還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忽然,外面傳來震耳欲聾的鼓角轟鳴之聲,便見一個兵士闖進殿中,朝劉延慶大聲稟道:「劉指使,遼狗攻城!」

「啊?」劉延慶再也無暇理會張癸,連忙戴上頭盔,大步走出殿中,一面大聲呦喝著:「快快!列陣!上西城!」

劉延慶所屬的拱聖軍第二營,因為傷亡最為嚴重,遂被安排守衛西城與南城。因南城是遼軍最難列陣攻城方向,而西城則面對的都是遼國的部族軍、屬國軍,其不擅攻堅,眾所皆知,因此這算是一個較輕鬆的差事。而劉延慶與荊離,以所部較為勇悍,皆被派到西城。兩部輪流值守,另有數百名巡檢、民夫配合,故此雖聞殺伐之聲震天徹地,但初時劉延慶倒也並沒有放在心上。荊離的第五指揮尚有二百餘名勇悍之士在城牆上,西面又不可能是遼軍的主攻方向,劉延慶心裡是懷抱著幾分慶幸的。

他登上城牆之前,心裡還在想著方才對那個張癸的鬼扯。劉延慶心裡面真是巴不得拱聖軍趕緊撤離深州,身處此險地,陷於遼軍的重兵包圍之中,他只要想一想,都感到頭疼。劉延慶可是深信用兵之道,在於以石擊卵,而不是以硬碰硬。但他與其他的武官不同,他是一個謹慎小心的人,既然姚兕已經決定要死守深州,他雖然在心裡大叫倒霉,但表面上卻是始終要與姚兕保持一致的,況且那個張癸還是個外探,說與他知,便是說與天下人知,劉延慶要與他說真心話,那才是見了鬼了。

劉延慶與尋常武官也是不同的,他也是讀書識字的,他知道誰愛聽什麼樣的話。誰家打仗是為了守土衛民?自然是為了升官發財。但是如今這世道,風氣已變,汴京上到朝廷大臣,下至市井百姓,尤其是那些窮儒士子,最愛聽的,便是這類的話。既然他們愛聽,劉延慶倒也不介意免費奉贈,反正就是動動嘴皮,又沒有受傷丟性命的危險。

但他心裡面對張癸的嘲笑,在登上城牆的那一刻,立時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在他的視線之內,到處都是遼軍!

短短一段西城牆,遼軍竟扛了十幾架雲梯衝來,攻城的遼軍密密麻麻,真的如螞蟻一般,前赴後繼的衝來,他心裡格登一下:攻城的遼軍,怕有三四千人!

城牆上,荊離指揮著部下,不斷的射箭,根本不需要瞄準,箭矢如蝗雨一樣飛落,總能射中幾個遼人。幾個要緊的口子上,兩個軍使指揮著巡檢,推下滾石檑木;幾個民夫在城牆上架上了鐵鍋,拼命的扇火,燒著油鍋。燒著一鍋,立時往城下澆去,便是一片哀嚎之聲。

但這根本阻擋不了遼軍的攻勢,劉延慶已經見著幾個遼人已順著一架雲梯爬了上來,為首的一個遼人十分勇悍,揮刀便砍翻身邊的幾個宋軍,眼見著西城便要失守。劉延慶冷汗都浸了出來,此時也不及多想,拔出佩刀,便衝了過去,與那個遼人戰在一起。他的幾個親兵也挺著長槍,跟了上來,與登城的遼軍一陣混戰。

這隻生力軍的加入,立時逆轉了缺口處的形勢。與劉延慶對戰的遼人雖然勇武,兩刀每次相碰,都震得劉延慶虎口發麻,但畢竟寡不敵眾,眼見著同伴一個個被殺死在面前,而登城的缺口又被一群增援的宋軍堵住,心中便有些著慌,被劉延慶瞅準一個破綻,一刀砍在右腿上,他一陣作痛,動作稍稍遲滯,便被劉延慶的一個親兵一槍紮在後背上,將胸口紮了個大洞,立時便斷了氣。

劉延慶方鬆了口氣,跳過去割了那遼人的首級,正要著人懸起來,鼓舞士氣,不料馬上就看到另一處又有遼人登上城來——城外鼓角之聲,更加急促猛烈。他心中也是一陣打鼓,看著荊離率了幾個部下趕過去,將那幾個遼人趕下城去,心中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點,然而馬上又輪到他去另一個缺口苦戰。

遼軍對深州城的驟然猛攻,從巳初開始,似暴風驟雨一般,猛攻了一個多時辰,仍然未見到絲毫的減弱,反而一波強過一波。劉延慶憑著感覺,判斷遼軍應該是從西、北、東三面同時猛攻,但他實在很難明白韓寶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西面城牆之下,一波又一波的攻擊過後,留下的屍體至少有五六百具,但這些胡狄卻似中了邪似的,一次又一次的衝向深州的城牆,彷彿毫無畏懼之意。

