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惠卿逼視著薛問,冷笑道:「師正一向是快言快語的,今晚如何卻吞吞吐吐?」
「相公豈能不明白——陳世儒案牽連這許多公卿,依法窮追,原無可指摘。但是那些犯官狗急跳牆,亦難免會胡亂攀汙。舒亶辦案似嫌輕率了些,這種大案,還是當諸事請旨的好。象司馬康、吳安持、蔡渭這些人,總要稍留些體面。似他這般辦案,全不給自己留退步,苛刻過甚,朝議洶洶,倒似是他在藉機黨爭一般,還連累了相公。」
「御史辦案,與我何干?」呂惠卿不自在的反問道。
「相公既要我直言,自己為何又不肯推心置腹?」薛向卻不肯讓呂惠卿這般裝模做樣,「諸‘君子’們可都以為舒亶不過是相公門下走狗而已——且不管他是不是,他這般莽撞,人家卻不免把賬記在相公頭上。‘苛酷’二字,不是甚好名聲。恕我直言,今日誤相公者,舒亶矣!」
「師正亦以為我差使得動舒亶麼?」呂惠卿半真半假地苦笑道,「師正素知我與司馬十二不和,若說我看不慣他假仁假義,想將他逐出朝廷——在師正面前,我亦不說假話,我確有此心。但我又何苦搞得滿城風雨,人人自危?朝廷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當年介甫是不得已——我這又是何苦?」
薛向笑了笑,也不質疑他所說真假,只淡淡反問道:「相公的這番苦心,誰能知之?」
這句話卻是正中要害。
呂惠卿是想借陳世儒案打擊舊黨,藉此難得的機會,鞏固自己的政治權威。但他的目標原本只是呂公著與蘇頌,一面殺雞駭猴,一面清算一些舊黨臺諫,並不想把事情鬧得這麼大。但誰料舒亶意欲揚名,不知道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竟然牽出了司馬康。呂惠卿見有機可乘,才在暗地裡縱容——他哪知道還有一個雍王唆使石得一在舒亶那裡推波助瀾,倒以為只是舒亶在迎合自己。更不曾想,舒亶自知得罪舊黨,已無退路,為了自己的前途,越發肆無忌憚,竟又逮捕吳安持、蔡渭,牽連越來越廣,搞得朝中人人自危。這些呂惠卿事先並不知情,但木已成舟,他雖然怨怪舒亶魯莽,卻也無法可想——他不是不知道,舒亶既然連司馬光都得罪了,便不怕把事情再鬧大些,事情鬧大了才能逼著呂惠卿與舊黨決戰,舒亶才有機會全身而退。否則,他已成為舊黨最痛恨的公敵,舊黨緩過神來,首當其衝的就是他舒亶——他不能當過呂惠卿的槍後,又當呂惠卿的盾牌。
舒亶的確是個聰明人,如今的情勢,正如薛向所說,人人都以為是呂惠卿主使,舒亶不過是呂惠卿手中的大槍,呂惠卿反倒成了舒亶的大盾牌。
呂惠卿默然不語。誰能知之?誰會相信他?舊黨不會相信,新黨也不會相信;皇帝不會相信,司馬光、石越,甚至薛向,都不會相信!既然人人都不相信,那麼是不是事實,根本就不重要。
薛向已經知道他幾乎說動了呂惠卿。「皇上素念舊情,陳世儒案,最初還想過要念陳執中的情份,留他一條命下來。舒亶口口聲聲司馬康涉案,時至今日,可曾有司馬康半句口供?」薛向的話已近於直白,「休道是馮當世,便是司馬十二——恕我直言,只要司馬康不伏罪,終亦不會有事。相公熟知早年故事,皇上初登大位之時,是先想過讓司馬十二為相的;是他不識時務,皇上才決定起用介甫。這些年司馬為計相,可曾出過半點差錯?十幾年君臣的情份,相公以為皇上會全不顧惜麼?」
呂惠卿越發的動搖起來。皇帝的心思,他比誰都清楚。趙頊最初只不過是惱怒蘇頌等人枉法循私,一時激怒,才令舒亶窮治此案。不料舒亶竟藉機興大獄。這並非皇帝的本意。只不過舒亶有大義的名份,皇帝又在病中,少知外事,一時間也無力制止。在皇帝那裡,現在還以為司馬康涉案不深呢!
