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範府。

範純仁登上馬車,冷眼看了一眼門前的那個「修鎖匠」,重重地哼了一聲——早在幾年前,範純仁便數次上奏章請求皇帝裁撤、限制皇城司,但結果都是留中不報。當時的皇城司還沒如今這麼明目張膽、無所顧忌,他便已經對這個機構深惡痛絕,而如今,皇城司的探事兵吏更是公然監視起大臣行止來!只要想起這件事,他便咬牙切齒——他屢次想借機將幾個皇城司的探事兵吏杖斃於道,但到底還是隱忍住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皇城司敢於如此膽大妄為,說到底,除了欺皇帝病重,不可能理會這種「小事」之外,主要便是仗著背後有宰相呂惠卿撐腰。豺狼當道,安問狐狸!

車伕幫他放下簾子,聽到範純仁的吩咐,高聲呦喝一聲,在儀衛的擁簇下,車駕往御街行去。範純仁閉上眼睛,又想起八天前在石府的宴會。那一天,也和現在一樣,到處都是皇城司的親事吏。

範純仁在去石府之前,便已經知道石越不會給人留下把柄——當年石越撫陝伐夏,他與陳元鳳負責軍需轉運,與石越打的交道實在太多了。果然,到了石府後,他便發現宴會除了他之外,還同時宴請了近十位賓客,酒宴之上,僕人歌伎始終不曾迴避,主人與客人所談的話題,也絕不涉及時政,更不用說是陳世儒案。

但在宴會上,石越向他介紹了一個人——刑房都事範翔。

當日與會的賓客,範純仁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石越只是向他介紹不認識的生客,獨有範翔除外。天天在尚書省,低頭不見抬頭見,他焉有不認識之理?但他也心照不宣,裝成從不認識的樣子。

果然,第二天,範翔便藉著送文書到刑部的機會,單獨見到了範純仁,並向他轉達了石越的意思——以攻為守。

石越的這個門生非常的機敏,說話委婉,不著痕跡。範純仁心裡很清楚,石越與範翔,都擔心自己是迂腐有餘、變通不足的儒生,會反感縱橫家的手段。他們害怕弄巧成挫,所以每一件事,每一句都非常小心,總是先試探了,得到他的響應,才敢走下一步,說下一句話。

不過他們卻小看了範純仁,早在陝西的時候,範純仁便已認定石越是既要防範,又是可以藉助、倚重的物件。石越固然不是「君子」,但也不是「小人」。範純仁心裡很明白,要想對付呂惠卿、舒亶,他必須聯合石越。他也相信石越不會袖手旁觀。從根本上來說,範純仁判斷石越也是他父親所說的那種「以天下為己任」的人。

果然,石越沒有讓他失望。

石越的態度很明確,陳世儒案沒有翻案的可能。不論蘇頌有沒有想過枉法,因為他先前有輕縱僧人的先例,這時已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而其餘諸人是否去關說過,沒有一年半載也平不了這冤案,況且,難保舒亶不會又汙以其他罪名。若想從這裡挽回,幾無可能——牽扯進這樣一樁極惡劣的案件中,就算皇帝心裡想息事寧人,但鬧到了這地步,也未必能夠。

這與範純仁的判斷,不謀而合。

真正讓範純仁感嘆的,是石越提出的應對之策。

一面隱忍不發,讓呂、舒得意忘形。呂惠卿得此良機,定會藉機儘可能的剷除異己,以期獨攬大權——這樁案子,雖不足以致政敵於死地,但是貶流遠地,卻是足矣。但用這種濫興大獄的手段,難免不使人人自危,許多大臣雖然不敢說話,但即使為了自保,也必然不願呂惠卿繼續掌權;而且他誅連的人越多,皇帝便越易認清他的為人。而另一方面,暗中蒐集證據,呂、舒為官都不清白,只要迅速找到證據反擊,不管最後能否扳倒二人,都能讓這場一邊倒的大清洗,變成一場大混戰。而且,要越亂越好,越亂就越容易轉移焦點。這樁案子的主審官是舒亶,那就先要將舒亶扳倒!但也不能只攻擊舒亶一個,要同時攻擊呂、舒,以及在這案子中叫囂得最厲害的所有人,彈劾時要儘可能有直接的證據,讓開封府、大理寺、御史臺,全部捲進來。

