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
「範仲麟是這麼說麼?」坐在大名府通判唐康的官邸內的,赫然竟是職方館河北房知事文煥!此時他頭帶交腳幞頭,穿了一身紅色的錦袍,腰間繫著蹀躞帶,腳上踏著長靿靴——袍子雖是右衽,但其餘穿著,卻全是契丹風俗,這儼然便是來往於宋遼之間的宋商模樣。
這樣的裝扮,若在汴京,不免會引人側目,但在大名府卻是再平常不過,這裡乃是宋朝商人與北邊貿易之重鎮——往契丹貿易的宋商會在此最一次旅途的休整,而遼國過來的商人,也往往到大名府為止——因為在這裡他們基本就能買齊他們所需的全部貨物,只有極少數的遼商,才會更進一步的南下。因為遼人——不論是契丹人,還是漢人、奚人,都受不了宋朝南方的溼熱,甚至連汴京的氣候,他們都不是十分習慣。而從貿易的角度來說,到汴京購買貨物,雖然品種的確遠遠較大名府豐富,但對大部分的貨物來說,不僅路途更遠,也比大名府的更貴。有了如此特殊的地位,在大名府充斥著宋商、遼商,也是理所當然。這些商人上則結交達官貴人,下則出入市井閭巷之間,要想行動方便而不引人注目,無疑做這種所謂的「北商」打扮,是最自然的。
實際上,文煥的公開身份,便是一家專事皮毛、藥材生意的小店掌櫃——宋朝有不少這樣的商人,為了收到珍稀的皮毛、藥材,甚至會深入到遼國的上京去,這些商人經常不顧禁令,私自運送弓箭、佩刀、斧頭、農具等等鐵器出境,因為越是深入遼國境內,這些東西就越是受歡迎——尤其是女直、阻卜等部族,一張在宋朝極為普通的弓,在東海女直部那裡,便可以換來兩張甚至三張上好的虎皮!當然,這樣的生意自然不會太安全,一旦被查獲,無論是被宋朝還是遼朝查獲,都不會有好下場。遼國頒佈法令嚴禁外國商人與契丹、漢、奚三族以外的任何部族交易,一旦查明,不僅貨物要被沒收,交易的雙方還會被砍斷雙手、割掉鼻子,以示懲戒。一般被抓獲的宋商,都會被押到遼國南京析津府後,再當眾砍手割鼻。不過,至少到熙寧十八年為止,嚴刑峻法並未能令這種貿易銷聲匿跡,做這種貿易的宋人,大多是河北路的無賴潑皮,或迫於生計,受僱於人,或欠了一屁股的債,只得鋌而走險,他們很難拒絕其中的暴利——只不過大部分的宋商都學會了交幾個當地的契丹朋友、懂得如何有效的賄賂契丹官員。
同樣的,賄賂宋朝官員,亦是他們必做的功課。
因此,在河北路的許多衙門中,都可以經常看見文煥這樣的商人。
在大名府,眾所周知的事實是,唐別駕每三日都會召見一些北商,向他們詢問契丹的風俗民情。但沒人能想到,這些北商中,居然還藏著一個職方館河北房知事。要知道,很少有職方館官員能與地方官員保持良好的私人關係。而按相關法令,文煥在河北路只受轉運使劉庠管轄,他若向文煥透露任何情報,都是違制的。
但這兩個人顯然都不是遵章守紀的典範。
「半刺上回問我的事,在下已經差人查過了。」文煥一面喝著茶,一面慢悠悠的說道。
「如何?」
「範仲麟使遼,除了擔任告哀使外,還將一個叫柴遠的人,引薦給了樸彥成。」
「柴遠?」唐康努力的思索著這個人名,他感覺似曾在哪裡聽過,但卻一無所獲。
文煥臉上露出一種淡淡的笑容,「碰巧我弄到一份情報,半刺一定有興趣知道這個柴遠的背景。」
這份情報並沒有他口裡說的那麼簡單——自從接任河北房知事後,他的首要任務,便是清查內奸,並想方設法派人接近遼國通事局,但是,因為懷疑河北房有奸細,初來乍到,他幾乎不敢信任他的任何下屬。甚至於連他的名字,他都不敢向下屬透露。但是文煥不能不感嘆自己運氣不錯——也許是他的壞運氣在西夏已經用光了,他上任未久,司馬夢求與前任河北房知事費盡心機的努力,終於見效,他們成功策反了一位通事局的筆硯郎君。雖然此君官職不高,無法知道極機密的事,但總算聊勝於無。此君無法主動替職方館探查什麼,但每隔一段時間,會弄出幾件他認為有價格的情報,賣給職方館。