舒亶若真能把案子辦成鐵案,倒也罷了。
皇帝不是那麼好唬弄的。
這也是呂惠卿始終放不下心來的原因。當今皇帝,不是可以任人擺弄於手掌之中的庸主。
「若司馬與馮當世終於無事……」薛向枯瘦的臉上,花白鬍子一抖一抖的,「皇上乃英主,舒亶做出這等事來,皇上雖一時不察,終必厭之!且萬一有不諱之事,少主年幼,自是太后當國……」
薛向說到這裡便閉上了嘴巴,後面的話是不消多說的。除非對舊黨取得徹底勝利,到時候皇帝也好,太后也好,都只好承認既成事實。否則,表面的局勢看起來越是樂觀,實際上就越是危險。但舊黨不是那麼容易打倒的。範純仁聰明的保全著實力,而且還有一個石黨。呂惠卿想起今日在政事堂的事情,心裡就越發的不安。石越和他的黨羽們,可遠比舊黨那些迂腐的儒生們危險。
「如之奈何?!」呂惠卿忍不住喃喃道。
「為相公計,如今須要留一個退步。」薛向的小眼睛裡閃著精光。
「退步?!」呂惠卿笑了起來,那是苦澀的笑聲,「我有退路麼?我實是無路可退!行百里半九十,今日之局面,來之不易,我哪裡還有退路?」若非司馬光們咄咄逼人,非要將他從相位上拉下來,他又何苦讓舒亶去查舊黨大臣的私隱不法之事?如今舒亶已經不顧一切地將自己綁到了一條船上,這時候,他還能有退步麼?
「但看相公肯不肯行?」薛向的心跳也快了起來。
「哦?」
「譬如與一狂人共渡,有必覆之危。當此之時,勇者逐之,智者避之。」
「勇者逐之,智者避之……」呂惠卿沉吟道。
「癲狂之人,不足為恃。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相公若能丟卒保車,請皇上更換法官,將案件限於呂公著、蘇頌,釋放司馬康、吳安持、蔡渭諸人。則亡羊補牢,尤未為晚。」
「此東郭之智,不足效法。」呂惠卿大搖其頭。這時候收手,舊黨不僅不會感恩,還會反咬一口。而舒亶又豈是好惹的?
薛向默然了一會,他望著呂惠卿,沉聲道:「相公不肯取此策,便只好以退為進……」
「相公何不辭相,薦王禹玉自代?如今司馬、馮、範皆自固不暇,難與其爭位,若薦王禹玉,必能成功。王禹玉若無相公之薦,焉能位居馬、馮之上?其必感恩戴德。然以王禹玉之能,終不能久居司馬諸人之上,其不安其位,遲早復引相公相助……」
「真奇策也!」薛向的話未說完,呂惠卿已經在心裡讚了起來。只要他在此時辭相,那麼一切事情,都與他無關了。益州也好,陳世儒案也好,朝廷自然會找到相應的替罪羊——皇帝和王珪都有充足的理由替他儲存體面。他也有個不貪戀權位的好形象,將來東山再起,還是極有機會的。但呂惠卿也很清楚,薛向此計不是為他而想的。他是為自己想的。呂惠卿若辭相,為了將來東山再起,定會推薦薛向當參政——畢竟他已經六十八歲,沒有了當年的威脅,且這個人情他不做,王珪也會做,呂惠卿自然不會留這個人情給王珪……
但無論如何,這對呂惠卿來說,不失為一個好方法。在佔盡優勢時忽然辭職,誰再來說是他指使舒亶黨爭,都將讓人難以置信。他連宰相都不當了,為何要去爭權奪利?而「至寶丹」雖是牆頭草,沒什麼能力,但此時若皇帝倉促間要找個僕射的話,需要的反而就是「至寶丹」這樣的除了資歷就一無是處的人。而王珪與司馬光向來水火難容,他要保住自己天上掉下來的相位,免不了還是要請回呂惠卿。
不過,「奇策」這種東西,永遠都不可能十拿九穩。司馬光雖還被舒亶糾纏著,但呂惠卿若辭相,皇帝也可能會任命他為僕射。還有石越、王安禮、韓維,都可能趁虛而入。這些正是王珪會希望引呂惠卿回來的理由,但萬一弄巧成拙,便是盡九州之鐵,不能鑄此一錯字!
更何況,真的捨得離開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麼?哪怕只是暫時的。
為了益州之事,費盡千辛萬苦,終於熬過最艱難的時刻。此時佔據著對舊黨的絕對優勢,若是他全力以赴,未必不能徹底擊敗舊黨!皇帝眼見著是不行了——呂惠卿心裡很肯定這一點。而高太后到底只是個不出宮禁的女流,以宰相的威望權重,果真有必要那麼怕她麼?
