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后閉著生疼的雙眼,在腦子裡草擬著批答的辭句。這一次,既不能傷了司馬光、石越的面子,又要叫蔡京死心,從此不再提起,用辭語氣,的確都頗費周章。
這一切,從應付亂成一團的朝局,到批答奏摺時的用辭,還有每況愈下的左眼,都讓她感覺到一種力不從心。高太后心裡越來越渴望找一個合格的幫手,但是,她心裡仍然還在時時戒慎恐懼著。她對任何臣下的依賴,都會成為她致命的弱點。她也不想在她垂簾的時期,留下私人干政的話柄,外朝士大夫的力量如此強大,若果真在內朝中有私人干政的事情傳出,對她只怕不會有什麼好處。
但是,她到底只是個老婦人。
從大的方面來說,對於朝中政事,她需要諮詢意見——不僅是外朝的大臣們的,所謂兼聽則明,以大行皇帝之智慧,也要派遣內侍出去瞭解民情政情。而高太后不僅僅需要了解政情民情,還需要有人能站在她的立場,設身處地的替她出謀劃策。士大夫的立場、考慮問題的出發點,許多時候,都與她相差甚遠。
從小的方面而言,她也需要有一人,能替她念奏摺,說明事情的原委,讓她的眼睛得到一些休息。也需要有人能根據她口授的旨意,寫成恰如其分的批答,如此,蔡京這樣的事情,才不會重演……
她很盼望身邊有這麼一個人,能夠老實、規矩、聽話,不致於激起兩府與士大夫的反感,最好生性恬淡,也不會利用這種特殊的權力興風作浪,並且自己能夠可靠的加以控制,絕不至於脫離自己的掌控……
但是,儘管高太后心裡已經有了這麼一個人選,她卻難以下定決心。
高滔滔不能這麼輕易就被眼疾打倒。
雖然有點力不從心,但高太后相信自己尚能克服。也許,念過七七四十九天光明咒後,我佛慈悲,真的能有神效呢?
想到這裡,高太后勉強又提起精神來,提起硃筆,細想了想,在蔡京的奏摺下面繼續批道:「……國初祖宗故事,給事不過寄祿之官,原不與封駁之事,先帝定官制,乃設後省瑣闥,省讀奏案,駁正違失……」
只寫了這麼幾句話,便覺手腕痠疼,又停下筆來,抬眼卻見陳衍正輕手輕腳的走進來。因問道:「題目可要來了?」
「是。」陳衍連忙尖聲應道,趨步走近,將一份封好的文書,雙手呈到高太后案前放好。
高太后點點頭,將蔡京的奏摺合起來,丟到一邊,一面說道:「遲早需得修一座正正經經的貢院才成,各州解試還好,如今還可以騰出州學來考試,可堂堂省試,卻依舊……」
說到這裡,她不由得搖了搖頭。其時科舉雖然漸受重視,但自建國以來,大宋朝無論是解試還是省試,不僅考試時間還不是非常穩定,連考試之場所,都無一定之所。不論寺廟、廨舍、亦或是學校,哪裡房子方便,便借用哪裡的當成臨時貢院,進行考試。熙寧十八年的省試,便是在汴京的開寶寺舉行。而按照慣例,因為皇帝駕崩,這一年將不會進行殿試,省試的名次,便是最終的名次。因此——亦是因為此前那些貢生的「醉酒鬧事」事件——高太后對這次省試,也極為重視。政事堂推薦翰林學士安燾知貢舉事,高太后雖然勉強接受了,但並不太滿意,又欽點了尚書左丞錢勰、副都給事中胡宗愈同知貢舉。
垂簾未久的高太后,對外朝的大臣,依然還處在一個慢慢了解的階段。她小心謹慎的提拔著有才幹的「正人君子」。高太后有自知之明,她知道真正德行兼備計程車大夫,是不太可能成為自己的「私黨」的,但她也並未想過要在朝中成立自己的私黨。只不過,任何時候,朝中自然都是賢能越多越好。而她親眼看準了的人,她會更加放心。
尚書左丞錢勰便是她親自拔擢的第一位重臣。此前一直在地方擔任轉運使的錢勰,出身名門,乃是吳越王錢氏之後。錢家在大宋,亦是世代顯貴,不僅其族中子弟屢尚公主,而且中進士、或者開制科而歷任朝廷重臣者,同樣不勝列舉。
對於高太后來說,錢勰的確是她易於瞭解的外臣。此人敏於吏事、廉潔剛正、堅決反對王安石之新法,而且最重要的是,錢勰還以博聞強記出名,亦頗有文名——自垂簾後,高太后最迫切的希望之一便是有一個自己可以信任的翰林學士……
因此,令幾乎是到尚書左丞任上履新的錢勰同知貢舉,亦是一舉多得,既是為了保證省事不要出亂子,又可以給錢勰的履歷上,添上重重一筆。
至於胡宗愈,乃仁宗時名臣胡宿之子,系出晉陵名族,在熙寧初年便因反對新法,一直在州縣為官,高太后點他同知貢舉,主要卻是因為別的原因——因為負責貢舉之官員,一旦選定,便要徑赴貢院,實行「鎖院」,直到奏名放榜,才能出院——所以,在「鹽債敕」封駁案爆發後,高太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位聲望極高的副都給事中,以一個他無法反對的理由,「關」進了貢院中。
但即便安插了兩位同知貢舉,高太后依然還不是完全放心。雖然慣例上省試出題乃是內簾官的權力,可出於謹慎,高太后還是特意在引試前,遣人去要來省試的策論題目。因為鹽債的事情,朝廷亂成這樣,誰也無法保證那內簾官不出什麼岔子,特別是其中還有一位副都給事中——她實在不希望有人藉著給省試出題的機會,再次激化矛盾。但她心裡還是有些忐忑的,如果胡宗愈拒絕給她題目,她又豈止是討了個沒趣而已?
幸好如此尷尬之事,並未真的發生。
一旁的內侍此時已小心的將文書啟封,然後遠遠的退到一邊。高太后從中抽出一張紙來,又瞥了一眼殿中,眼見不可能有人能看到紙上的內容,這才緩緩的開啟。
遠遠的站在下首叉手侍立的陳衍,這時也不禁悄悄抬起一點頭來——雖然明知道不可能看到任何東西,但是那畢竟是一張主宰著數以千計的讀書人命運的紙——他看見高太后的視線落在紙上,然後……僅僅在一瞬間,他看見高太后的臉色,便那麼凝固了。
過了半晌,他才見高太后抬起頭來,臉上的神情,非常的難看。
「召韓忠彥!」
.後省,門下後省之簡稱。給事、瑣闥,給事中之簡稱或別稱。
.即引保就試製度。宋代科舉在正式考試之前,要由考官詢問核對考生的保人,以判斷考生考試資格是否有效。一般來說,宋代省試是在鎖院後大約十日左右引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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