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江上潮來浪薄天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範純仁回府後,也沒去見司馬光?」

「司馬府上一直閉門謝客,有幾個上門的賓客,都被趕回去了。」石得一啐道:「這個司馬十二,恁地不識人情。」

「押班卻是想錯了。」舒亶嘿嘿笑道:「他哪是不識人情,實是洞悉人情。」

石得一斜著眼看了一眼舒亶,尖著嗓子道:「舒大人,眼下不管司馬十二識不識人情,他家衙內的案子不坐實,將來卻要撕擄不清。石越不是好惹的,休看他不做宰相,在官家面前一句話,王正中就發配了。官家便是病著,每個月亦要見他幾面。如今不知怎的,倒將這尊菩薩也招惹來了……」

「押班與下官都是奉旨辦案,管得了他是哪尊菩薩?」舒亶不以為然地說道。

但石得一心裡卻是有鬼,呂惠卿要借這案子誅除異見,舒亶要借這案子揚名立威,各有自己的盤算;他石得一與呂、舒又非生死之交,犯得著平白無辜為了這案子惹上司馬光?他卻是得了雍王的暗示,要他對舒亶睜一隻閉一隻眼,借刀殺人,將司馬光等一干重臣趕出朝廷。他自然不知道李昌濟替趙顥謀劃的如意算盤——在皇帝病危之前,將朝中黨爭推向白熱化,司馬光等人若被趕出朝廷,不僅將來他爭奪大位時少了許多強大的阻力,更重要的是,呂惠卿如此得罪天下士大夫,皇帝崩駕後,若不擁立新君,圖謀「策立之功」,只怕將要死無葬身之所,那時收買呂惠卿就容易了。待即位之後,再貶呂惠卿、舒亶,誅石得一,召回司馬光等人,那麼自然「天下歸心」,他的皇位就很容易鞏固了。

此時,石得一還在做著趙顥登基後,自己成為入內都都知,封節度使的美夢。

他心裡頭帶著這麼一件敗露就要抄家滅門的大事,難免便沒那麼理直氣壯。他的確只是睜隻眼閉隻眼,頂多只是誤導一下舒亶,讓他對皇帝的心意揣測得沒那麼準確,但卻始終是很不踏實的。他曾日夜侍候著皇帝,對皇帝的瞭解也比普通的外朝官員要多——石得一比誰都清楚石越在皇帝心中的份量。石越一席話就讓皇帝貶竄王正中,更是令所有的宦官都為之側目。更何況,雖然抓不到把柄,但宮中每個內侍都知道石越與一般的大臣不同,他在宮裡面也是有勢力的——李向安、王賢妃,都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人,清河、柔嘉,又是皇太后跟前最親近的人。

所以,對於石越,石得一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懼怕感。以往,他的靠山是皇帝,他自然不怕任何人,便如這回舒亶一樣——他也以為他最大的靠山是皇帝,但石得一心裡卻很清楚,他這回的靠山,卻並不是熙寧天子趙頊!他也不相信石越在這時節請範純仁吃飯,只是敘敘家常閒話。他一定是要多管閒事了……

「絕不能讓石越抓到把柄。」石得一在心裡想著,一面臉上卻堆出了笑容,又將身子向舒亶挪了挪,放低聲音,道:「舒大人,你我如今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也不鬧那些虛文,開啟天窗說亮話罷——我們雖然都是奉旨辦案,公正無私,但自古以來,要公義,便難免會得罪權貴。蘇頌、呂公著父子、司馬康下獄,你我便回不了頭了。這樁案子若不能辦成鐵案,讓人無可挑剔,我一個內侍,刑餘之人,沒甚好顧惜,但舒大人的錦繡前程,只怕就此毀了。大人莫要小瞧了石子明,這當世有哪一個大臣,是官家每個月都要見的?官家連貶他都捨不得讓他出了京城,開國以來,有哪家大臣有這等體面?」說到這裡,他語氣微頓,又抱拳尖聲道:「司馬參政的衙內,若是舒大人拿不到證據,我看不如便此放了。否則,還請大人體諒,咱家也只好如實稟報皇上……」

他這話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還隱隱帶著威脅之意,舒亶自然聽得出來。他沒料到石得一怕石越,便如老鼠見了貓一般。心裡又是鄙夷,又是惱怒,卻也發作不得。石得一畢竟也是權閹,又是皇帝派來的,舒亶心裡也明白,便如石得一所說,他的確沒有回頭路可走。蘇頌不必說,這回不論案子辦到哪一步,他最起碼都會被趕出汴京;但最要緊的,卻是扳倒司馬光、呂公著,最好連範純仁、孫固等人也搭進來,那才是驚天動地的大案子。

但要將所有涉案之人一一繩之以法,將他們的後臺全部扳倒,若沒有面前這個閹豎的支援,卻是不可想象的。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還不是全憑他一張嘴?

