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幾乎都寫在了他臉上。
「康時……」
田烈武才一開口,便被唐康把話給岔開了:「田大哥,趙將軍的書信,童貫給你送過來麼?」
「已送來了。」
「那便好。」唐康端起碗來,一口乾了,又給田烈武與自己分別滿上,方又說道:「我這回在雄州,也見著趙將軍了。可惜未能多敘,他甚是惦念大哥。柴貴友說,趙將軍很會帶兵,不過他那個副都指揮使是河朔禁軍的人,掣肘甚多。護營虞候又是個權貴之後,除了死背軍法,半點不知變通……哎!大哥,我這次是對不住你……」
田烈武聽唐康說著趙隆,念起當年與趙隆的袍澤之誼,心裡正暖洋洋的,忽然聽到唐康最後這一句,不由一愣:「康時,此話怎講?」
唐康避開田烈武的眼神,自己給自己又灌了一口酒,苦笑著搖頭。
田烈武越發覺得不對勁,半晌,才試探著問道:「莫非是趙隆兄弟犯了什麼事?」
「趙將軍能犯什麼事?」唐康澀聲笑道,「大哥想岔了。」
「那……」
「是我好心辦了錯事。」唐康一碗一碗的喝著酒,眼神已經開始迷離了,「不瞞大哥,當初是我設法將趙將軍調到雄州的……」
田烈武不由笑了起來,「這算什麼錯事?他該謝你才是。」
「謝我?哈哈……哈哈……」唐康突然大笑起來,「謝我什麼?謝我把他推上鬼門關?」
「康時,這是什麼意思?」田烈武見著唐康痛苦的神情,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大哥!」唐康又痛又悔的澀聲喊了一聲,眼中已是噙著淚花,「我當初設法調趙將軍去雄州,全是一片公心,並無私情。可是,絕沒想到會有今日……當年我們在渭南也算是禍福與共,若知今日,我再怎樣也不會將趙將軍調去雄州!」
田烈武幾乎已經猜到唐康為何如此悔恨,但仍然勉強笑道:「你這說的,倒象雄州是什麼……」
「沒錯,雄州如今便已經是鬼門關!」
「你是說?!」田烈武已經明白過來了。
「我說的便是這事,契丹不日便將南犯!」唐康猛的又喝了一口酒。
「這又有何懼?」田烈武不由得笑了起來,「既然已知契丹要南犯,兩府的相公自然有處分。我既有備,懼他何來?趙隆兄弟乃是武人,如今能與契丹打仗,他感謝你還來不及呢——康時你卻想得太多了。」
「大哥……」唐康抬頭望著田烈武,一臉的苦澀,「大哥深知我唐康為人——若是如此,我又怎會效小兒女態?大丈夫忠君保國,縱戰死沙場,亦是求之不得之事!趙將軍縱然在雄州死國,我唐康自會去忠烈祠給他燒香拜祭,犯得著來大哥這唉聲嘆氣,沒的辱沒了趙將軍?!」
唐康慨然說了前面一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卻忽然又重重嘆了口氣,沉聲道:「只是如今之事,卻並非如大哥所想!大哥可知——雄州如今幾成朝廷棄卒,趙將軍,趙將軍……」
「這……這是如何說?」田烈武一時竟是驚住了。
「我這幾日,實是無臉來見大哥!我這番使遼,實敢以性命擔保,契丹南犯之意已定,故此才不顧一身榮辱,冒死在太皇太后面前下此斷語。只是我終究是人微言輕……」
「難道兩府的相公們不信你?」
唐康苦笑搖頭,默默的望著田烈武,算是預設了。
「連子明相公也不信你麼?」田烈武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唐康搖搖頭,「是君實相公不以為然。如今朝中之事,大哥是知道的,太皇太后對君實相公言聽計從,是君實相公認定我所言虛妄,旁人說什麼亦是無用!」
他說著,又苦笑了兩聲,道:「其實他信不信我,原本沒甚打緊。我唐康做事,只求問心無愧。只是,北虜即將南犯,朝廷一點準備也不做,如今朝廷又將河朔禁軍重兵結於大名府防線,北面軍州,兵力空虛分散,又是互不統屬,各自為戰。戰事一起,又有誰能自全?我不僅是陷趙將軍於死地,更愧對河北一路百姓!」
