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熙寧十七年十月下旬,皇帝召見王安石後,很快正式頒佈敕令,拜王安石為侍中、平章軍國重事,雖然沒有郊迎之禮,沒有選定黃道吉日,照樣轟動天下。呂惠卿罷相後惶恐不安的新黨,總算安下心來。石越與司馬光又分別上了一封札子,不約而同地回顧唐代歷史,痛斥黨爭誤國,肯定只有宰相同心協力,才能致國家太平。二人皆閉口不談王安石主政時引起的紛爭,只讚揚王安石的德望才學。石越更是暗示是司馬光推薦王安石為相。

這兩封札子很快被公開登載在《新義報》上,引起巨大震動。對新黨與王安石成見已深的人,難免要憂心忡忡,有人擔心司馬光與石越重蹈覆轍,有人大翻王安石的老底,過激者甚至對司馬光、石越也破口大罵;但更多的人,雖然對王安石依然將信將疑,但卻很肯定石越與司馬光的態度。對黨爭的厭惡與擔憂,在很多人的心中,已經壓倒了對王安石的不信任——尤其是在這個宋朝再次陷入危機中的時候。

一面是石越與司馬光的表態,一面是十幾年的變法的確收到了效果,總之,這一次,沒有出現熙寧初年王安石第一次拜相時的那種反對浪潮。

這著實讓石越與司馬光都長出了一口氣。

緊接著,幾天後資善堂直講桑充國以親嫌辭官,皇帝下詔「慰留」不成,於是賜金「以全其志」,同時在詔書中肯定了桑充國的才學德行,堪為師表。程頤由此成為惟一的資善堂直講。

這也算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桑充國體面的辭職,朝野間對桑充國的不滿與批評,還沒來得及大爆發便隨之消彌,皇帝不僅將他的繼承者交到了一個他相對更信任的老師手中,也避免了矛盾激化後波及到趙傭的危險——任何對太子老師的批評,遲早都會延及到太子本人身上——這讓皇帝和石越都鬆了一口氣;而程頤的支援者們,則可以看到未來的皇帝能夠受到他們所希望的教育,這個小小的勝利,也可以讓他們暫時心滿意足。

不過,顯然沒有人考慮過趙傭與趙俟的喜好;也沒有人關心桑充國的學生們心裡暗藏的不滿……

總之,即使是汴京的市井小民,在熙寧十七年的十月,也都是充滿希望的,儘管在這樂觀之中,也同樣夾雜著許多的抱怨。開封府百姓手中擁有的交鈔,平均可能是其他地區百姓的十倍,甚至是數十倍,可他們每天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擁有的交鈔被商家以各種名目拒收,或者變相地貶值。他們當然也不是完全無所作為,人們開始想方設法地將自己擁有的交鈔變成銅錢,但越是這樣,人們便越會發現,市面上銅錢極度的短缺,於是銅錢對交鈔的比價就越來越高。在民間,到處都流傳著各種各樣的謠言,這些謠言,大多暗示相同的事情,朝廷徵稅可能不再接受交鈔,甚至可能會正式廢除交鈔。

很多人都相信,交鈔是呂相公發明的,如今呂相公既然下臺了,司馬相公和石學士做了趙官家的宰相,那麼呂相公的「發明」被廢除,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汴京的市民從心裡是贊成司馬相公與石學士的。中下士紳階層的意見,往往便影響著普通民眾的意見,哪個宰相要是恰恰得到了這個階層的廣泛稱讚,在這些人的輿論影響下,普通民眾便也會認為那個宰相是好的。而司馬相公與石學士,不僅僅得到了這種間接的輿論影響的稱讚,更直接得到了普通市民的認可。每個汴京市民,都會敬服於司馬光高尚的品格;同樣,每個汴京市民,都要佩服石越出將入相的才幹。倘若去問汴京的普通老百姓,他們都會說,趙官家早就該讓司馬相公和石學士當宰相了。他們相信司馬光與石越能夠治理好這個國家。而相對來說,王安石得到的支援,卻比較侷限於有見識的讀書人,或者是那些一心想要激進改革的官員之中。

