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太平中興十二年,二月十二日。

大遼,中京大定府,皇城武功殿。

蕭嵐站在遼主耶律濬榻下,欠著身子,畢恭畢敬的說道:「陛下,此事關係重大,只怕還是召叢集臣商議一下妥當……」

但他話未說完,便被耶律濬揮手打斷:「軍國大事,出一二人之口,決一二人之手,學南朝那般又是廷議又是朝議,半年也商量不出甚結果。結果是你想做點什麼,自己還沒搞明白,敵國反倒全知道了。你管著通事局,難不成還嫌南朝職方館的細作不夠多麼?」

「陛下英明。」

蕭嵐恨恨的瞥了旁邊的耶律信一眼,仍然想盡一下最後的努力,委婉說道:「那至少召韓拖古烈來,他在南朝多年,熟知南朝虛實。」

「他一介書生,該問的時候,朕自然會問他。」耶律濬神色之間已有不耐,「南征之事,關係重大,南朝細作無孔不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朕便信得過你們兩個,其餘眾人,待大軍集結已定,朕祭天地、日神之時,自會知會他們知曉。」

蕭嵐在心裡嘆了口氣,終於不再繼續勸諫。

耶律濬也不再理他,轉頭問耶律信:「耶律信,你來說說,大軍集結得如何了?」

「這……」蕭嵐大吃一驚,他雖然早有預感,但是完全沒有想到,耶律信已經動手調集大軍了!通事局、察訪司這些酒囊飯袋!蕭嵐在心裡罵了一聲,又感覺到一陣沮喪泛了上來——他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但馬上,他心裡又覺得納悶。

違背大遼南伐的傳統——九月進兵、十二月退兵——這倒是不必大驚小怪,反正這傳統經常被打破。這個傳統也只可能存在於早期,因為這完全是為了打草谷方便,契丹崛起很長一段時間內,軍器糧草,都是由戰士們自備的,糧草的補給,也只能依賴於打草谷。但這一百年來,雖然兵器仍然是自備,但是因為軍隊的數量越來越龐大,按大遼的軍制,哪怕僅僅出動六萬騎兵,加上每名騎兵的兩個家丁、三匹戰馬,實際兵員就有十八萬人,戰馬超過十八萬匹——依賴打草谷解決糧草補給,早就不現實。要知道大遼發動過的更大規模的戰爭多不勝數,出動兵員數倍於此,雖然選在秋收時節出兵,對於打草谷補充糧草仍然很有意義,但要全部指望打草谷,那仗是不要打了,因為軍隊搶糧草保證不餓死將成為第一要務。因此,有過實戰經驗的蕭嵐,對此倒不會感到驚訝。

可是,自從太平中興以來,大遼整頓軍制,精銳的直隸中央的常備軍只保留了五萬騎御帳親軍與八萬宮衛騎軍。這御帳親軍平時分成五部,分番輪值,寸步不離皇帝本人;而八萬宮衛騎軍表面上是替歷代遼帝守陵,實際上都有家屬、奴隸,分別部署在水草豐美或土地肥沃之處,以從事畜牧、農耕——這隻軍隊,曾被蕭佑丹視為大遼賴以立國的根基,在執政期間痛加整頓,重新劃定駐屯地界,清點人數,補足虛額,平時讓他們自給自足,除了派將領時時訓練檢閱外,再無任何賦役負擔。如今,大遼無論是大小征伐,毫無疑問,都必須以宮衛騎軍為主力,再輔以徵召的部族軍、漢軍、屬國軍,一同組成大遼鐵騎。

