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廣平甸外圍的一座大帳內,大遼北面都林牙韓拖古烈與一個身著貂裘、頭戴黑色交腳幞頭的契丹男子對坐在一張鐵方爐前,一面飲酒,一面下著雙陸棋。不時有奴婢從帳外將烤好的鹿肉送進來,恭恭敬敬的放在二人身旁,然後又悄無聲息的退將出去。

這雙陸棋源自古天竺,原名「波羅塞戲」,據說乃是自三國時曹操之子曹植時,方流傳於中國。至遼宋之時,已是當時一種世界性的棋類,亦是遼國最流行的一種遊戲,便如汴京的茶肆中一定有圍棋一般,在遼國五京的茶肆中,也一定會有雙陸局。每個茶肆內,少則五六局,多則十幾局,茶客們閒來無事,便在那裡玩雙陸,或是賭點小錢,或者是賭點物什,蔚然成風,官府亦從不過問。不僅五京如此,甚至連生女直等部落,亦盛行此戲。想當年遼興宗與皇太弟耶律重元下雙陸,竟用居民城邑做賭注,結果一日之內,就輸掉數座城池給耶律重元。

此時韓拖古烈與那男子玩的,正是雙陸的一種有名流派——「契丹雙陸」。契丹雙陸的玩法,是由對弈雙方分成為黑白,各執十五粒椎形棋子,稱為「馬」,又有兩枚角骰,黑白雙方輪流擲骰子,根據骰子的點數向對方行棋,「拈馬先盡」——即以最先將所有棋子移離棋盤者為勝。

這契丹雙陸之妙處,在於運氣與技巧各佔一半,非徒智術過人,便可獲勝。韓拖古烈本是雙陸高手,當年駐節汴京之時,在汴京已有頗有名氣,與那男子原亦算是棋逢對手的,但他這日卻是運氣不太好,每次擲骰子皆被那男子壓制,兼又有些分神,眼見著那男子拈馬已盡,韓拖古烈十五隻白馬,竟然全部都留在棋盤之內——按契丹雙陸的規矩,這便是要輸雙籌了。

他眼見著敗局已定,無力迴天,長嘆了一口氣,將手中角骰一撒,推盤認輸。

那男子見他認輸,笑吟吟的喝了口酒,又好整以暇的吃了一口烤好的鹿肉,笑道:「林牙今日卻是運氣差了點,算上這局,一共是連輸給我六籌。承讓,承讓了。林牙那件開元間的紅瑪瑙杯,明日我便叫人來取。」

「不敢勞煩大王。」韓拖古烈搖了搖頭,端起一盅酒來,一飲而盡,又說道:「明日一早,下官便差人將杯子送過大王帳下……」

人人都知,北面都林牙韓拖古烈的那件唐開元年間的紅瑪瑙杯,十分珍貴,得來不易。

廣平甸許多人都知道,還是在當日拖古烈使宋之時,南朝右相石越為了打擊假交鈔,使盡渾身解數,南朝政事堂接連頒佈法令,諸如嚴厲管制製造交鈔所用紙張,全面禁止制鈔紙張外流,加強對擁有彩色套用技術的印書坊的管制,命令各地官府對百姓宣講真假交鈔分別之法,甚至派遣李清臣親自前往河北坐鎮,嚴查假交鈔之來源……但用盡這種種方法,李清臣在河北也確曾捕滅販賣假交鈔的奸人三十來人,然因印假交鈔之作坊卻在大遼境內,宋人只能望而興嘆,假交鈔一直禁之不絕,於是石越才親自求到韓拖古烈,分曉厲害,又做出若干讓步,方得他上表,由大遼協助打擊境內之製造假交鈔的印書坊,其時因條約簽定,兩國關係又轉親密,南朝又徵得大遼諒解,加派兵力巡查兩國邊境,打擊私販。如此耗時一年半有餘,才終於將這假交鈔案破了。便是在南京道查獲三個印假交鈔的作坊,捕獲四百餘奸民後,南朝太皇太后高氏親自在內東門小殿接見韓拖古烈,那次高太后送給遼帝十餘件禮物,又賜了韓拖古烈許多物什,以示謝意。這開元間的紅瑪瑙杯,原是那次高太后送給遼帝的禮物之一,因遼帝賞韓拖古烈使宋之功,那次又給遼帝掙了老大的臉面,因此特意轉賜予他。自此便成為韓拖古烈最喜愛之物。

