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的怒氣讓張商英心裡徒然生出幾分怯意,但他默然了一會,終於還是抿著嘴,低聲回道:「下官只知道,若再過上一兩個月再廢交鈔,朝廷會連軍餉都要發不出來!」
「那天覺可知禁軍的薪俸,如今也有一半是用交鈔發放的?」石越聲音中的怒氣,越來越明顯。他盼著張商英回來,是來幫助自己度過難關的。新官制中,太府寺架構上是設有兩位少卿的,也許現在是時候考慮再任命一名少卿了。
石越的書房中,突然靜了下來。在書房外面守了近一個時辰,侍劍才終於見著書房的門開啟,石越與張商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但讓侍劍感到奇怪的是,石越將張商英送出書房,便即止步,並沒有如平時待客一般,送至中門。
尚書左僕射府。
一個微微有點駝背的老僕人託著一盞油燈,引著四個二三十來歲的官員朝側廳走去。一路之上,只見府中道路走廊的兩側,隔上好遠才會掛上一盞的油燈,昏暗的燈光,僅僅能勉強照明而已。那老僕將這幾個人引進側廳坐了,便即告退,有兩個老廂兵奉上茶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官員撥開碗蓋,放到鼻下聞了一下,道:「這是信陽軍的茶。」
坐在他旁邊的一人卻嘆道:「這又算得了什麼好茶?這是堂堂左丞相之府,竟連根蠟燭都見不著……」
「如今蠟燭多貴,常兄不知道麼?」那嗅茶的官員一面將茶碗放回案上,一面道,「現今本來物價便貴,瀘州又是大宋蠟燭的主要產地,如今是連寺廟裡的香燭都點得少了。」
「哎,多事之秋。」那姓常的官員微微嘆了口氣,便不再說話。
左僕射府書閣。
司馬光翻弄著手中的名帖——刑恕和常安民他是極熟悉的,刑恕是程顥的學生,同時也算是司馬光、呂公著的門人,他才華橫溢,很早就中了進士,甚至一度受到王安石的賞識,但因為對王雱批評新法,得罪王安石,在熙寧初年被趕出京師,當了一個小縣的知縣,後來司馬光與石越合作,主持撤併州縣改革,他那個縣被廢除,因為呂惠卿從中阻撓,刑恕就一直被閒置,這些年間,刑恕開始是在嵩陽書院一面任教職,一面讀書;同時也給《西京評論》寫點文章,和司馬康關係極好。石越撫陝時,據說刑恕曾經一度因富紹庭的介紹,想去石越幕府謀份差使,但不知何故,石越對他非常冷淡,他在陝西只呆了一個月,便悻悻回到洛陽,直到不久前,才因司馬光的推薦,又做回崇文院校書——也算是個館閣。
常安民也是舊黨年青一代中的英材,他是熙寧初年的太學生,進入太學的時候,不過十四歲,熙寧六年中進士,王安石曾經對他百般籠絡,但他不為所動。後來因為言語得罪安惇,屢受打壓。也是前不久才被薦為倉部員外郎。熙寧年間的太學生,七成是新黨,三成是石黨,常安民在太學生中名望極高,還偏偏是舊黨,不能不說是一個異數。更何況,常安民還與蔡確是連襟。這就更加要讓司馬光等人對他青眼有加了。
但另外兩個名字就很陌生了。建州李綰、福州呂彰——又是「福建子」,一個念頭突然冒了上來,司馬光按捺住心中那種莫名的嫌惡感,將手中的名帖放到案上,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蔡京,溫聲問道:「元長,這李綰和呂彰,元長可認得?」
「相公問的可是李綰李公權、呂彰呂伯陽?」蔡京笑道,「這倒巧了,下官昨日才見過他們。」
「原來元長認得。」
「相公可知道杭州西湖學院出了一個食貨社?」
「食貨社?」
「是一個人數極小的學社,聽說不過二十來人,但因都是江、浙、淮、福建六路的名士,在東南頗具聲勢。這個學社還辦了一本《食貨》,下官略略翻過,大概是主張義利為一,重事功,講究經世濟用,他們專門研究歷代食貨財計之學,反對抑末厚本,主張農商並重,要求既要輕徭薄賦,又要保護富人。依下官所見,他們對交鈔、錢莊、互市、海外貿易都極為關注……」
「這無非是石學支派。」司馬光不以為然的說道。
蔡京笑了笑,搖頭道:「以下官所見,這食貨社雖然與石相主張有相近之處,但區別甚大。他們對理學、新學、石學都有批評,甚至對孟子與董子都多有指責。下官就看到他們中有人說大程小程之學是不知痛癢之學;又認為六經皆史,新學妄解經義,說到底不過是無用之語;也有人嘲笑石學其實全無體系,無非幾塊破爛綴成,甚至有人說石相也就一部《論語正義》作得好,但也全是疏闊之語;又罵孟子、董子常常曲解聖人之意,歪曲儒術……」
司馬光聽蔡京的介紹,他是方正君子,對這種狂妄輕薄子,心中更是平生反感,不由譏道:「那他們以為世間可還有學術?」