耶律信肯定調動不了御帳親軍,至於宮衛騎軍,絕大部分駐紮在南京道與西京道,別說瞞過他蕭嵐,便是瞞過南朝職方館也不容易。

那他調的是哪門子的軍隊?難不成,他還能不動聲色的調集部族軍?他如何做到的?在蕭嵐眼裡,部族軍雖然騎射精湛,卻散漫不羈,除了本族頭領,誰也管不了他們。

他狐疑的望著耶律信。

但耶律信卻沒有看他,只是面朝著皇帝,欠著身子,沉聲道:「陛下,鴛鴦泊已經聚集了三萬渤海步軍,中京與上京的宮分軍,也已經南下。只待三月陛下聖駕一動,各斡魯朵軍十日之內,可齊聚鴛鴦泊點兵,分道南下平、幽。西京、南京糧草多年積聚,亦足敷大軍之用。陛下離開中京之時,便分道遣使,徵發各部族、屬國軍,快則四月,晚則五月,便可與大軍會合……」

「三月?」蕭嵐完全驚呆了,「三月……陛下,大軍四月就要南下?!」

「不錯。」耶律濬笑著點點頭。

「陛下不待在鴛鴦泊會合所有軍隊,便要率大軍先行南下?」

耶律濬笑道:「惟有如此才能打南朝一個措手不及。若等到諸道大舉徵發,大軍尚未離境,宋人早就知道了。」

耶律信這時候才瞥了蕭嵐一眼,冷冷說道:「南朝那時候只怕還在爭論我們會不會南下呢。」

「那又如何?」蕭嵐不客氣的反問了一句,騰地跪了下去,「陛下,恕臣直言,便是能打宋人一個措手不及,也沒什麼用處。四月出兵,南朝稻麥未熟,難以因糧於敵。司馬光與石越在大名府一帶修築堅城,屯聚重兵,恐非輕易可以攻破。戰士自帶糧草終究有限,到時我軍困於堅城之下,糧道太長,難策萬全,糧草一朝不濟,大軍恐將不戰而潰!陛下三思,縱要出兵,亦請等到九月!」

「你說得不錯。」耶律濬笑著望了蕭嵐一會,見他對自己的嘉許滿臉的意外,不由得撲噗一聲,笑出聲來:「不過,誰說我們要去大名府?」

「啊?」

耶律濬朝耶律信呶呶嘴,笑道:「耶律信,你與他說吧。」

「是。」耶律信轉身看了驚訝的蕭嵐一眼,說道:「這幾年來,石越與司馬光費盡心思,耗費國力,沿著大名府、邯鄲一線,五里一堡,十里一寨,修築了大量的城防,不少堡寨之內,裝備著重七十斤至兩三百斤不等的小火炮,而大名、邯鄲這些大城,則更有兩千斤以上的大火炮,石越將河朔禁軍主力龜縮於那些城堡之後,打的主意,無非是想引誘我軍長驅直入,以我之短,攻彼之長,將我軍消耗于堅城利炮之下,他又在真定與河間府駐紮了兩支馬軍,打的主意,是用這兩支馬軍來襲擾我後路,斷我糧道。」

「他這主意打得倒好。不過,說白了,這不過是石越破西夏的故伎。那些党項蠻夷有勇無謀,被石越挑撥幾下,便舉國而來,與宋軍幾次大戰于堅城之下,結果一國精銳損失殆盡,石越便趁此機會,大舉反攻,西夏差點便亡國。但石越說到底,終究不過是一介書生,他以為在西夏得逞的,便也能在我大遼這裡得逞。他知道我大遼每次南下,都是分道並進,會師於大名,便想守株待兔,在大名府等我們。」

「可惜的是,他想守株待兔,我們卻讓他刻舟求劍!這次我們不打算去大名府。」耶律信用目光徵詢了皇帝的同意,轉身走到一座畫著宋遼兩國地圖的屏風前,手指沿著大名、邯鄲劃了一條線,「石越將河朔禁軍集結於這裡,又知道我們難以攻克真定、河間這樣的名城,遂在此兩城部署了數量不明的火炮,還駐紮了馬軍。他留給我們的,便是真定、河間、大名之間這大一片幾乎無人防守的地區!」