大遼與南朝制度不同,在南朝,若是皇帝所賜之物,官員們別說當賭注輸掉,或典當、轉賣,便是使用,也輕易用不得。平時都得恭恭敬敬的焚香供起,用的都是另做的仿品,非得等到幾代之後,家裡破落了,這些東西才能派點用場——那時卻是被不孝子孫賣了,換幾石米來吃。但大遼卻沒有這些忌諱,朝中貴人平時關撲,賭的便是各自的珍貴之物,若不珍奇稀有,也激不起他們興致來。

這紅瑪瑙杯,韓拖古烈輕易是不肯拿出來賭的,但這次與他玩雙陸的,卻是當今朝中最炙手可熱的紅人——南院大王蕭嵐。這蕭嵐出身尊貴,又少年得志,極得當今皇帝信任,在皇帝的縱容下,他的手甚至伸進了北樞密院,在一年前兼任知通事局事,據說他一接管通事局,便屢立大功,四個月前,又攛掇著皇帝同意,效仿南朝兵部職方司,在南院大王府下,秘密設一「南院大王察訪司」,暗中監視各部族大小事務及「叛逆不法情事」,但實際上,朝中的重臣都知道,這個「南院大王察訪司」,職責絕不僅是監視那些蠻夷而已,所謂「各部族」這三字大有講究,那是連契丹各部在內,也一併在其中了,換言之,朝中所有的官員貴人,無不在它監視範圍之內。雖然皇帝終究是位明君,不肯許這「南院大王察訪司」公開設立衙門,安插官吏,又不許它抓捕軍民,只許它查探情事,上報以聞,「若果有不法事,付有司處置」。但即便如此,南院大王察訪司也已令朝中重臣人人側目。

這麼著一個人物,韓拖古烈雖然貴為北面都林牙,但凡事也須得讓他三分。

更何況,比起他此時憂心的事情,區區一個紅瑪瑙杯,又算得了什麼?

「林牙似是有甚心事?」蕭嵐漫不經心的一句話,令韓拖古烈猛地回過神來,但蕭嵐的心思卻並不在他身上,他眯著眼睛,目光隨著進出侍候的兩個美婢的纖腰移動著,幾乎一刻不離。

「這兩個婢子,若是大王不棄,便與那杯子一道,明日也一道送到大王帳下……」

「好——」蕭嵐立時便喜笑顏開,但才答應得一個字,卻馬上轉口道:「好——是好,但我做事素有規矩,贏的東西我受之無愧,可這白送的,我卻怕拿人手短……罷了,罷了。」

「兩個婢子,又值什麼?若大王看得上,那是她們造化。」

「嘿嘿……古語有謂‘禮下於人,必有所求’,我雖是南院大王,你也是北面都林牙,同殿為臣,不分上下,我可沒聽說過韓拖古烈是樂善之施之人。」蕭嵐的視線已離開那兩個美婢,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望著韓拖古烈。

「下官平素確是不肯輕易送人禮物,但若是大王……」

但他話未說完,已被蕭嵐打斷,「林牙少來誑我,旁人要拍我馬屁,那倒確是平常。但林牙嘛……林牙莫要忘了,幾個月前,為著南院察訪司的事,你還彈劾我來著!」

蕭嵐一面說,一面搖著頭,「那奏摺怎麼說來著?‘凡南朝之所謂職方館、職方司、皇城司,本朝之所謂通事局、及今之所謂察訪司之類,雖名為上之鷹犬耳目,然天下最可懼者,亦莫過於此。使之操之於賢良之手,猶懼其監視中外,鉗制言路,離間君臣骨肉,若不幸以不賢者掌之,其禍幾可立待,此南朝之所以有石得一之亂也’……」

「還有一段,我還記得清楚——‘南朝之賴以制其弊者,士大夫也,然猶有皇城司之亂,故司馬柄政,即以除皇城司為先;本朝之可賴以制其弊者,惟世族也。然自陛下臨朝,裁抑世族,立郡縣之權,實公家之府庫,此雖善政,然興一利必生一弊,本朝亦因此再無可制之者。而朝廷不審於此,反先設通事局,後設察訪司,通事局之設,猶可謂形格勢禁,不得以而為之,以當南朝之職方館也;然察訪司之設,正不知何用?陛下治國家,致太平,當以信義、仁德、法令臨天下,豈能憑此邏卒而治天下、服四方?’——這些個話文皺皺的,實在拗口……」