這個策略有很大的缺點——呂惠卿、舒亶等人雖然為官並不清正,但倉促間要收集有力的證據,也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但範翔並沒有提到這個「缺點」,也許,在石越與範翔看來,這根本不是問題。所謂的「抹黑」,只要似是而非的證據就行。看起來「直接」、「有力」就可以了。

這的確是「君子」所想不出來的方法。

這也是「君子」不應當使用的方法。

但是,這一定會是有效的方法。

範純仁在心裡想著,如果是司馬光,他會怎麼樣?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不用說,司馬光一定不會同意。雖然是奸人,也只能「罪有應得」,若是「罪非應得」,司馬光甚至會不計代價,替對方辯護——範純仁是如此的肯定,因為,這種「不智」的行為,範純仁自己也會做。

若混淆了君子與小人的分野,那麼他們這些君子,守護的又是什麼?

所謂的「君子」,就是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石越的這個辦法,無論範翔說得多麼委婉,多麼冠冕堂皇,其實質就是黨爭、羅織罪名。

君子可以欺心麼?

在道德與政治利益間猶豫不決的範純仁,全然沒有注意到馬車的行進,直到車伕呦喝著馬車停下來,才從天人交戰中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車外——西邊高大的角樓鳳簷龍柱,富麗堂皇。範純仁心知是到了右掖門外,連忙下了馬車,步行進皇城。

「範公。」範純仁剛剛走到右掖門前,便聽到身後有人叫自己。他連忙停住腳步,轉過身去,卻見是韓忠彥笑容滿面地從身後走來。範純仁連忙回了一禮,笑道:「師樸。」二人寒暄幾句,便並步進宮。韓忠彥是個炙手可熱的人物,而且畢竟是韓琦的兒子,政治立場上也比較同情舊黨,但範純仁與韓忠彥並無深交,只聽說他是個極懦弱,沒什麼擔當的人,這時候也沒什麼話說,只是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不著邊際的閒話。直到快要分道的時候,韓忠彥看了一眼四旁無人,忽然停下腳步,笑道:「範公宜早下決斷。」

範純仁驚訝地望著韓忠彥,卻聽韓忠彥又笑道:「據說文正公曾論其三子,以為公得其一個‘忠’字。範公非明哲保身之人,今一反常態,下官妄自揣測,以為必有所謀。」

這一番話,讓範純仁越發的吃驚。他從未想過韓忠彥還有這種見識,而且話中示好之意,再明顯不過。範純仁頓時精神一振,注視韓忠彥,道:「某非是避事,只恨不得面見天子。師樸朝夕侍奉陛下左右,既有此意,為何……」

韓忠彥卻避開了他的目光,也不肯回答他的話,只是笑了笑。過了一小會,方抱拳道:「太后召見,下官不便久留。範公恕罪。」說罷長揖一禮,竟匆匆告退而去。

範純仁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咀嚼著他的那兩句話,越發的覺得撲朔迷離。他不覺搖了搖頭,到政事堂打了個轉——這些日子呂惠卿不論當不當值,每天都會到政事堂坐堂,理由是冠冕堂皇的:皇帝病重,西南干戈未息,身為首相,自然沒有道理偷懶的。範純仁參見過呂惠卿,卻見當值的馮京坐在榻上,埋頭看他的公文。見著他進來,只是抬頭笑笑,也不說話。待他坐下,才聽馮京乾巴巴地笑道:「堯夫也來了。方才秦少游來辭行——皇上雖聖體違和,居然還許他到延和殿入辭,這等恩寵,連你我皆有不及,真是罕見。」

範純仁聽他語氣中略帶酸意,不禁笑道:「秦觀要走了麼?」

「可不是?皇上欲調狄諮知杭州,以豐稷知廣州,要我等議定以聞。」馮京不緊不慢地說道,說罷,有意無意拿眼睛瞄了一眼呂惠卿。

「皇上病情好轉了?」範純仁立時興奮起來,眯著眼睛望著馮京,但說話卻只是平常的語氣,「杭州、廣州,如今亦算是國家東南兩個大鎮。兩州知州更是權傾東南——不知呂相公與馮公以為如何?」杭州知州與廣州知州的確稱得上是目前宋朝東南兩個最重要的職位,分別節制著宋朝兩隻最重要的海船水軍力量,是宋朝海外戰略的兩個最重要的基點,但在這時候,範純仁其實已經根本不在乎這兩個知州的人選了——皇帝的身體有所好轉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能夠面見皇帝……