「押班放心。」舒亶連忙安撫著石得一,手指輕輕敲著案上的《汴京新聞》,笑道:「我自有辦法。來人!」

一個承差小吏連忙跑了進來侍候。「你去給蘇大人、司馬公子、兩位呂大人等犯官戴上枷鎖,換間房。枷鎖要重,房子要小,要暗,按規矩,亦不能虧待了,仍舊安排一個獄卒侍候飲食起居。」舒亶毫不理會目瞪口呆的承差吏與石得一,繼續吩咐道:「自今日起,凡此案的犯官,皆不得離開牢房一步,吃喝拉撒,並在一房。該吃的、該喝的,依然照例份送去,但要全部倒在一個盆裡,用帶土的棍子攪了……」

「這……」承差吏微一遲疑,舒亶的臉便已沉了下來,厲聲喝道:「你聽清了麼?」

「是。」

「還不速去照辦?!」

「是。」

望著那承差吏幾乎是戰戰兢兢的應命出去,石得一也忍不住小聲問道:「舒大人,這些人非同小可,用刑不得……」

「我用刑了麼?」舒亶冷笑道。

「這……」

「押班可去查御史臺的法例條文,我都是按規矩行事。」舒亶嘿嘿笑道,「押班儘可放心,這些人開口氣節閉口氣節,蘇武留胡十幾年,那種苦都吃得。他們受這點苦,便好意思自稱被‘屈打成招’了?若傳揚出去,是他們自己抬不起頭,見不得人。皇上也不會因此怪罪我等——難道這御史臺是給他們享福來的麼?嘿嘿!我倒想知道,司馬康這公子哥兒,能撐得了幾天!」

但石得一離開御史臺之時,心裡頭卻依然放心不下,終於又叫過心腹的隨從,低聲吩咐道:「加派人手,盯緊石府。」

但石府卻再也看不出什麼異常來。一連幾天,石越或者根本不出家門,見的客人也無非張三李四,無足輕重;或者就是攜家眷遊玩寺觀廟宇,繁華形勝。只有八月三十日這一天,石越受邀前往白水潭學院,與剛剛辭去山長未久的桑充國一道,替這一年畢業的格物院學生主持畢業典禮。下午,石、桑二人在白水潭觀看了一場精彩、激烈的馬球比賽。在這場比賽中,這兩年之間在汴京擁有最多支援者的「兵車社」,慘敗給來訪的洛陽「餘慶社」,極受歡迎的馬球手薛七郎不慎跌下馬來,左腿粉碎性骨折,從此退出汴京的馬球比賽——此事也成為次日最轟動的新聞之一,但卻不是皇城司所關心的事務。

甚至九月二日石越宴請範純仁,也只是虛驚一場。這看起來只是一場平常的宴會,汴京的官員士大夫們之間,幾乎每天都有類似的宴會,石越請的人不多,而席間眾人也閉口不談時局,宴會的主題是回憶當年石越與範純仁二人在陝西共事的經歷。

也許,石越只是想隔岸觀火。雖然心裡還是狐疑,但石越既然沒有任何行動,石得一也漸漸放下心來。

事情遠比想象的要順利。

先是司馬光與給事中呂希哲照慣例上表謝罪請辭,閉門待罪。皇帝雖然很快批覆「不許」,但皇帝也已經騎虎難下。舒亶每日供給眾人的,都是豬食一樣的東西,這些人都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吃得下這個?蘇頌與司馬康還在硬抗,呂希績與呂希純卻已經熬不住了,二人自以為不是什麼大罪,頂多不過貶流而已,舒亶問什麼,他們就答什麼,一切供狀,連看都不看,便畫押具狀。於是,司馬康雖然死不認罪,但有了呂氏兄弟的供詞,他也沒那麼容易離開御史臺了。

根據呂氏兄弟的供詞,又有一大批與舊黨有牽連的官員相繼入獄,其中更包括故兵相吳充之子吳安持,以及前御史中丞蔡確之子蔡渭。這當然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吳充雖然死了,但吳充有個女婿是文彥博的兒子文及甫;而蔡渭則是吏部尚書馮京的女婿。

御史臺突然間便熱鬧起來。

親附呂惠卿的官員、新黨、以及投機望風的官員,眼見著舊黨遭此重創,人人志得意滿,彈章、札子,雪片似的飛向睿思殿。平素裡舊黨總是指責別人道德低下、人品敗壞,但如今舊黨官員循私枉法,居然想保護陳世儒夫婦這麼豬狗不如的東西,這才真叫報應不爽……

而舊黨官員,全都噤若寒蟬,紛紛到馮京、孫固那請假的請假,告老的告老,請外的請外……城門失火,難免殃及池魚,是非之地,自是不宜久留。但馮京與孫固也是一肚子的苦水。馮京自己已然成為標靶,雖想激流勇退,但皇帝病情反覆,除了呂惠卿、韓忠彥、李清臣數人,他這個吏部尚書也難得見上一面。奏摺即使能遞進去,但睿思殿的奏摺至少數尺高,皇帝每日能看的,卻不過三四本,哪裡便能見著他的?馮京這時才深悔當日不該袖手旁觀,不料數日之間,便變成了這等局面。

孫固那日使氣想去見皇帝,被擋駕之後,接連數日求見,都見不了——他平日對內侍宦官,從來都不假辭色,得罪了不少宦官,這時節又有誰肯替他多說一句好話?他到底沒有文彥博那種威望,亦只能無可奈何。

而範純仁自從他上的幾封不痛不癢的奏摺泥牛入海後,竟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了。監視他的親事吏回報,範純仁每日回府便閉門謝客,連孫固都拒之門外;他在政事堂議事之時,也一改往事之風,一切唯唯喏喏,甚少發言。其明哲保身,已是非常明顯。

石得一這時膽子愈加大起來,每日只管催著舒亶,要他快點得了司馬康的口供;一面派人晝夜等候呂公著押解進京。他悄悄打探皇帝的病情,已知是極為嚴重,要辦成雍王的大事,總要趕在皇帝駕崩之前結案,將這司馬光等人趕出京師方好。

但奇怪的是,左等右等,呂公著卻遲遲沒有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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