「他既然如此盛情厚意相邀,我們如何能不領情呢?」耶律信譏諷道:「他不要這些百姓土地,我們便如他所願,在這一大片宋境之內,好好收割一次。這次我們要改變戰法,表面上,仍然分成東西兩路。耶律衝仍舊出河東,目標不變,只要牽制宋軍,能戰則戰,不能戰至少要牽制河東宋軍不能過太行東援。東路也依然分成三路,照舊從廣信、雄州、霸州分道進兵。但這一次,出廣信軍這一路,只管抄掠保州、定州,使真定宋軍不敢輕舉妄動;取雄州的大軍,則主要牽制河間宋軍;出霸州那一路,乾脆渡過黃河,直入滄州,在南朝京東路擾個雞犬不寧。東線三路大軍,凡遇城寨,可取則取,不可取則繞道而行。重要城池,則圍而不攻。我們將大半個河北路,還有小半個京東路的財貨子女,全部掠回國內,讓他們一座座城池被長期圍困,司馬光與石越若還敢令宋軍龜縮於大名府之後,不出一年,我擔保他們的相位也要保不住。我們只需耐心等待,要麼南朝老老實實再訂城下之盟,要麼他們就放棄大名府防線,離開堅城火炮之掩護,在平原之上,來與我鐵騎野戰。」

「這……這的確是妙策。」聽著耶律信的分析,蕭嵐不得不承認,即便在軍事上,他也低估了耶律信。「但既是如此,為何還要刻意隱瞞?最後決戰之時,宋軍精銳必然已經馳援。」

「出其不意,是為了儘可能攻克保州、定州、雄州這些沿邊軍州重鎮。我們可以迅速切斷這些重鎮與外界之聯絡,使其成為一座座的孤城。也可以讓石越與司馬光誤判,他們摸不著頭腦時,多半會以為我們再會如以前一樣南下,所以只會老老實實的在大名府等我們,而不會輕易向這些軍州派出援軍。等他們兩個終於明白過來,這些地方大半已成大遼之國土。」

耶律濬也忍不住笑道:「不錯,將來議和之時,我再將這些地方做個順水人情,還給南朝。那時南朝主和之臣必然感恩戴德,宋人的怨恨,也會因為我歸還這數州之地,而減輕許多。而且戰後大半個河北殘破如此,這個爛攤子,夠他們收拾許多年。」

此時,蕭嵐知道皇帝已經完全被耶律信說服,甚至連他自己也覺得這樣的戰爭也許會帶來勝利。但是,這樣耗時長久的戰爭,可是大遼從未經歷的。過去,他們總是儘可能的在短時間內完成戰爭,這樣才不會對國內造成大的損耗。他們的確有大量的牛羊、糧草,但這樣的戰爭,沒有人知道會消耗掉多少年的積聚。但願他們在南朝能儘可能多的找到吃的。但願他們最終掠奪的東西,比消耗的要多。

「如此……」他決定問最後一個他所關心的問題:「陛下打算留誰在幽州權知軍國大事?」

「留下太子在南京,令蕭禧輔佐他。」

「陛下聖明。」蕭嵐不由鬆了口氣。他知道他現在必須表現得更加積極一點了,他已經比耶律信落後。因此,他不能再被與韓拖古烈的約定而拖累了。

「陛下,既然決意南伐,臣以為若能聯絡李秉常,兩國併力……」

「你說的朕已經想過了。」不待蕭嵐說完,耶律濬便打斷了他,「去年朕就派了使者試探李秉常,他如今一心想要的是攻滅黑汗,他的那個甚麼相國,天天在他面前說,就算恢復靈夏故地,到頭來西夏也仍舊是要向我大遼與大宋稱臣,說什麼李秉常若想要建立一個可與我大遼、南朝真正鼎足而三的國家,惟一的出路,就是西向兼併大食。李秉常已經是被鬼迷了心竅,一直在這做這個春秋大夢呢。現在他的使者往來汴京,還求著南朝賣火炮給他們。朕也不打算真指望他們,真若與他聯盟,朕還要擔心李秉常向南朝洩秘……」