「那自是有的。」蔡京笑道,「便是他們的食貨之學。他們可是要為儒術立大體,定大略的。他們說孔子之術,就是治國平天下致萬世太平之學。要治國平天下致萬世大平,奢談道德文章,性命義理,那隻能南轅背轍,愈行愈遠。要成此外王之學,惟一的辦法,就是重事功,做有用之學。而這食貨理財之術,便是他們最看重的有用之學。」
這番話與司馬光的學術,卻頗有暗合之處。但司馬光依然感覺這「食貨社」的人,過於妄自尊大,因搖搖頭,道:「這未免失之偏頗。」
但司馬光對食貨社居然並沒有全盤否認,卻不免令蔡京吃了一驚。他捉摸不透司馬光的真實態度,因又笑道:「其實下官對他們所知不多,便是這些東西,也是昨日這李綰、呂彰和下官說的。李綰、呂彰都是西湖學院出身,熙寧十五年的進士,早在食貨社還全無名氣的時候,便已是其中成員。因他二人懂賬目,對會計條例也極熟,登第後也沒有外放,被呂吉甫相公留在太府寺權任主薄……」
司馬光聽到這二人竟然是呂惠卿所用,臉色頓時又難看起來。
蔡京卻假裝沒看見,只笑道:「依下官之見,他二人來見相公,多半還是為了遊說交鈔之事。」
側廳中。
李綰和呂彰侷促不安的交換著眼神。求見宰相時,即使被安排在側廳等上一兩個時辰,也已經算是優待了。以前求見呂惠卿的時候,他們曾在門外等了三天。但是,對於李綰與呂彰來說,投奔司馬光,卻到底是一個極為無奈的選擇。在此之前,他們曾經設法求見過蔡京與李清臣。那是兩次不太愉快的經歷。蔡京對食貨社非常瞭解,連李綰與呂彰曾經年輕氣盛的在《食貨》上撰文過嘲笑石學與新學也非常清楚——這也是李綰與呂彰明明是呂惠卿提拔重用的官員,卻不敢去見石越與王安石,反而要硬著頭皮來見司馬光的理由——所以,結果可以想而知,他們在蔡府,受到的只有譏諷與嘲笑。而他們的頂頭上司李清臣,在知道他們是所謂的「呂黨」之後,李府的大門就對他們徹底關閉了,李清臣根本沒有興趣聽他們說任何事情。同樣的事情,如果在司馬光府上重演,無論是李綰還是呂彰,都不會太感意外。
沒人知道李綰和呂彰是忍受多大的屈辱才來到這尚書左僕射府,他們並不想捲入任何黨爭,只是希望能夠有機會施展所學。呂惠卿曾經給了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機會,他們在西湖學院時,研究從交子到交鈔的一切紙製貨幣,甚至連王莽的幣制也有涉獵;而呂惠卿既是他們的同鄉,更是交鈔的倡導者、推行者,他給他們一個機會,可以不要去州縣做主薄,可以在交鈔局瞭解、觀察交鈔的運作……這樣的機會,怎麼可能拒絕?
這也不能成為一種罪名。李綰和呂彰心裡對呂惠卿的感激也是毫不作假的,面對甚囂塵上的廢除交鈔的聲音,他們在同僚的聚會中為交鈔辯護,為呂惠卿的交鈔政策辯護,難道便是一種罪名?
對於李綰和呂彰來說,對司馬光品格的信任,幾乎已經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兩個人因為過度的緊張,身體已經有點僵硬,只能用眼神互相鼓勵著對方。
對面,刑恕與常安民,卻輕鬆的有一撥沒一撥的聊著天。
「……小程先生未必及得上桑長卿。」刑恕輕輕地哼了一聲,「常兄可聽說了,汴京流言說,內頭六哥常常裝病逃課……」
常安民卻皺眉道:「這到底只是流言,豈能當真?」
「我看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若依我之見,原是大程先生做資善堂直講最好,有桑長卿、小程先生二人之長,無二人之短,可惜大程先生身體卻不太好。」刑恕搖著頭,又對李綰、呂彰笑道:「公權、伯陽,也不用太拘謹,相公公務繁忙,不會這麼快便能見著。能見時,下人自來會通報的。」
常安民也道:「司馬相公是極禮賢下士的,公權、伯陽不用太拘束。」
「是。」李綰和呂彰忙齊聲應道。
刑恕見他二人神情,不由笑了出來,道:「公權、伯陽的高見,我和常兄都是頗以為有理,這才敢冒昧引薦來此。便是你們那食貨學派,我雖然不能全然苟同,但若講究經世濟用,司馬相公也定是讚賞的。本來這治理國家,理財食貨原也是離不了的,其間真不知道藏著多少學問,況二位所言,其根本終是不離聖人之教。如今交鈔正是國家心腹之患,若二位之策當真能解此難題,前面便是青雲之路……」
「富貴青雲,非下官等敢奢望者……」一提到交鈔,李綰與呂彰立時便來了精神。
「……現今汴京,其實並非是物價騰貴。物價貴的,主要還是益州和陝西。」書閣中,蔡京向司馬光仔細分析著,「原本汴京物價也貴,但現今人人拒收交鈔,這銅錢反而金貴起來,汴京街頭,若用銅錢買東西,物價其實還算平穩,有少數貨物較之去年反而便宜。原本今年也算是豐年,據說東南貨物堆積如山,所恨者便是運不進汴京來,原也沒有物價騰貴的道理。這禍根,恕下官直言,還是朝廷中那些廢除交鈔的言論惹的禍。」
