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說已出口,韓忠彥突然間,竟又生出幾分懼意與悔意來。似乎自己說得太直接了一點。他跪在殿中,靜靜等待著命運的判決。

但他伏著身子等了很久,簾後的高太后卻並沒有發怒,高太后的聲音中,反而帶著徵詢的語氣:「若老婦死前,給官家留下遺命……」

「太皇太后又可能保證其時官家身邊沒有欲藉此事富貴的佞臣?自來小人無孔不入,縱官家無此意,只恐到時雍王亦難自安。」

簾後再次沉默了。

不用去想欲生事的小人,只需想想向太后、王氏的態度就成了。

韓忠彥又說道:「官家年歲漸長,有些事終是瞞不過的。章獻明肅太后之事,太皇太后豈可忘了?」

高太后心頭一震。

韓忠彥說的乃是仁宗皇帝的事情。章獻明肅劉太后,乃是大宋朝第一位垂簾聽政的皇后,當年仁宗皇帝本是李宸妃所生,但直到章獻明肅劉太后病逝,這件事都被瞞得天衣無縫,仁宗一直都以為自己是劉太后親生。但是劉太后一死,向仁宗揭發此事,甚至攻擊劉太后的人,內則親王,外朝大臣,竟是數不勝數。當年若非劉太后用宰相呂夷簡之策,在李宸妃死後,以一品之禮葬之,只怕劉家滿族,都不會有好下場。

仁宗皇帝乃是劉太后親自撫養長大,而且仁宗一直視之為生母,母子情誼非比尋常,猶如此易受離間。何況她與官家之間,還隔著向太后、朱妃?

「然封建果能彌禍?」

「官家聰穎,實由天授。太皇太后保護官家既盡力,小人便難以構隙其中。縱先帝在,以先皇帝之友愛,亦當如此處分。所謂日久現人心,太皇太后與官家相處,年歲尚久,皇太后、太妃亦賢而知禮,又豈能不知太皇太后苦心?」

殿中又沉寂下來。

過了很久,才聽高太后說道:「卿且退去罷。」

韓忠彥連忙叩頭謝恩,退出殿中後,他才驚覺,自己的內衣,已經全部溼透。

回到府邸,韓忠彥吩付了下人不得打擾,便將自己關進書閣。他親自焚了一爐香,然後盤腿坐到書案前,緩緩的磨起墨來。

他很想學學古代名臣的風範,平靜從容的寫好遺書,等待詔令的到來。

但是,他的心情卻也很難平靜下來。他的腦海中,一會兒是貢生罵他不忠的場面,一會又是高太后嚴厲的眼神,一會又是他死去的父親為曹太后撤簾……

我是遺命輔政大臣!韓忠彥在心裡對自己說道。他一生都會記得聽到高宗皇帝遺詔時的心情——儘管在先帝生前他便很受信任,但他卻從未想過,原來皇帝是如此看重自己,他從未想到過,原來在皇帝的心裡,他是與王安石、司馬光、石越一樣重要的、值得信賴的大臣!

若說先皇帝駕崩之夜,他的所作所為只是出於家教,那麼此後,韓忠彥的所作所為,卻有更多的原因——對先父韓琦自覺不自覺的模仿,平叛後的讚譽與榮耀,受命為輔政大臣後的感激……

一夜之間,韓忠彥對自己有了更多的要求。

所以他才敢自作主張,保全雍王。

直到今日……

回想到他竟然公然對高太后說出「鶴頂紅」、「牽機藥」,韓忠彥就覺得自己瘋了。他甚至想找面銅鏡來看看,看看鏡中之人,還是不是他自己?

看起來高太后並沒有責怪自己。

所以,雖說天有不測風雲,但他終是覺得寫遺書很可笑。

但韓忠彥暗暗告誡自己,絕不可在任何場合再主動提及封建之事。他要全當今日的事,完全沒有發生過。

.宋制,太皇太后垂簾,自稱「吾」。這是比較正式的自稱,猶如皇帝自稱「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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