熙寧以來的慣例,皇帝除了每逢朔日在文德殿、望日在紫宸殿接見常參官外,平時每天辰時以前,都會在垂拱殿接見諸如兩府宰執、諸部寺監的長官與次官,以及開封府等重要機構的長官,瞭解全國的重大政治問題;而在節假日與每天的上午,皇帝則會在延和殿或者崇政殿,接見單獨「請對」的宰執、臺諫、侍從官甚至是地方官。做為一個勤政的皇帝,甚至在夜晚,皇帝也會經常在內東門小殿或者睿思殿、福寧殿召見翰林學士、宰執大臣,處理政務。十幾年來,趙頊極少會有不視朝的時候。但自從中風後,垂拱殿與崇政殿的早朝早就罷了,連每月朔、望兩次的朝會,也被迫廢止。雖然當趙頊病情好轉的時候,也會在延和殿,甚至是睿思殿召見臣下聆聽軍國大事,處理一些要務,但尚書省這一塊,幾乎所有的事情都由呂惠卿代奏,樞府的韓維雖然也有機會面見皇帝,然而每次皇帝召見的時間不到兩刻鐘,呂惠卿向皇帝稟奏的「軍國重事」,常常就要花去四分之三的時間,韓維連樞府的本份大事都常常沒機會說完。至於李清臣與韓忠彥,兩人雖然每天都在待漏院候著,隨時以備諮詢,但這兩人都不是甚有擔當的人,李清臣文多質少,與司馬光、範純仁關係一般得很,不會替舊黨說話;韓忠彥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庸庸碌碌的世家公子,小心謹慎到了讓人感覺懦弱的地步,除非皇帝問到什麼,題外話自是一句也不要指望。

呂惠卿與舒亶敢於為所欲為,在範純仁看來,也是直接與當前的政治現實有關的。倘若皇帝身體好轉,或者範純仁等人有機會面聖,縱然不能馬上制止舒亶的大膽妄為,亦能使其所有忌憚。那局面就會大有改觀。

馮京話裡透露出來的希望,讓範純仁精神一振。皇帝不僅在延和殿召見秦觀,而且還主動關心起杭州、廣州知州的任命,那麼這一次,說不定就有機會面君。

呂惠卿坐在那裡,淡淡地瞥了範純仁一眼,停下筆來,「皇上素有知人之明。」他輕輕頓了下,又道:「但狄諮始終是武人,任廣州知州,已是有違祖制,何況是杭州?」

「祖制?」呂惠卿的質疑,讓馮京與範純仁頓時結舌。儘可能不讓武官出任親民官,的確是宋朝的祖宗家法,不過由呂惠卿來維護這「祖宗家法」,卻怎麼樣都透著幾分滑稽。

「這裡是醫官診斷、用藥的記錄抄本。」呂惠卿從案上抽出幾張紙來,遞給馮京,「今日皇上又略好了些,這是國家之幸。但是……」呂惠卿喟然輕嘆,輕輕搖了搖頭。馮京接過那幾張記錄,連忙認真的瀏覽起來。範純仁見他臉色漸漸難看,一顆心頓時又沉了下去。卻聽呂惠卿又說道:「依某之見,杭廣太守之命,還是要等狄諮換了文資之後再說。與高麗的談判,不如還是先讓蔡京去一次杭州,他到底熟知高麗情事。此外,蘇頌這回只怕難以洗脫罪名了,皇上日前問我,欲以韓忠彥為開封府尹,未知二公意下如何?」

「韓忠彥倒沒什麼,只是蔡京……」馮京亦沒將韓忠彥放在心上,只覺那是韓琦的蔭澤,無可無不可;但蔡京調回京師沒多久,卻又要被派往杭州——他雖然不知道呂惠卿是何居心,但僅憑直覺,便已知其中沒有這麼簡單。