「只恐並非全然如此。」司馬光緊皺著雙眉,道:「若據子明所言,朝廷發行無本交鈔過多,縱是沒有這些議論,物價還是會大漲。」
「那也比現在好辦得多。如今朝廷已是進退維谷,先不提廢不廢交鈔,現在朝廷已經是沒米下鍋了。若繼續發行交鈔,軍中也好,官員也好,豈能無怨言?便是用交鈔收購百姓貨物,幾乎也等同於苛稅;但若廢除交鈔,這半年之內,只怕朝廷連軍費軍餉都要湊不夠……」
「若是汴京的情況蔓延出去……」這些可怕的場景,石越已經向司馬光描述過很多遍。
「相公以為這李綰和呂彰的對策……」
「發行更多的小面額交鈔,全面禁止銅錢流通?莫說此事做不做得,單做此事,便非一年半載之功。」司馬光幾乎是下意識的搖著頭,「這還不如刑和叔的主張,刑和叔建議一面儘可能回收交鈔,減少坊間交鈔總量;一面設法增加金銀銅礦產量,令鑄幣監多鑄銅錢……」
蔡京又笑道:「他二人還說道,可在兩浙、福建、廣南東路用嚴刑峻法率先禁止銅錢、鐵錢流通,既可控制汴京的亂局向當地擴散,又可將當地金、銀、銅運回汴京,解決汴京的困局……」
司馬光不由苦笑著嘆了口氣。在交鈔信用幾乎接近破產的情況下,宋廷又有什麼辦法可以在某個地方禁止銅錢?更不用說回收銅錢了。又是兩個徒知大言,不曉實際的傢伙。司馬光剛想叫家人出去謝客,卻聽蔡京又說道:「不過,下官倒有個想法……」
「若是相公以為交鈔斷不可廢的話,下官建議相公出去見見這兩人,而且要熱情接納,多加勉勵,最好還要給他們升升官……」
司馬光一怔,旋即明白過來,不由擊掌讚道:「妙策!」
離開司馬光府後,蔡京鑽進馬車,便不由得掩著嘴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戶部度支郎中掌管著大宋全國的財賦出入、會計籌算、逐年用度審計等等事宜,既是個要職,也是個美職;而蔡京本人,又同時是石越和司馬光面前的紅人,這樣的身份,在這個多事之秋的汴京城,自然會成為一個大忙人。
交鈔在短短的時間內,突然爆發出這麼大的危機,這讓所有的人都始料不及。但政事堂的相公、參政們的苦惱,在蔡京看來,卻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國家平安無事,他再怎樣長袖善舞,再怎樣左右逢源,在石越和司馬光們的主政之下,豈碼要再有二十年,他才有可能位至公卿。若要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就更需要機會。
別人不會知道蔡京埋藏在心中的那種深深的羞辱感,他曾經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王安石拒之門外,曾經因為自稱為蔡襄的族人而被人譏諷,他自覺才華過人,但卻常常被蔡卞搶去一切的風頭……在夢中,蔡京無數的夢到自己官做得王安石更大,天下姓蔡的人都搶著想和自己聯宗,蔡卞在自己面前低聲下氣,人人都要拍自己的馬屁……
要讓美夢成真,就絕不能滿足於區區一個度支郎中。度支郎中固然是個美職,但這也只是他升遷的跳板。
蔡京已經開始一步步的接近權力的核心。以前看起來還遙不可及的東西,現在已經可以清晰的看見它的輪廓。不過這還不夠,還要近一點……
度支郎中後是什麼?少卿?甚至是侍郎、寺卿?
若他能幫助石越、司馬光度過眼前的困局,這絕對不是幻想。而且,他也可以因此積攢下足夠進入政事堂的政治資本!
若能達成這一切,蔡京將不惜一切,就算讓他再度在王安石前面卑躬屈膝,他也能受此胯下之辱。
只不過,遊走於石越與司馬光之間,什麼時候,都必須加倍的謹慎。
蔡京當然清楚的知道自己必須站在哪一邊,他離不開富麗堂皇的馬車,更離不開奢華的生活,象司馬光那樣樸素節儉,在蔡京看來無異於自虐——在他的馬車內,有通透的琉璃燈罩,燃著摻有名貴香料的蠟燭,可以令整個車廂內,馥郁芬芳、亮如白晝——即使是明知道司馬光不會喜歡他這種行為,他也無法抗拒這種生活的誘惑,這可比向王安石陪笑要難上一萬倍。幸好,他也無須捨棄這種生活方式,至少他可以確信,石越對此並不在乎。而司馬光的重視,更加可以提高他在石越心目中的地位。
蔡京斜靠在車內的軟榻上,喝了一口熱湯,又打起精神,拿起一本《食貨》,細細翻閱起來。
.指董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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