「然恕下官直言,下官所言,全是正理。」韓拖古烈坦然說道。

「我就知道你不肯拍我馬屁……」蕭嵐倒是滿不在乎,只笑道:「你便直說罷,是何大事?不過我也事先說明,你不拍我馬屁,我也不受你的馬屁——咱們只公平交易,這兩個婢子,便算添頭。」

韓拖古烈聽到這話,竟是愣了一下,旋即滿口答應,欠身道:「全聽大王吩咐。」這正是他想努力遊說蕭嵐的,但蕭嵐竟這麼爽快,卻實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心中的陰霾頃刻間也就散了一半——只需還有妥協交易的餘地,那事情就遠未至絕望了。

蕭嵐微微點頭,斜眼瞄了一眼帳中的奴僕侍婢,韓拖古烈知他之意,揮揮手,轉瞬之間,帳內的奴婢便退了個乾淨。

蕭嵐見帳中再無他人,一面抿著酒,一面又說道:「林牙心中之事,我大抵也能猜到。我也不想多費精神,不必遮遮掩掩——如今帳中已再無第三人。」

「是。」韓拖古烈爽快答應了,當下肅容起身,朝蕭嵐長揖一禮,沉聲道:「大王真有豪傑氣慨!看來下官並未找錯人。」

「好說,好說!」蕭嵐從容受了他這一禮,臉上更無得色,只是依然自顧自的斟著酒。

「那下官便斗膽直言。」韓拖古烈默然凝視了蕭嵐一會,緩緩說道:「如今大遼,皇上最親近最信任者,莫過於大王……今日衛王得罪,若大王肯為衛王進一句諫言,實為我大遼之幸!」

韓拖古烈說完這句話,便直直地望著蕭嵐,目不轉瞬。這一剎那,他表面上看起來依舊從容淡定,但其實心裡已然緊張得身體僵硬、幾乎失去知覺。

因為,大遼朝野中,九成九的人如果此時在場的話,聽到他的要求,都會以為他瘋了。

但他竟然就是提出了這異想天開的請求。

然而,這的確也是大遼自平定耶律乙辛之亂以來,所面臨的最大的政治危機。若非為此,他也許永遠不會與蕭嵐坐在一起玩契丹雙陸。

但是,若是連有定策擁戴之功、輔國佐君之勞、智術無雙,被天下稱為「大遼中興第一名臣」,連宋人都公認為諸侯武侯第二的衛王蕭佑丹,都會被逼得告病,被軟禁,被當年曾經視他為師為父的皇帝派出面前這個乳臭未乾的新貴外戚蕭嵐「體量」其莫須有的罪責;甚至被一幫宵小汙陷構害,乃至欲致之於死地!

那麼,世間尚有何事不能發生?

「林牙……」蕭嵐臉上帶著戲謔之色,意味深長的望了韓拖古烈一眼,旋即哈哈大笑道:「好個拖古烈,只不知,這算不算得‘與虎謀皮’?」

「大王……」

「哎——」蕭嵐伸手虛按,打斷韓拖古烈,「林牙且聽我說完不遲——我還有件事,須得要先問問林牙。」

韓拖古烈連忙欠身,「大王下問,下官絕不敢隱瞞。」

「隱不隱瞞那是你的事。」蕭嵐嘿嘿笑道,忽然臉色一變,逼視韓拖古烈,咄咄逼人的問道:「我想要問林牙的,便是林牙究竟知不知道衛王所犯何事?又知不知道我受的是何欽命?」

