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是流言的天堂。
石夫人韓氏被削去誥命,很快便引起了從愛說是非的官員內眷到四處鑽營的官吏的注意,然後更慢慢擴散到民間,因為沒有公佈原由,更引起了人們猜測的興趣。各種流言不脛而走——當各種各樣的猜測過多的時候,有時真相反而成了最不可信的一種猜測,被埋沒在五花八門的流言當中,人們只有在真相揭開後,才會拍著胸脯說:「我當時早就猜到了……」對絕大多數官員來說,在這種時候,謹慎地減少出入石府的數量,才不失為明哲之舉。
不過,真正吸引官員們目光的,是第二天在瓊林苑的大宴——樞密使文彥博告病,從訊息靈通者口中,還傳出皇帝已經下詔召有「小閻王」之稱的小王將軍與慕容謙將軍回京的訊息,二人將除益州路經略使副,統率大軍,去平定西南夷的叛亂。除了知道王厚是王韶的兒子外,王厚與慕容謙並不為汴京的官員所熟悉,但眼見著二人可能成為未來的新貴,有關二人的背景、能力、性格、喜惡等等,自然也成為了熱門話題。
而對拖古烈來說,這正是他收集情報的好地方。宋朝皇帝在各國使臣面前只露了不到一刻鐘的面,便留下禮部尚書王珪與鴻臚寺卿李陶作陪,悄無聲息地眾人面前消失了。拖古烈注意到他離席之時,腳步似乎有點一高一低,他一向很留意宋朝皇帝的健康狀態——這顯然是極為重要的情報——但他知道趙頊的身體並不是很好,這次反而沒有太放在心上。他把精力放到了其後——當皇帝離開之後官員們才會不那麼拘謹,尤其是年青的官員,他們會率先以同年、同鄉、同黨為特徵,自然而然地分開群落。瓊林苑正是花開的季節,來自天下各路軍州,甚至是海外的奇花異葩,爭相鬥豔,亦會引起許多才華橫溢的詩人的詩興,這一日瓊林苑全部開放給宋朝官員與各國使者遊園,所以,很快便會有更多的官員離席,三三兩兩結伴去苑中賞花,詩詞唱和。
拖古烈今日的穿著,與一般宋朝士大夫毫無不同,他說著一口道地的汴京話,穿梭於大宋的公卿之間,傾聽著他們吟詩作賦,得心應手地品評著詩詞的高下,往往以一句妙語,贏得滿座讚歎。他巧妙地拉近自己與宋朝士大夫們的距離,讓他們不將自己視為「外人」,然後不動聲色地聽他們談論各種看似無關緊要的流言耳語,中層官員對於朝廷的人事、政策,總有各種各樣的看法,他們亦不以為自己所知道的東西會是什麼軍國機密,覺得自己說的只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於是亦放心大膽地在拖古烈面前高談闊論。而即使是一些對遼國抱有敵意的官員,也不怎麼排斥拖古烈——要區分拖古烈與一個普通的宋朝士大夫的區別,實在是太難了,而他又是一個很能夠獲得人們好感的人。有時候也有人會故意在拖古烈面前炫耀宋朝的國威,比如河北某州的一個官員怎樣有才幹,大宋又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拖古烈總是耐心地傾聽著,偶爾不卑不亢地回答幾句,既不讓他們太失望,也肯不讓他們太滿意。他對儒家經典、漢賦唐詩,乃至宋朝學者的著作都十分熟悉,常常巧妙地引經據典來回答,即使那些存心想詰難他的人,也不能不在心裡佩服他的才智與學問。
但對於韓拖古烈來說,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自己的職責,為了那個將自己從微賤中提拔重用的雄才大略的大遼皇帝,亦是為了大遼朝的存亡延續。對於自己的國家,拖古烈內心有著極深的憂患意識。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南朝的潛力——無論南朝現在面臨怎樣的危機,他都清楚,南朝已非昔日之南朝。這是一種感覺,一種如果你不在南朝生活,便無法體會到的感覺。忠烈、先賢二祠,白水潭學院,朱仙鎮講武學堂,每天練習弓箭的小學生,汴京城牆上的火炮,熙寧蕃坊,還有汴河上每日熙熙攘攘的船隻,汴京街道上越來越多的太平車……每一樣東西,都讓他感覺到南朝的力量——那是一種平靜下面的巨大潛力。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能夠敏銳地感覺到時代的變化,而拖古烈便恰恰是這樣的智者。但這樣的智慧,對他個人而言,卻不全是好事。他感覺到時代在變化,卻不知道自己的國家應當如何跟上這種變化,如何應對這種變化,這隻能讓他產生極大的挫折感與焦慮感。
拖古烈所能做的,只能是儘自己的力量,來幫助自己的祖國。
他深信大遼皇帝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大遼現在的道路,是契丹人唯一的選擇。做為一個遼國人,做為一個遼國士人,拖古烈對一件事看得清清楚楚——游牧民族是沒有前途的!