但是,儘管大多數百姓們信任司馬光與石越,他們的樂觀之中,卻依然有著忐忑。而且這種心態,甚至瀰漫於汴京的每一個階層。交鈔關係到每個人的切身利益,人們不能不關心它的存廢。在汴京,人們已經開始將交鈔當成燙手山芋,想方設法要把它變成銅錢或者別的實物,而商家卻不肯接納,錢莊前面每天都排著長隊兌換,以至於許多錢莊為了降低風險,開始限制兌換的額度,並且以比正常情況快得多的頻率,向交鈔局申請兌換銅錢。

國庫也越來越窘迫了。

更糟糕的是,在開封府界出現的假交鈔,讓交鈔的信任度雪上加霜。

也許在這個時候,只有少數的投機者,才認為這是天堂。

這是一個惡性的迴圈,歷史上,當朝廷發行一種新貨幣失敗後,便草率地全面廢除,將負擔轉嫁給百姓的事情,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但這一次,如果宋廷採取了同樣的辦法,顯然將會是最惡劣的一次。因為歷史上的那些新貨幣,即使被廢除,貨幣本身可能還能折點錢,但這次,被廢除的交鈔,拿回家糊牆都嫌太硬。

恐慌在靜悄悄地蔓延,並且從民間開始燒到了廟堂。

國庫的銅錢儲備越來越少,讓很多官員開始沉不住氣。有一部分官員與汴京的普通百姓一樣,認為交鈔是呂惠卿的「發明」,與熙寧歸化一樣,都值得重新檢討。並且,這在政治上是打落水狗,毫無風險。他們將交鈔與熙寧歸化放在一起進行攻擊,以一種事後諸葛的優越感,歷數它造成的危害,大聲呼籲朝廷予以廢除。

這種攻擊絕非沒有市場。在大宋朝廷中,有相當一部分進士出身的官員缺少專業知識,又不習慣於對現實問題進行調查與分析,他們很容易被表面的現象迷惑,甚至就是聽信傳聞,便自以為是站在為百姓利益著想、為國家利益著想的立場,開始附合這種攻擊。

彷彿交鈔與熙寧歸化便是萬惡之源,只要廢除此二政,一切就會好轉。

更復雜地是,還有一部分有財政經驗與吏治名聲的官員,也開始討論是否應當採取廢除交鈔、停止熙寧歸化政策的斷然措施。

一部分有在北方擔任地方官背景的官員,率先對紙幣完全喪失了信心,他們認為必須採取斷然手段,在事情還沒有惡化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之前,徹底廢除交鈔,恢復原有的幣制……

而一些從東南諸路出身的官員,以及許多曾經支援新法的官員則反對廢除紙幣。他們相信宋朝需要紙幣,但他們卻也認為宋朝發行了太多的無本交鈔,因此悲觀地認為交鈔崩潰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如果宋廷繼續支撐下去,只會讓國家的財政也隨之崩潰……所以,他們也主張斷然放棄交鈔,並重新建立一個更加謹慎的紙幣體系,也就是說,重新發行一種有足夠金銀銅儲備的新紙幣!

於是,廢除交鈔的聲音,儼然成為宋廷中最大最響的聲音。更糟糕的是,這些討論是完全不受控制的。奏摺、報紙、私人的聚會、耳語……人人都希望自己的聲音越大越好!

而民眾對交鈔的信心,便在這些聲音中,迅速跌到谷底。

僅僅在數日之內,汴京城內幾乎所有的錢莊,便都陸續停止兌換交鈔;大小商店作坊,也拒絕接受任何交鈔;儘管如此,人們還是蜂湧上街,想用自己的交鈔換取一切可以換到的東西。太府寺前更是擠滿了拿著成箱成箱的交鈔來兌換的大商人……雖然因為資訊傳遞速度的限制,暫時還沒有波及到其他的地區,但這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而這一切,卻又反過來成為那些主張廢除交鈔的官員的證據,彷彿不是他們造成了這一切,彷彿他們是有著先見之明的,汴京主張廢除交鈔的聲音,越來越大。

於是,拜相不到一個月,新麻煩大麻煩便接踵而來,石越陷入焦頭爛額中。

但老天爺好象是認為宋朝的局勢還不夠混亂,十一月初,兩名重要的新黨成員薛向、常秩竟然又相繼在汴京病逝,生老病死本是正常的事情,但在這個時候新黨連損干將,卻不免讓汴京城中的新黨,都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而薛向素以理財聞名,他的去逝,在人們的心中造成一種極壞的心理暗示,更是給人心惶惶的汴京,又平空增添了許多不祥的氣息。