但劉延慶卻已經從心底裡生出一股怯意。

遼軍在半個時辰前調整了部署,他們將西邊的箭樓全部集中到了西城偏南一處,並且悄悄向前移動了約十步左右,一直在城牆上陷入苦戰的劉延慶與荊離都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動,結果在那裡燒油鍋的幾個民夫先後中箭,寬約二十步的一段城牆,有一小段時間幾乎完全被遼軍的箭樓所控制。荊離親自率領著幾個士兵,挑著布幔衝入箭雨中,架起布幔遮蔽箭雨,但是延著雲梯攀沿而上的遼軍,只要一有機會,就會盡可能的砍斷布幔的竹竿,在這一來一去的爭奪血戰中,那二十步寬的城牆上,竟然便倒下了二三十名宋軍。

但劉延慶幾乎抽調不出一個人去增援荊離。

深州城實在太矮,這對於守城方來說,極為不利。他們不僅直接置身於敵軍箭樓的射擊之下,低矮的城垣,也不利於防守雲梯,無論是滾石檑木與滾燙的油水,並不可能無休止的向城下傾倒,於是不斷的有遼軍登上城頭,與宋軍肉搏。而這又鼓舞了那些胡狄,讓他們總是不斷的看到希望,以為只要再攻得猛烈一點,他們就可能攻破這座城池。

而劉延慶與荊離的兵力在不斷的消耗中,越來越少。連劉延慶都開始感到疲倦,士兵們的體力也漸漸不支。

但每次請援計程車兵,帶回來的命令都是死守。

第二營還有兩個指揮的兵力在沒有戰事的南城,一個指揮在輪休。但他們的營都指揮使是個固執而死板的人,沒有姚兕的命令,他絕不會調動南城守軍,甚至也不會讓輪休計程車兵參戰。

拱聖軍自姚兕入主以來,所頒軍令,從未對士卒失信過。

輪到他們休息了,就可以休息。就算天塌下來,姚兕也絕不會失信於部屬。

劉延慶並不指望那姚兕會打破此成規,但若再無援兵……

在勉強又抵擋住遼軍的一波攻擊之後,劉延慶斜靠著女牆坐在城牆上喘息,突然之間,便感覺到自己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所包圍,小腿竟然害怕得不停的抽搐起來。

他不過二十來歲,前程似錦,家裡還有一個新婚沒幾年的嬌妻,大好的家業,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他不想死在這裡。但死亡的威脅,又切切實實的已籠罩在他的頭上。他心裡面突然冒出一些讓他感到可怕的念頭,然後他連忙使勁的搖搖頭,狠狠的呸了一口,將這些念頭趕出自己的腦海中。投降是不可能的,不管他想不想,他都難以做到,他的武藝不如荊離,而且在軍中的威信也沒有那麼高,他也不信任那些蠻夷,想到今後的人生就要與這些胡狄為伍,這也許就是真的只比死好一點點了……劉延慶腦子裡想得更多的是設法逃離這戰場,但是,另一種恐懼又縈繞著他。

姚兕在這隻拱聖軍中,建立起了一種紀律。

儘管他本人不在劉延慶身邊,但是,只要想一想背叛姚兕的軍紀,長期訓練的結果就開始呈現,雖然劉延慶知道那一定是死路一條,但是讓他無法違背軍紀的原因,又並不是死亡威脅——以他的聰明,也許能找到辦法避開軍法的懲罰,但仍有一種說不出原因的懼怕,讓他無法這麼做。

也就是說,儘管心裡頭會突然冒出這樣可能遭人唾罵的想法,但是,事實卻是,他劉延慶始終會站在這城牆上,提著馬刀血戰,直到他死在某個據說是豬狗不如的胡狄手下。

這讓劉延慶更加感覺絕望。

他的右腿抽搐得越來越厲害。

他感覺到荊離小心的彎著腰走過來——雖然箭樓上的遼軍不再射箭,但仍會時不時有幾枝冷箭射來,荊離長得很高大,不得不彎腰才能讓女牆遮蔽住他的身體。

「劉大人,你不要緊吧?」荊離看見了他的右腿在痙攣,他以為是劉延慶戰鬥得脫力了,連忙蹲了下來,用力按住他的右腿,幫他伸直,劉延慶的一個親兵這時也發現了這件事,忙快走兩步,過來幫劉延慶捶腿。

「荊大人,見笑了。」雖然軍中階級相同,多以兄弟相稱,在宋軍中下層武官之中,結義也是一件很尋常的事,但劉延慶與荊離的關係卻一直普通得很,此時見荊離如此相待,不免有點不好意思。

「難免的。」荊離笑著點點頭,見劉延慶好了一點,才鬆開口手,罵道:「這些遼狗邪門得緊!都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直娘賊的一而再,再而三的,也不見他們竭了。」

「他們還在一鼓作氣呢。」劉延慶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回道:「韓寶這是孤注一擲,人家一個月的本錢,他一天就用光了,不過這般攻城法,我們只要守得住今日,就算守住了。」

但他說完,看著荊離的眼睛,就知道連荊離也沒什麼信心。

果然,便聽荊離壓低了聲音說道:「方才又接到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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