所有的游牧民族,都註定是沒有前途的民族。
這是有人類以來,就亙古不變的一條鐵律。
任何不肯改變的游牧民族,都註定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滅亡,其中絕大部分,甚至不會在歷史上留下絲毫的印跡——能夠有機會做出選擇漢化與否的游牧民族,都已經是極少數的幸運者。拖古烈不會被歷史的表象所欺騙,漢化也是註定要滅亡的,但是游牧民族滅亡,卻從來都不會是因為漢化——這是隻要做一個簡單的橫向比較,就可以得出的結論,不肯漢化的游牧民族,在同樣的條件下,永遠比願意主動漢化的要死得快,而且是快得多。
大遼的先祖們具備超凡的智慧,他們意識到不漢化就無法生存;但又擔心漢化後又失去賴以立足的競爭優勢,所以建立了南北面官制度。但是,僅僅在太祖皇帝死後,太宗皇帝一親政,其理想便是成為中原的皇帝。他統率大軍南下,擊潰漢人軍隊,在開封稱帝,留下大遼國永遠的榮耀,也留下大遼國永遠的教訓。從此以後,大遼的歷代皇帝,都自居於中國的正統;也是從此以後,大遼的歷代皇帝,都對漢人心存敬畏。
遼太宗在某種程度上,是被中原、河北的義軍給擊潰的。他離開汴京的時候,留下了一句名言:「吾不知中國之民難治如此!」
這是一句被刻在大遼歷代皇帝心中的名言。
從此以後,大遼國就再也沒有過野心要真正地兼併中國。與南朝和平共存,保持軍事上的相對優勢,實際上成為了大遼一百餘年來最核心的政策。
契丹鐵騎可以將阻卜人、女直人,將一切游牧民族毫不留情地踐踏在腳下,可以無所顧忌地剝削他們,奴役他們,輕視他們。但是自太宗皇帝北還之後,契丹人就再也不曾真正輕視過漢人。
並且,契丹人、奚人都在自覺不自覺地改變。
或者說漢化。
當今的大遼皇帝選擇了一條正確的道路。也許要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但拖古烈深信,對大遼來說,對契丹族與奚族來說,這都是惟一正確的道路。
惟有農耕,方能帶來更多的、更穩定的糧食供應。
惟有將游牧改成畜牧,方能繁衍更多的牛馬羊。
惟有如此,方能養活更多的人口,過上更富足的生活;惟有如此,才會有更多的人力與物力、以及時間——惟有如此,大遼國才會有前途。
真正的前途!
破壞者只能暴虐一時,建設者才會擁有未來。
這一定會付出代價。也許是非常慘重的代價,但是拖古烈堅信,除此別無他途。為了未來,不能懼怕眼前的犧牲。
但是遼國人也是矛盾的。縱如衛王這樣的智者,甚至是拖古烈本人,也認為「北方的朔風,才能錘鍊出英勇強壯的戰士來」——他們都為自己民族的傳統感到由衷的驕傲;而且眼前的代價如果過於沉重,則會遮蔽人們更為長遠的目光……不僅僅是那些堅持祖制的反對者,連衛王、拖古烈本人,也並非那麼一無反顧。党項人為了正確的道路,已經代出了慘重的代價——他們失去了最重要的國土。大遼遠比他們幸運,經過內戰的錘鍊,國內主明臣賢,政治清明,兵強馬壯……
但是一個想要漢化的遼國,一個正在漢化的大遼,反而卻要迫不得已與南朝開戰,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巨大的諷刺。
太宗皇帝失敗的陰影,在一百多年後,始終籠罩在遼國君臣的心中。
這次,他們將面對一個更為強大的南朝。
信念堅定如拖古烈,都不由在心裡要有猶疑,更何況他人?
大遼國也在一個巨大的三岔路口,一念之間,就可以決定一個國家,三個民族的命運,永遠無法回頭的命運。
至此時,拖古烈才深深地明白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凌牙門也有這麼漂亮的荷花麼?」一池綻放的荷花旁邊,兩個緋衣客毫無風度地坐在池邊的大石頭上,遠離著人群,一面說著閒話。他們都是皇帝面前的新貴,在高麗,在南海,他們都是炙手可熱、翻雲覆雨的人物,但是在汴京,他們卻只是普通的中下級官員,他們與汴京的官場,似乎一直相互排斥著。這種排斥,幾乎是天然的。在這裡,他們很難找到同伴,沒有幾個人與他們有共同語言。儘管大宋已經開拓海疆十餘年,但海洋依然不是大宋關注的焦點。那裡只是遙遠的域外,是被放逐的地方。而他們的功績,亦受不到應有的尊重,他們被汴京官員背地裡稱為「夷官」。
「有。凌牙門的睡蓮,不遜於瓊林苑的荷花。但天下最好的荷花,應當是在杭州。」薛奕心不在焉的應道。他今天本來還幻想找機會向皇帝當面陳敘他的設想,但是,九重之上,咫尺即是天涯,皇帝與他的距離實在是太遙遠了。他不由感到一陣沮喪——他好不容易見到文彥博,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讓文彥博對他海船水軍的新設想產生那麼一丁點的興趣,沒想到文彥博卻忽然告病。種種謠言顯示,文彥博在密院呆不久了。原本他也曾寄望於石越再次進入中樞,或者退而求其次,盼著唐康得脫此劫,回來重掌沿海制置司。但是,從各種流言中,他也能猜到,唐康即使化險為夷,也很難再呆在中樞……這麼些年來,薛奕從汴京官場學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汴京的謠言往往比政事堂的公文,更能揭示事情的真相。