韓拖古烈抬頭望著蕭嵐——蕭嵐的這番作態自然嚇不著他,但是,他的確也看不透這人。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南院大王,平時玩世不恭,全然是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他若待人好時,態度之誠懇謙卑,便連周公招賢之時,只怕也有所不如;但他一旦翻臉,其兇殘暴虐,便是商紂重生,也要認作是孿生兄弟。這人若乍地一看,將以為這個公子哥兒不會有什麼城府心機,只能見著他留連於犬馬聲色中,熱衷於美酒、美食、美色,喜歡打獵、關撲,畜養鷹犬虎豹,甚至還會填點曲子詞——說起來,韓拖古烈還在汴京駐節之時,便已認得他,當年蕭嵐聽說一位叫丁紫蘇的汴京名妓的豔名,竟然費盡心思,混入使團當中,萬里迢迢,前往汴京嫖妓!後來因為被丁紫蘇拒之門外,他才自明身份,求到韓拖古烈,前後花了三千兩黃金,韓拖古烈更是費了好大功夫,方才半買半騙,將這丁紫蘇送到蕭嵐府上,如今乃是最得他寵愛的幾個小妾之一。當年韓拖古烈費力幫他,自是看在他是皇后的弟弟份上,不便得罪,那時在他眼中,可全然想不到這麼一個縱性妄為的輕薄子,短短幾年之內,會有今日的尊貴。那時他也更加想不到,當年留下的那點人情,今日竟然會如此重要。

大遼無論是女後臨朝,或是外戚主宰朝政,都不是什麼新鮮事。畢竟耶律氏與蕭氏世代為婚,便是衛王蕭佑丹,也曾經有女兒在宮中為妃。如當年承天皇太后之父蕭思溫,長女與次女皆嫁給王族,併為王妃,三女更是貴為景宗之後,雖然當時身為南京留守的蕭思溫生平從未贏過周朝一次,唯一一次「勝利」還是撿了個柴世宗因病退兵的便宜,但就是如此平庸之人,託了女兒的福,照樣能仕途通達,權傾朝野。若非他後來被政敵暗殺,後來未必會有韓德讓們什麼事。

實際上,大遼的外戚們向來就是這個國家的天然統治者。這一點,可算是大遼與南朝的重大不同。但也因為這個原因,許多人錯誤的小覷了蕭嵐。

若非他姓蕭,若非他姐姐是皇后,他的仕途的確不會這麼順利。但是,韓拖古烈也從不敢忘記,蕭嵐是在大遼中興英主與被視為諸葛武侯第二的衛王蕭佑丹的統治下,不到三十歲就爬到了南院大王的高位!而且還出其不意的奪去了衛王蕭佑丹對通事局的控制權。

他仔細調查過他的全部履歷——蕭嵐第一次立下大功,是在耶律衝哥帳下效力,隨耶律衝哥深入極北,大破斡朗改、轄戛斯。凱旋之後,他便被一幫逢迎拍馬之徒諛為「大遼霍膘騎」,從此仕途得意——當日之功,自然是應當歸於耶律衝哥,蕭嵐的確是賞過其功。但是,耶律衝哥軍中之艱苦,人盡皆知,只是輪到蕭嵐時,才有意無意被人遺忘——他這麼一個勳貴子弟,能夠隨耶律衝哥作戰,只須未做逃兵,便足已令韓拖古烈側目。

此後蕭嵐又多次出征與反叛部族作戰,雖然大多時候,都只是副將。而以他的身份,奏凱之後,主將自然免不了要將無功誇為有功,小功誇為大功,大功誇為不世奇功……

但是韓拖古烈也留意到,蕭嵐也曾經三次擔任主將出徵,戰功雖然不大,但畢竟都勝了。而且,更讓韓拖古烈意外的是,這個被吹捧得上天的年青新貴,並沒有霍去病的派頭,他平日生活講究奢侈,出兵之時,卻頗能與戰士同甘共苦。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平時享受慣了的人,要忍受行軍的酷冷酷熱,蚊蟲叮咬,還要吃那些難以下嚥的乾糧……種種這些看起來微不足道的生活小事,並非易事。這個世界上真正做得到的人,是極少數。多少名將平時甘於過樸素的生活,絕非是因為他們不願意縱情享樂,而是因為他們有自知之明,知道一旦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就再也不可能吃得了軍中的苦了。

所以,韓拖古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這位南院大王。

他讓自己儘量從容平靜的回視著蕭嵐,因為他知道,蕭嵐也一定同時在觀察著自己。

他當然很清楚衛王蕭佑丹的所謂「罪名」!

荒謬絕倫的罪名!

這一兩年以來,不斷有人或公開或秘密的彈劾衛王。罪名五花八門,而其中最荒唐的一項,便是六個月前,北院宣徽使馬九哥上表彈劾衛王「交通宋朝,挾外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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