最重要的,他絕不甘心向司馬光示弱,更捨不得拱手讓出自己的權位——哪怕只是一天也不行。
呂惠卿望著薛向,淡淡道:「師正容我再思之。」
薛向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區區一得之愚,聊供相公參酌而已。」
「師正過謙了。」呂惠卿親手給薛向滿了一杯酒,笑道:「師正到太府寺後,可還順利?你那位寺丞,可是個伶俐人。」
「蔡京?」薛向亦笑了起來,「此君既會做事,亦會做官,的確稱得上是伶俐人……」
呂惠卿與薛向密談了整整兩個時辰。送走薛向後,呂惠卿回到書房,卻見呂淵等他,見他進來,連忙請安。呂惠卿也不理會,只掃了一眼案几,見上面放著兩封書信。他走過去,上面的一封卻是舒亶的。呂惠卿隨手撕開,原來是回自己的信——呂惠卿寫信勸舒亶治獄不要過嚴苛,舒亶便回信冠冕堂皇地講了許多大道理,無非是說他已無退路之意。呂惠卿原也不指望舒亶收手,不過為了以防萬一,留個退步,隨便看了一眼,便將信收了起來,又順手拿起下面的一封。
這封信,呂惠卿只看了一眼封皮,臉色就變得慎重起來——這是王安石的信。他從案上找了一把小刀,小心地將信拆開,方開啟信紙看了一眼,整個人頓時就呆住了。
王安石在信裡說他有感於皇帝的知遇之恩,又不料司馬光竟肯捐棄前嫌,親自寫信相邀,已決意接受詔書,擔任益州路觀風使。此時已經在返回汴京的路上……
只看到這一段話,呂惠卿的思緒便混亂起來。後面王安石對他的勉勵,在他眼中,已是一個個模糊不清的黑團……呂惠卿彷彿覺得全身的力氣被什麼東西突然抽走一般,只想找個東西來靠著。他勉強挪動著腳步,坐到了書案後的椅子上面。
「王介甫……」呂惠卿心裡念著這個名字,無論怎麼樣,他始終還是忌憚這個名字。在得知王安石婉拒復出的訊息之後,他感到過前所未有的放鬆。彷彿在突然之間,對一切都有信心了。但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就在這個時候,王安石忽然決定要接受詔令!
「父親。」呂淵的呼喚,讓呂惠卿猛然回過神來,他惱怒地望了呂淵一眼,喝道:「你還在這做甚?!」
呂淵抿著嘴看著他父親,他不象他的幾個叔叔那麼害怕呂惠卿。「便是王介甫復出,又何足慮?廉頗老矣。」
「你懂個屁!」呂惠卿喝斥道,卻突然回過神來,凌厲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兒子,厲聲問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這又不是遮遮掩掩之事,兒子知道,又何足為奇?」呂淵冷笑道,「今上之病,已非藥石能治。父親若能趁此良機,一舉擊潰舊黨,益州不足慮。王介甫便為觀風使,又有何用?」
「你這是什麼意思?」呂惠卿的聲音愈加冰冷。
但呂淵卻全不在意,「父親可知天下之功以何者最大?如今正是千載難逢之良機,父親若能立此大功,不止可權傾天下,些些小過,又何足道哉?」
「放肆!」呂惠卿氣得一掌擊在案上。
「父親息怒。」呂淵低下頭來,但卻並沒有收斂多少,「兒子不過是為父親著想,若今上一切安好,自不必提。但若有不測,保慈宮垂簾聽政,父親於國家有多少功勞,亦難免被逐;樹倒猢猻散,我呂家還怕沒有把柄落在別人手上麼?家族敗落,不過是轉瞬間事。父親若想永保富貴,一展胸中抱負,非有非常之功不可!父親當三思……」
「滾!滾!你這個逆子……」不待呂淵說完,呂惠卿抓起案上的硯盒便砸了過去。呂淵不料他發這麼大的火,這才不甘心地退了出去。待呂淵離開良久,呂惠卿猶自餘怒未消,氣得渾身顫抖。但在他的心裡,呂淵的話,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不斷地在耳邊迴響著……
「若能立此大功,不止可權傾天下……」
「若有不測,保慈宮垂簾聽政……」
「非有非常之功不可……」
一句一句的,在呂惠卿耳邊翻滾著。
雍王固不足道,但總好過太后垂簾!策立之功,更是非同小可——想想韓琦家的殊榮,做了三朝宰相,死後皇帝還下詔讓韓家世世代代都有人擔任相州的地方官!韓忠彥又有何能,仗的還不是韓琦的遺澤麼?
策立之功!
呂惠卿猛地晃了晃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當此之時,呂惠卿最為被動的,是京師之中,無得力之人可以助己者。還是要召回安惇,與他重修舊盟!呂惠卿的目光,又落到了王安石的那封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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