範純仁看呂惠卿神態,知他也頗看不起韓忠彥,他不由又回想起剛才的一幕——要說韓忠彥懦弱也可,但他能說出那些話來,卻終是足以證明這人並非如眾人所認為的那樣簡單。但這時候也無暇多想,因道:「開封府始終是要地,韓忠彥忠臣之後,足可託付。不過,與高麗的談判,我以為交給秦觀便可,朝廷無須再派使者。否則顯得朝廷朝令夕改,失信於人。且太府寺亦是事繁之地,蔡京善會理財,可為薛向良助,不宜輕離。」

呂惠卿原本並沒有要故意支走蔡京之意。皇帝因為狄詠與清河的原因,一直也想重用狄諮,但卻屢屢受阻,主要原因便是狄諮的出身。狄諮是熙寧間極為少有的以武資做親民官的例子,政事堂與臺諫對此早有不滿。但狄諮卻公開宣稱,寧可不做知州,也要做武官。這次皇帝無非是想給狄諮找個臺階下。但是,狄、豐二人,都與石越關係非淺,呂惠卿不願意石黨長期把持東南要鎮,因此老調重彈,先將這事拖下去。他推薦蔡京,不過是想把檯面做得漂亮而已。不料這麼簡單的一個推薦,竟被馮京、範純仁異口同聲的反對。呂惠卿頓時覺到一種異樣——要知道,這兩個人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反對過自己的主張了。

他心中猜疑,臉上卻不露聲色,只淡淡說道:「既如此,還是交給秦少游罷。」

當晚,呂惠卿一回到府中,便派人送了札子去太府寺卿薛向府中,請薛向過府敘話。

當年王安石為相,稱得上新黨干將的,除了王元澤外,不過韓絳、呂惠卿、曾布、鄧綰、蔡確、薛向等數人而已。這些人中,韓絳資歷較高,鄧綰很早就遭斥,呂、曾、蔡三人雖同為新黨重臣,但除了對王安石外,彼此間卻互不服氣,明爭暗鬥從未停止過。呂惠卿雖然最終勝出,接過王安石的衣缽,十年為相,繼續主持熙寧變法;但新黨經此內耗,也元氣大傷,曾布、蔡確相繼被貶往海外——王安石之時,新黨便已是人材奇缺,至呂惠卿執政時,新黨所能依賴的,只能是常秩、舒亶、陳元鳳這種資歷、聲望更淺的官員。而如章惇、陸佃等人,因對呂惠卿不滿,許多人都倒向石黨,或者也是支援新法多過支援呂惠卿。這也是呂惠卿在執政期間沒有推行過於激烈的改革路線,維持與舊黨、石黨共同分享權力的重要原因之一。當年王安石不僅是皇帝唯一的選擇,又有崇高的道德威望,在「政府」中,有韓、呂、曾三大助手,先後又有鄧綰、蔡確掌握臺諫,整個新黨毫無選擇地團結在王安石的周圍,自然比較有底氣大膽改革,也不那麼害怕政治鬥爭。但呂惠卿執政十年,卻從未有過這樣的好事。外有司馬光、石越制肘,連臺諫都無法完全控制;內則始終無法有效地統合新黨,為了鞏固自己的權位,呂惠卿被迫做出了大量的妥協。但即使如此,呂惠卿也從未動過念頭要引薛向進中樞幫助自己。薛向早在仁宗之時,便以「財計」聞名,長期在永興軍路等地擔任轉運使,政績卓著;熙寧初年,又曾經是均輸法的實際執行者,做過六路發運使,權傾東南。而且,因為只短暫擔任過權三司使,旋即又轉任地方,長期在外,遠離汴京的紛爭,也是早期新黨重臣中,除了呂惠卿以外碩果僅存的一個人。正因如此,不能真正統合新黨的呂惠卿,更加不願意新黨中再出現可能的競爭對手,因此,儘管二人私交甚好,但呂惠卿為相期間,多半的時間薛向卻都在各路任轉運使——熙寧西討時,皇帝因薛向熟知陝西情事,曾想召他為同知樞密院事,負責軍需後勤,亦為呂惠卿所沮,只是這事幾乎沒幾個人知道。直到不久前,呂惠卿幾乎自保不暇,薛向才得以進入中樞任太府寺卿。其後,呂惠卿為了拉攏薛向,又不斷向他暗示將引他進入政事堂做參政。而薛向雖明知道呂惠卿猜忌自己,但他執行均輸法時得罪過不少人,素為舊黨所惡;與石越雖無舊隙,但石越自顧不暇,他也指望不上——更何況,他資歷遠高於石越,又不象曾布受過挫折且與石越私交甚密,也未嘗沒有恥居其下之心。所以雖說熬了十幾年,到頭來,他暫時能倚賴的,還是隻有呂惠卿。