秦觀久久凝視著池中的荷花,似乎並沒有太留意薛奕的回答。半晌,忽然沒頭沒腦地說道:「高麗有兩種不同的議論,一種議論說,朝廷允許他們出海的商船太少了;另一種議論卻說,高麗國物產應有盡有,貿易有害無益,為了造船,不得不讓許多勞力去深山中砍伐良木,浪費國力……」
「短視。」薛奕淡淡地回道。
秦觀沒有理會薛奕的評價,繼續說道:「我在想,解決高麗的麻煩,也許應當全面允許他們的商船分享我們的航線與貿易,這樣高麗於大宋的依賴,將更深更長久……」
「少遊一點也不考慮南邊那些海商麼?」一個聲音在二人背後響起。二人連忙起身回頭,笑道:「蔡元長怎的如此神出鬼沒?」
蔡京笑著在二人中間坐了,道:「我看你們才是神出鬼沒,躲到這個地方來了。」
「葉祖洽拉了一幫人在那裡吟詩作賦,我實在沒什麼詩興,便和世顯躲這裡來了。」秦觀笑著也坐了下來。
薛奕卻笑道:「少遊是石門有名的才子,他是怕我一介武夫為難,救我一命。」又道:「元長知道我的,我要有元長一半的本事,亦不至於躲到這裡來。」
秦觀知道薛奕是說蔡京長袖善舞,當下笑笑,岔開話題,問道:「文太傅到底是怎麼了?」
蔡京笑了笑,環顧四周,見並無旁人,方道:「被都堂的那一位排擠了。聽說文公是昨天和那一位一道面聖回府後,氣出的病來。宮裡有人傳,帝心生厭,密院要換主了。我看不日之間,文公便要自請出外了。」
薛奕聽得更是意興索然,不由嘆了口氣。卻聽蔡京笑道:「薛侯果真要想成事業,呂府、馬府、韓府,你總要走一家的門子。」
「罷了。」薛奕搖了搖頭,道:「我一介武官,奔走於執政之門,傳揚出去多有不便。」
蔡京笑了笑,不再多說,轉向秦觀,問道:「方才少遊說的是當真的麼?」
「我想來想去,並無其餘良策。」秦觀點點頭,道:「眼前看是吃了虧,長遠來看,卻是得利的。鼓勵高麗出海,我大宋才是真正把握了高麗的命脈。」
蔡京默然一會,苦笑道:「若出此策,是雪上加霜。大宋的海商豈會答應?少遊可知道,朝廷的海船水軍,實際是由這些海商們養著。況且這些人在東南勢力不小,不可小覷。」
「若能用我之策,便讓高麗人分一杯羹,又何傷大雅?」薛奕搖頭道,「元長與少遊可見過寶雲齋的掌櫃?二位若聽他說一說,便知道大宋的海外貿易,其實還只是一個起點。踢開面前的絆腳石,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
「學士如何說?」蔡京試探著問道。他知道薛奕已經拜見過石越幾次了。
薛奕木然搖頭,沉默不語。
「薛侯且耐心等等。」蔡京安慰道,「眼下朝廷關心的是,說到底還是西南的局勢。千頭萬緒的一團亂麻,想理清了,總得要有個下手的地方。西南之事一日不定,朝廷就騰不出手來關心你的海船水軍。再怎麼說,注輦國也是在萬里海域之外,與我大宋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前些年還有注輦國的使者來進貢過……」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道:「使者今晨已經出發了,小閻王和慕容謙分任益州經略使副。皇上到時候一定會召對,詢問軍事方略……」
薛奕聽懂了蔡京的暗示,卻只能暗暗苦笑,他哪裡又有本事能結交上王厚與慕容謙?
蔡京見薛奕神情,便已知道自己是白說了。他又與二人閒聊了幾句,便告辭離去。對薛奕與秦觀的態度,他是十分不以為然的。汴京官場的確十分疏遠他們,但這並非是沒辦法彌補的。一個契丹人拖古烈,尚能與汴京計程車大夫們打得火熱,何況薛奕與秦觀二人都是石越門下有名的人物?秦觀不必多說,他隨手填一小詞,佔一絕句,哪裡還會有葉沮洽的風頭?便是薛奕,其實也是會寫詩的,他在南海的幾首詩流傳回來,也頗受稱讚。說到底,二人還是太驕傲了,少年得志,在域外又都是呼風喚雨的人物,自以為做的都是經邦濟國的大事,打心眼裡便看不起汴京那些風花雪月的官員們。他們只恨不得能和兩府大臣天天謀劃著國家大事,卻渾然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不過是個平平常常的五六品官而已。新官制以後,這種級別的官員,汴京城裡多如牛羊。
所謂的權力中心,在蔡京看來,絕不僅僅是指兩府與學士院。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