汴京的這個冬天,陰霾、壓抑。

石府。

侍劍看見一個丫環端著一個盤子從石越的書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那女孩見著侍劍詢問的目光,也不敢說話,只黯然搖了搖頭。侍劍不由得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擺了擺手,讓那女孩退下。石越已經兩天沒顧上吃東西了。

「侍劍……」

「安叔?」侍劍轉過身去,卻見石安手裡拿著一張名帖,他訝異地看了石安一眼。這十幾天來,不算在政事堂當值,回到府中,石越平均每天要接見的官員士子,少說也有一二十人。潘照臨不得已只好定下規矩,每日府中自掌燈時分起,便謝絕賓客。這時候已經過了戌初,石府中早已是燈火通明,石安雖是府中資格最老的下人,但平素都是極謹慎的,怎麼竟敢壞潘先生的規矩?

石安顯是知道侍劍在想什麼,笑道:「這個人若不通傳,怠慢了又怕相公責怪……」一面遞過帖子給侍劍。

侍劍狐疑地接過名帖來,開啟看了一眼,訝聲道:「張商英?他來京了?」他一面說著,一面連忙合上名帖,道:「安叔且去客廳伺候,我馬上去通報。」

自從離開杭州之後,這還是石越第一次見到張商英。在石越的記憶中,張商英依然還是那個負氣倜儻、豪視一世的濁世佳公子。

張商英與石越淵源極深——當年正是因為石越的推薦,張商英才被破格任命為杭州太守,得以迅速東山再起。儘管石越也聽到過一些傳聞——張商英曾經舉薦舒亶,但後來卻因為涉嫌為親屬向舒亶幹請,反被舒亶彈劾,差點就再次被貶去監鹽稅……石越並不知道張商英在這件事情當中是不是被冤枉的,他也沒太放在心上。在石越心中,張商英算是一個出色的地方官。

正是張商英與蔡京等人一道執行石越在杭州創立的種種政策,並將之推廣到兩浙路、淮南東西路、福建路;此外,當年張商英同時得罪了新舊兩黨中的重要人物,以至於十來年都只能當地方官,但他與石越這麼多年間書信往來,也從無抱怨之語——有了這兩條,在石越心中,張商英就有一席之地。這次張商英得以回到汴京,出任太府少卿,石越在暗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不過張商英返京的過程,卻是一波三折。雖然他接到敕令便立即起身,不料卻在路上大病一場,以致遲遲不能履新——當然,他也因此避開了汴京的風波,但他一日不能上任,石越便一日不能安心。

交鈔危機愈演愈烈,但兼任太府寺卿的李清臣,卻委實無法讓石越放心。李清臣什麼都好——他支援變法,舊黨也能接受他,而且也很有能力,無論是捕盜平叛,斷獄治民,還是禮儀典故,文章制敕,都讓人挑不出半個不字來——但偏偏就在理財上差了一點。這卻也怪不得李清臣,他一生之中,從未到東南諸路當過官,履歷當中也沒有擔任過與財計有關的官職,將他放到太府寺任上,他也只好用捕盜的本事來理財。而石越縱然心知不妥,卻也沒有辦法換掉李清臣。李清臣既沒犯過錯,又得皇帝信任,石越想換掉他,不僅說服不了皇帝與司馬光、王安石,也會讓李清臣認為是一種侮辱——這會令他更加無法對太府寺施加影響力。

在蔡京調任戶部之後,石越便只能指望張商英了。

「天覺是何時到的?可見過皇上了?」石越一面問話,一面打量著張商英。張商英身材與石越相仿,他年紀其實比石越還大上幾歲,但因為保養得當,看起來倒比石越要年輕些。

「下官下午方進城,尚未蒙召見。」張商英挪了挪略微有點發福的身子,臉上微露不安之色。他返京之後,不先見皇帝,不先謁兩府,反而先拜謁宰相私邸,倘被臺諫知道,免不了要被彈劾。倘若面前坐的是司馬光,只怕立時便要將他攆了出去。但他卻有非見石越不可的理由。