雖然文煥與他的頂頭上司職方館知事種建中都懷疑這根本是蕭佑央的反間計,但不管怎麼說,瞭解一下蕭佑丹想讓自己知道些什麼,也是一種樂趣。當然,這也有可能是種建中與文煥太過敏感了,因為二人原本也有類似的計劃,只是苦於對通事局瞭解太少,暫時無法實際實施而已。
不管怎樣,有關柴遠的情報,的確是他們從通事局內部得到的第二份情報。
不過,這些當然沒有必要讓唐康知道。
「這個柴遠,似乎與石相有關。」文煥一面說,一面觀察著唐康的表情,但唐康卻並無驚訝之色,「此君是後周柴家的後代,不過既非世宗後裔,亦非國賓崇義公一系,而是世宗胞弟柴華一脈。」
不想此時唐康卻面露訝色,「國賓崇義公竟不是世宗之後?」
文煥不想唐康竟問起這無關的事,只得搖了搖頭,苦笑解釋道:「當今崇義公實是世宗胞兄之後,倒是高唐柴氏才是世宗一系。」
「原來如此。」唐康心裡忽然有點不舒服,與出身官宦世家的文煥相比,在其他種種方面,他都不會有任何遜色。但惟有在這些譜系典故方面,商人之家出身的唐康,卻是無論如何努力,也比不上的。凡是涉及到這種大族的譜系、聯姻,休說什麼周世宗,便是大名府的那些豪族,他到現在也弄不清楚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親戚關係。但那些望族家中隨便一個紈絝子弟,卻能如數家珍的說出來。
文煥自是難以明白唐康的這些心理。
大宋朝不是一個由世家豪族掌握的國家,即使也存在所謂的名門望族,大多數也是依靠族中子弟能代代考上進士才能維繫,只要子孫不爭氣,家族便可能迅速衰落下來,因為中進士或者不中進士,這種事情似乎是能傳染的——族裡有一個人考上,往往就好幾個兄弟都會考上;而只要有一代沒人能考上,便可能幾代都考不上。因此,即便出身於官宦之家,文煥亦沒有世家子弟的自覺。更何況以他的經歷而言,任何驕氣,都早已在西夏做「叛逆」之時,磨得乾乾淨淨。如今的文煥,根本不可能再有任何虛榮的想法,對他來說,能夠回到國內,讓家族恢復名譽,已經心滿意足。
「此君似乎並不愛出風頭,他的生意做得不小,但是卻沒幾個商賈知道他……」文煥又將話題帶回正軌,「至少我認得汴京、大名、杭州的幾個大商賈,便無一人聽說過他的大名。」
不露富的商賈所在多有,這並不算奇怪。
「但可以肯定,石相認得柴遠。他是青白鹽的一個大鹽商,雖然很少露面,但青白鹽當年便是石相主持,而據說他這兩年曾多次出入相府。」
唐康忽然瞥了文煥一眼。
文煥這才覺察到自己的話裡有毛病,他連忙又解釋道:「這是別處的情報。」
職方館可沒有膽子隨便監視國內官員,更何況那是堂堂右相府。但通事局並無此顧慮,實際上職方館在遼國也這麼幹,在衛王府四周佈置一兩個探子,記下出入衛王府的各色人物……不過這並非一件容易做到的事,職方館的探子便不敢每日都去,但他們亦不可能為此花費太多的人手——職方館並不充裕。因此,文煥不知道是應該感嘆通事局幹得不錯,還是應當罵職方司太飯桶……如果哭窮的話,怎麼樣也應當是通事局先哭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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