「康時……」田烈武的聲音也沉重起來,「莫要自責過重,再如何說,此事也並非你的責任。」
「我自責又有何用?若我自責有用,我便是自責死了,也心甘情願!可是……大哥,趙將軍統率著三千不堪一戰的河朔禁兵,還有個處處掣肘的副將,面對的是十萬虎狼之師,若朝廷不事先令沿邊軍州有所準備,便憑我自責,便可救得了他?!大名府以北,還有千千萬萬的百姓,朝廷先是開門揖盜,如今又是掩耳盜鈴,便憑著我自責幾句,又可救得他們不受契丹殘害?!」
田烈武頓時也沉默了。他望著唐康痛苦的眼神,腦子裡想起的,是當年石越在環州和他說過的話。
「軍隊之責任,是保護百姓。」
「無論是殺敵攻城,還是守禦邊境,歸根結底,都必須是為了保護百姓。」
「惟有愛民護民之將領,方能稱為具有‘仁德’的將領。」
石越的話,一句句在他耳邊響起,恍如是剛剛發生不久的事一般。
趙隆還罷了,田烈武雖然與他袍澤情深,但是他畢竟是武人,食朝廷俸祿,忠君死國,乃是本份,無論是何種處境,也不應該有所抱怨。
但是河北一路百姓又有何罪?!
他沉默了很久,才終於問道:「康時,你又是如何能斷定契丹定然會南犯?」
唐康望了田烈武一眼,但馬上又避開了他的眼神。
聽到田烈武這句話,他已經可以斷定,今晚他與田烈武所說的,全都會被轉到皇帝的耳裡。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會賄賂幾個內侍,讓皇帝知道他與田烈武今晚會面了,談了關於契丹即將南犯之事。如此一來,即使萬一田烈武沒說,皇帝也會主動詢問,田烈武自然會將這其中的利害,剖析給皇帝聽。更不用說,旁邊還會有個添油加醋的楊士芳……
至於皇帝聽了以後,是繼續忍氣吞聲,還是能如他去寶相寺弔祭王安石一樣,公然的有所主張,這就不是唐康所能肯定的了。
但至少,他知道,潘照臨也已經很清楚的暗示,小皇帝已經不那麼甘心做個傀儡,他已經敢於在一些事情表達自己的態度。即使他的羽翼並未長成,但他看起來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展翅高飛了!
就算他最終怯懦了,也沒什麼損失。唐康是絕對不會介意離間一下皇帝與司馬光的關係的。更何況,這會在皇帝那裡替他留一個好印象——皇帝會知道他今日的憂國憂民、奮不顧身,會知道他與司馬光,甚至是與石越的不同。
雖然,唐康心裡也很清楚,田烈武肯定會為此事付出代價。
然而,論及殺伐決斷、野心勃勃,唐康其實是遠勝於石越的。他受到潘照臨的提點,便立即前來找田烈武,其間沒有半點的猶豫。他並沒有要求田烈武做任何事,也不曾鼓動、暗示他做任何事,他更不曾欺騙田烈武,田烈武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唐康不會對此有任何的愧疚——他只是不曾徹底的坦誠相待,但這個世界上,他本就不會對任何人徹底坦誠。即便是對父親、石越、兄弟、妻子……他也不可能徹底坦誠相待,他更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有這樣的人存在?
但他終究是有一些不忍的。
因為他也知道,田烈武的性格,已經決定了,他其實沒有選擇。
他心裡也無法否認,雖然他對田烈武說的每一句話都大義凜然,並且都是實情,但是,這大義的名份之下,本質之下,依然是利用!
而田烈武,無論如何,也算是他的師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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