「唔。」石越的臉色也微微變了下,「想來皇上不日便會召見天覺,太府寺舉足輕重,關係甚大,如今更是多事之秋,天覺要多多費心。」

「太府主事的還是李邦直……」張商英一面抬眼偷看石越神色,一面斟酌著用辭,「下官來見相公,其實也是為了這事。」

「李邦直是好共事的人,天覺不用擔心。」

張商英知石越誤會,忙笑道,「下官擔心的倒不是李邦直好不好共事。而是下官聽說,李邦直在朝中力主反對廢除交鈔……」

石越很意外的望了張商英一眼。

「如今太府寺第一要務,便是交鈔。朝中有關交鈔的爭論,下官未進汴京,便已聽到不少。想來無論是皇上召見,還是謁見政事堂,都免不了要問下官的看法……」

「天覺之意是?」石越聽他的言外之意,卻越聽越覺得不對。李清臣反對廢除交鈔,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他真正的動機石越也能猜到一二。李清臣奉命追討永順錢莊案流失的交鈔,十分得力,屢受褒揚。這些交鈔很多還在運回汴京的路上,若還沒來得及入庫,就被廢除,這豈非是一個笑話?何況朝中真正掌握財計的大臣,都知道如今交鈔對宋廷的財政非常重要,輕易廢除,勢必成為驚天動地的大事情,李清臣也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也正是因為石馬王李等人對廢除交鈔的謹慎或者反對態度,在眾議滔滔之下,廢除交鈔才從來沒有真正被提交到政事堂的議事日程上。石越盼著張商英回來,是希望藉助他的能力,為交鈔危機找出一條路子來,但此時聽張商英言外之意,卻似乎是張商英反而主張廢除交鈔。這未免大出石越的意料。

果然,便聽張商英說道:「下官今日進京,特意去城內幾家最大的錢莊門口看了看——倘不快刀斬亂麻,拖延下去,有百害而無一利……」

「你是想廢除交鈔?!」石越的臉色難看起來。

張商英避開石越的目光,道:「潘樓街的三家錢莊外,拿著交鈔想兌換銅錢的人,堵滿了幾條街道;汴京城裡的商販還不到下官當年離京時的一半;五百文的交鈔,竟然買不到一個大餅!相公,除非太府寺能開放兌換交鈔,否則,汴京的情形,會如瘟疫一般向全國蔓延!」

倘若太府寺有足夠的金銀銅儲備的話,還用得著在這裡浪費唇舌?石越更加感到不耐煩了。李清臣已經幾次調低了錢莊每日的最高兌換額度,但即便如此,按著目前每日兌換的規模,最多一個半月,太府寺將連半個銅子都找不出來。

「朝廷正在設法保證兌換。」石越的語氣變得生硬。

「限額兌換不過是苟延殘喘。」張商英依然不敢正視石越的目光,但言語中卻並沒有畏縮,「每調低一次兌換限度,對交鈔就是一次打擊,交鈔已然傷痕累累。呂吉甫罷相前,韓忠彥在開封府還能靠平價賣米賣布,來平抑物價——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計可施,現今連開封府徵秋稅,都不敢只收交鈔,不納糧米!下官記得相公曾經說過,交鈔一物,全賴官府之信用行世,如今信用蕩然無存,恕下官直言,相公也沒有點石成金之術……」

張商英說的都是大實話,但這卻更加讓石越惱怒。放諸四海皆準的所謂「經濟學」原理,原本也只是個神話。更何況他連這些基本理論都懂得有限,更加不用說面對如此錯綜複雜的現實問題。

韓忠彥用十分傳統的辦法,付出巨大的代價,好不容易將物價平穩下來,眼看著一切就要好轉,然後,幾乎在一夜之間,局勢就直轉急下,完全不受控制的變成了如今的局面。在這個過程中,石越與司馬光、王安石一樣,都只能目瞪口呆的看著,束手無策。

知道應當維護交鈔的信用又如何?知道應當滿足充分兌換又如何?便如張商英所說,石越也沒有點石成金之術。汴京有無數的品官之家、禁軍家屬、商賈……宋廷這些年累積發行的交鈔,有多少最終落入了他們手中?石越連想都不敢想這個數字。

「……事到如今,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相公須得快作決斷,廢除交鈔!」

「你知道廢除交鈔會令多少人傾家蕩產麼?」失望的怒火湧上腦門,巨大的挫折感讓石越一時間難以容忍張商英對他之前期待的「背叛」,只是多年的習慣才讓石越竭力控制自己沒有將怒氣發洩到張商英頭上,石越繃緊了嘴唇,眼中滿是怒意。「這是搶劫!這是搶劫!」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新宋2: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