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田烈武率雲騎軍第二營、第四營,押著近兩千名女直俘虜,以及百餘名小李莊百姓,馬不停蹄,連束城鎮都沒敢停留,一個時辰內,一氣跑了四十餘里,眼見著遼軍並沒有追擊上來,才終於放緩步伐,從容前行。田烈武一面令部將重新勒束隊伍——在如此的行軍速度下,要想保持陣形幾乎是不可能的,倘若此時正好有一支遼軍出現在田烈武部的行軍路上,哪怕只有一兩百騎兵,也可以輕鬆的擊潰這隻部隊,但若非是的確遇到了極大的危機,田烈武亦不會如此冒險。當他們跑完這四十餘里路後,雖然遠離了危險,但同時隊伍也變得混亂不堪,數百名騎兵找不到自己的編隊,幾乎每個指揮使都發現自己有部下掉隊不見了……好在女直俘虜與百姓大都跟上了隊伍,並未造成太大麻煩——除了疲憊不堪、以及百多名俘虜與二十多名百姓「失蹤」外。

不過雲騎軍恢復編隊的速度也非常快,這表明他們的確是河朔禁軍之精銳,平時並沒有怠於操練。經過一小陣混亂後,他們又恢復了隊形,保持著佇列行軍。田烈武並沒有下令讓騎兵們下馬,以節省馬力,他們只是換騎了一匹戰馬,但仍然是騎馬而行。

這其中自然有很大的原因是為了防範女直俘虜。在剛剛那一個時辰的急行軍中,大部分的女直俘虜是不可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他們只會莫名其妙的跟著疾行,即便看著宋軍的隊伍出現可乘之機也極難把握住機會。但當大軍行進的速度放緩之後,慢慢的,他們就會明白過來,在這個時候,田烈武便絕不會給他們機會。

這正是田烈武所擅長的。他知道利用敵人的心理把握好時機。他也許摸不透耶律信、韓寶這些人的心思,但對於普通士兵的心理,卻一清二楚。蠻夷與中華不同,對田烈武而言,他自小就耳濡目染,深信蠻夷是不講信義的,狡詐無常,而且,這也是事實——對「蠻夷」來說,投降固然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但同樣正常的,還有他們的降而復叛、叛而又降。女直剛剛迫於形勢投降,但若被他們抓住破綻,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反咬一口。而一個難堪的事實是,無論是大宋還是契丹,都會默許、甚至鼓勵這樣的事情。無論表面上說得有多好聽,無論女直與契丹有多少恩怨,而與大宋又有多少好感,只要契丹隨時可以毀滅他們的部族,若非被逼到絕境,女直永遠不可能站在大宋一邊。

田烈武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向他投降的,是一群必須時刻加以防範的狼。儘管他們此時看起來全都疲憊到了極點,但田烈武從來不會低估敵人吃苦耐勞的能力。

恢復秩序之後,田烈武馬上讓人將阿骨打帶了過來,並給了他一匹馬,讓他與自己同行。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阿骨打,不料卻是阿骨打先開口問他:「為什麼?」

田烈武愣了一下,馬上笑道:「攻守異勢,不得不如此。我這區區五千馬軍,便是堂堂正正交鋒,亦絕不可能是韓寶數千先鋒軍之敵手,我本想敵明我暗,打他個措手不及,再借助地形之利,佈陣之便,令他難以施展,一舉擊潰此強敵,至少也令其銳氣大挫。韓寶北國名將,一朝有失,契丹士氣將大受打擊,冒冒險也值得。誰料得誤打誤撞,反變成我明敵暗,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倒是坦白磊落,直承雲騎軍之戰鬥力遠不如韓寶部,但是阿骨打搖了搖頭,仍是直勾勾的望著他:「在下問的是,陽信侯為何要令那位神射將軍率一營之眾,冒險斷後?陽信侯既然知道韓寶先鋒軍之善戰,那是久戰疲軍,如何能當韓寶之勇?這不是以卵擊石麼?」