薛向雖然資歷很深,但他知道汴京實稱得上是龍潭虎穴,甫入京師,自己並無根基,更不敢造次。只是安安份份做著自己的太府寺卿,一面卻密切地關注著汴京政局的變換。接到呂惠卿的札子後,薛向便知定有要事,也不敢怠慢,連忙風急火燎地趕到呂惠卿的相府。

到了相府,呂惠卿親自迎到中門,卻不去客廳,一路領著他徑直往花園而去。薛向見呂惠卿神色如常,對自己的禮儀、態度亦一如平常,心裡更加捉摸不定。對汴京局勢,他既是局中人,亦是局外人。幾十年宦海沉浮,讓薛向敏感地意識到,呂惠卿現在的處境遠沒有表面的那麼風光。朝中的平衡的確已經被打破,但天平未必就是朝向呂惠卿這一邊偏移。在這個時候,呂惠卿忽然利用舒亶,藉著一件偶然的事件,與舊黨幾乎是進行不留後路的決戰,薛向始終想不清楚是為什麼——這根本不是他所瞭解的呂惠卿。

本來,呂惠卿是得意還是倒霉,薛向也並不關心。但現在卻不同了,他已經六十八歲!雖然自覺身體還很硬朗,可這麼老了還不請求致仕,朝中臺諫彈劾之章,同列譏諷之聲,早已是不絕於耳。但薛向做了幾十年的官,這時候若是說還有什麼所求的,便只有一樣了——如若不能位致宰執,難免死不瞑目。如今眼見離達成心願只有一步之遙……

薛向的心裡,也如同有一面鼓一般,在不停地催促著他。

僕人們引導著呂惠卿與薛向進了花園的一間水榭之內,裡面早已佈置好了茶果點水之類。薛向見水榭之中就擺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忙請呂惠卿坐了主位。呂惠卿亦不謙讓,笑著坐了,一面吩咐侍女倒酒,一面笑道:「師正不是外人,我亦不鬧那些玄虛。今晚請師正過來,便是想清清靜靜地說點話。」說罷,也不等薛向回話,抬抬眼皮看了侍女一眼,倒完酒的侍女連忙欠身緩緩退下,頃刻之間,水榭之內,便只剩下呂惠卿與薛向兩人。呂惠卿一隻手端起酒杯,雙目注視薛向,淡淡問道:「不知師正以為今日之事如何?」

他單刀直入地這麼一問,薛向的眼皮不由得猛地一跳。「呂吉甫這是有求於我!」只在一瞬間,薛向腦中立時閃過一個念頭。但薛向卻絕不敢向呂惠卿討價還價,他並沒有昏了頭。呂惠卿知道他想要什麼,也知道薛向想的東西必須通過他才能得到。這時候和呂惠卿討價還價,不過是自取其辱。

想要什麼,要靠自己!

薛向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使勁嚥了一口口水,笑道:「相公當比我更清楚。」

「師正!」呂惠卿盯著薛向,厲聲道:「皇上勵精圖治十七年,我等嘔心瀝血,前仆後繼,國家才有今天這個局面。這次爭的,不是個人的榮辱,而是大宋的前途!順著介甫開創的這條路走下去,天下必能致太平;但若是中途而廢,行百里者半九十,再回到那些因循守舊的腐儒手中,我們十餘年的辛苦,就算是白忙一場了!」

「只要有皇上在,相公夫復何憂?如今這麼多偽君子身陷陳世儒案,連司馬十二亦未能倖免,相公又有何懼?」薛向眯著眼睛笑道。

呂惠卿卻冷不丁地沉默下來,冷冰冰地望著薛向。

薛向忽然感覺後脖發涼,他避開呂惠卿的眼神,試探著問道:「難道、難道皇上……」

「皇上雖有小恙,但無大礙。」呂惠卿毫不猶豫地回道。

但薛向卻是不怎麼相信的。但他也不揭破,卻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菩薩保佑。其實依我之見,有些事情,相公原是應當略忍一忍的。這回那些‘君子’們醜態畢露,但舒亶也太大膽了些,不免有些連累到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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