蕭嵐被遼主說得又羞又愧,滿臉通紅。

又聽遼主說道:「你眼下只需管好通事局與察訪司,看緊南朝職方館的細作們,在南朝河北、河東、京東多布細作,盯好了國內的蠻夷,不要讓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什麼事來。」

「是。」

「朕聽說南朝很會利用高麗人做細作,你也要學著點,高麗人,還有南海諸侯國人——那些諸侯的臣民中,多的是無賴之徒,只要有錢,便可以收買。即便兩國交戰了,這些人往來南朝,仍然極為方便……不過如今才說,事急抱佛腳,卻似是晚了點……」

「陛下所言極是。」蕭嵐被遼主當著耶律信的面,說得幾乎想找個地洞鑽進去,這時連忙說道:「此事臣此前也略有部署。」

「那便好。」耶律濬望了蕭嵐一眼,「但凡用兵諸事,你雖帶過兵,打過仗,但仍要多聽耶律信的,留心學習。」

「是。」蕭嵐紅著臉答應了,心裡卻已是恨不能一箭結果了耶律信。他知道這是大戰之前,皇帝要確立耶律信的絕對權威,但是,這並不會令他好受一點,為何皇帝選中的那個主帥不是他蕭嵐?

五天後。

大宋,紹聖七年二月十七日,迎陽門幄殿。

趙煦坐在御座上,隔著珠簾,聽著簾外兩府宰執們的奏事,不時用眼角的餘光瞥一瞥坐在南邊御座上的太皇太后。

這已經是他的宰執們第四次在這裡討論遼國的動向了。

難得的是,這一次,左丞相司馬光也在場——雖然他已經老態龍鍾,考慮到他的身體,太皇太后不得不給他賜座。而為了顧及他的面子,避免讓他覺得這是在暗示他應該致仕了,太皇太后又不得不同時也給另一位丞相石越與樞密使韓維賜座。

而石越居然只是象徵性的拒絕了一下,就公然坐下了!韓維雖然開始堅持不肯接受,但看到司馬光與石越都接受了,最終也坐了下來。

這讓趙煦感到一絲不快。

儀式上的任何改變,都意義重大,絕不能因為這是特例而掉以輕心。他可無意恢復三公坐而論道的古制,但如果太皇太后讓石越、韓維坐下了,說不定以後他就很難讓他們再站起來。

但這件事他無能為力,也不是他所最關心的。

此刻,他正全神貫注的聽著韓維慢里斯條的向太皇太后介紹著遼國的最新情報。

「……昨日密院收到雄州與遼國使館送來文書,稱遼國將用兵阻卜,征討叛亂部落,是以這數月之內,會有屯兵調動。依兩國盟約,遼人已知會雄州,並令使館送來國書解釋……」

「如此說來,那前日職方館所呈遼人異常調集大軍之事,並非是針對我朝?」

他看見韓維微微欠了欠身,緩緩回道:「回太皇太后,臣以為,既然遼人這麼說,他姑妄言之,我們便姑且信之,若是倉皇失措、草木皆兵,不僅是自亂陣腳,遺笑天下,而且也不利於兩國互信。本朝以信義待天下,終不能因小失大。遼人若背信棄義,朝廷亦無懼於他,只令他自取其辱。不過……遼人終究是蠻夷,狡詐無信,兩國雖有盟約,但朝廷既然懷疑其心懷不軌,也不能掉以輕心,故兩府已經商議過,令雄州廣佈哨探,偵察遼人動靜。外示無事,暗則每日一報,若是朝廷兩日接不到雄州的平安文書,便可早做準備。如此,可策萬全。」

「唔。」趙煦感覺到高太后點了點頭,又聽她問道:「兩位丞相以為如何?」

「臣以為甚妥。」

左丞相司馬光立即欠身表示贊成,右丞相石越似是遲疑了一下,但最終也認可了,「臣亦以為此策十分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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