田烈武頓時大奇,笑道:「大軍撤退,豈能不令人斷後。契丹騎術遠過我軍,無後軍之備,我軍到不了河間府,便將被韓寶擊潰於路上。」

「若是我來領軍,必誅殺降兵,以防萬一之變,棄百姓於道路,以緩敵勢,然後兵分三路,廣佈疑軍,從容退軍。」阿骨打倒也是個磊落之人,坦然道:「兵越少、行軍越快,又無降卒百姓之累,大軍行動更加迅捷。我料定韓寶絕不敢分兵來追,最多隻會追擊一路。就算真令他追上一路,損失亦會遠遠少於現在。而且亦有可能韓寶不敢追窮,或者追不上,又或者其窮追之時,過於深入,露出破綻……我以為,田侯不可能看不出這些!」

田烈武望著一臉認真的阿骨打,一時愕然:「你是讓我殺了你們麼?」

「我想知道,為何一裨將能知之事,而田侯不為?」阿骨打迎視著田烈武的目光,「用兵之道,再善戰之名將,亦無必勝之法,再英勇之軍隊,也沒有不敗之術。能令自己有機會將損失減至最少,又能有機會令敵人露出破綻,這樣的機會,為何明知而不為?」

田烈武幾乎是啞然失笑,「你還真是真不怕死。」

「我向田侯投降,並非是我怕死。」阿骨打淡淡回道。

這倒是田烈武毫不懷疑的。他面前的這個年輕的蠻夷首領,的確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這讓他沉默了一會。

「因為我不是那種將領。」田烈武最後輕聲回答。

「嗯?」阿骨打顯然沒有聽懂。

「將領有許多種,我聽說過,優秀的將領,眼裡只有勝利。他們會用一切的手段,去追逐勝利。」田烈武解釋道:「但我不是一個優秀的將領。」

「除了勝利,我還看重很多東西。」田烈武望了一眼阿骨打,後者顯然並不理解他的想法,但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一旦開始打仗,我們總會不得不放棄、失去。有些事情我一開始以為我不會做,但最後我不得不做。比如若是耶律信南進莫州,我便只能坐視友軍被圍而不救;若是韓寶攻打束城鎮,我便只能坐視百姓受戮而不救……這樣的事情,一定會發生,而且會越來越多……」

阿骨打完全無法理解田烈武的想法——這於他,只是理當所然之事。

「打仗就是讓你不斷背棄自己的原則。你立誓要與袍澤同生共死,最後你只能袖手旁觀袍澤去死;你立誓要保護百姓,最後……」田烈武平靜的敘說著,「我們只能在不得不背棄之前,儘可能的堅守。」

「我知道你為何投降。」田烈武轉頭望著阿骨打,「你並非怕死。同樣,我相信我的部下也不懼死。」

「我的確令他們陷入險境,但是,當戰爭開始以後,武人總免不了有戰死的可能。區別武人高下的,是他們為何而陷入險境?是不是為了值得的理由去戰死?」

「我瞭解我的軍隊——無論是打勝仗還是吃敗仗,都改變不了什麼。但河朔禁軍若肯為了不殺俘虜、保護身後的百姓、袍澤而去面對強敵,河朔禁軍便脫胎換骨了。」田烈武肯定的說道:「縱然我本人不是優秀的將領,但我的雲騎軍,會比西軍更精銳。」

小李莊以東。

張叔夜策馬回到陣前,與李昭光迅速的糾集起疲憊、興奮交織的雲騎軍第一營。第一營的將士們還在興奮的清點著東面戰場,偶爾有人在死去的女直人身上發現刻著自己名字的箭枝,立時發出興奮的喊叫聲,書記官則認認真真的記錄著戰果——他們不再在陣前立即發放賞格,這對河朔禁軍來說,便已經是一個巨大的變革。也有許多的騎兵發現了第二營與第四營的離去,但他們大多隻是疑惑的看看,並沒有覺察到氣氛已經發生變化。不過,在張叔夜回到陣前時,大部分的武官與一小部分士兵,已經覺察到了東邊的敵情。他們很快呼喚起同伴,在李昭光的命令下達之後,第一營迅速的恢復了陣形。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新宋2: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