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高太后兀自娓娓向兒子訴說著心曲,不料趙頊一面聽著,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只覺得天旋地轉,他試著想站起來,卻感覺腿腳不聽使喚,竟一跤跌倒在地。

「請陛下安心靜養……」睿思殿內,呂惠卿與文彥博伏在皇帝御榻之前,委婉勸慰著皇帝。誰也不曾想到,趙頊會在保慈宮暴得風疾。風疾是一種常見的「皇帝病」,即便不能稱為「不治之症」,能否治癒,在當時也有極大的偶然性。許多人染上風疾後,很快便會病逝,但同樣也有能夠活上一二十年的病例。不幸中的萬幸是,趙頊的病情看起來不算很嚴重,暫時沒有出現意識不清、視覺困難、不能說話這樣的症狀,但他的右手與右腳有點痙攣,說話有時候會發音含混,有點輕微的遲頓、口吃,偶爾更會有劇烈的頭痛、頭暈,令人膽顫心驚。醫官們開了方子,吩咐皇帝一定要安心靜養,絕不能大喜大悲。但趙頊卻不能「靜養」,他移至睿思殿後,趁著宮門還未關閉,便派人急召呂惠卿與文彥博入宮。

「朕、朕只怕沒這麼容易好了……」趙頊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嘴角微微有點抽搐,風疾給他造成的打擊,在精神上的更甚於肉體上的。「太傅與丞相……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希望你二人能和衷共濟……」他停了一會,用目光制止了呂惠卿與文彥博插話,過了一會,忽然道:「今日蕭佑丹說的話,朕一直耿耿,一直耿耿!」

「陛下不必掛懷。」呂惠卿連忙寬解道,「物價騰貴,無非是因交鈔發行過多。但這種狀況不會持續太久。若陛下能用臣之策,臣敢立軍令狀,一年之內,可平西南夷之亂,止益州之兵。兩年之內,必令國家財計回覆正常。」

呂惠卿說出如此孤注一擲的話來,連文彥博都大吃一驚。但呂惠卿卻是心知肚明——果真一年之內還不能平定西南夷之亂,他有通天的本領,只怕也捂不住這鍋到處冒泡的沸水。與其這麼著讓文彥博、司馬光等人到處制肘著自己,慢慢被耗死,倒不如孤注一擲,若皇帝不肯用他之策,到時候他也有話說——此時他還不知道王安石已經婉拒復出的訊息。

「丞相有何良策?」趙頊也覺得意外。

「西南之兵不止,朝廷財計便不得不靠增發交鈔維持。益州之亂,正源於用人不當。將帥無能,不止累死三軍,還拖累了朝廷。陛下試想,西南夷所居,不過彈丸之地,以王師百戰之餘,豈有屢戰屢敗之理?臣的主張,還是請陛下用王厚、慕容謙為將。若其不效,臣願與之同罪!」呂惠卿一次一次地加碼,增大賭注。

「軍國大事,豈可兒戲!」文彥博這時再也無法坐視,嘶聲道:「呂相公將一路之安危,繫於區區二將身上,若果真有何萬一,便誅呂氏全族,又於事何補?臣以為要平定西南夷之亂,還須三管齊下。一面朝廷要發兵征剿鎮壓,一面要暫停熙寧歸化,招撫分化西南夷,除此以外,還要善擇益州路牧守,以防禍起蕭牆。益州之亂,非徒用兵可定者。請陛下三思!」

趙頊望著文彥博,嘴角抽動,不高興的問道:「朝廷不是已經用王介甫做觀風使了麼?太傅以為王厚、慕容謙不可當大任麼?」

「樞密會議以為林廣是宿將,可當大任。」文彥博卻依然很固執。

「石越、李憲都、都以為王厚、慕容謙可當重任……連郭逵亦覺二人為……可用之材,奈何惟……太傅難之?」趙頊話中,隱約便有質問之意了。

文彥博勃然變色,嘶聲道:「陛下用臣為樞密使,奈何又不肯信臣之言?」

他這般堅執,已是幾近跋扈,趙頊早忘記了醫官的叮囑,一陣怒火上湧,只覺頭暈目眩,他強自支撐著,過了好一會,才漸漸平靜下來,忍住怒氣,道:「朕非不信太傅……然此事……久拖不決,非、非國家之利。」

「便請陛下除林廣益州經略使,此事一言可決。」文彥博亢聲道。

趙頊卻沉默了一下,問道:「太傅,若用林廣,多久可平西南夷之亂?」

「陛下既開西南之釁,奈何這時反而急功近利?軍機萬變,誰又能預測期限?然若以林廣為將,必不至於敗軍辱國。」文彥博頓了一下,又道:「王厚、慕容謙非無能之輩,然臣所憂者,正是上位者急見事功,二人到底年輕,急欲取悅陛下,到時不僅壞了國家大事,還將自己也毀了。」

但文彥博的話,卻不是趙頊想聽到的。皇帝的目光轉向呂惠卿,呂惠卿不待皇帝發問,便道:「陛下縱以為臣不知兵,然石越、李憲、郭逵輩,豈得謂其皆不知兵麼?」

趙頊移開目光,緩緩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小憩,似乎又是在沉思。過了好一會,才睜開雙眼,道:「朕意已決……便召王厚、慕容謙為將。讓他們先……先到京師來,朕要親自見見他們。」

「陛下聖明!」呂惠卿連忙頓首頌道。

文彥博卻默然不語。他這時才想起皇帝還是個中風的病人,惹一味惹惱皇帝,非忠君之舉。而且皇帝明明已經疑心他以黨爭壞國事,他再說什麼,也沒什麼用處了。

「唐康、田烈武……也要一氣結了。」趙頊彷彿想在這一刻,處理掉所有懸而未決的事情,「太傅與丞相怎麼看?」

「臣理當避嫌。」文彥博幾乎是彆扭地回道。

呂惠卿心情卻極是暢愉,回道:「此事臣已累章論之,其實便是清議輿論,到底還是同情者居多。臣以為,這樁案子,不宜再爭論下去,朝廷如今正在用人之際。馬默雖然判決了,然論法亦有恩自上出,陛下有特赦之權。此事憑陛下聖裁便可!」

趙頊心裡想要的便是聖裁,呂惠卿所言,正合他心意。此事有政事堂的支援,朝廷官員以人數而言,到底也是主張輕罰的居多。只不過清議可畏,趙頊亦不得不晾上一晾,以免過於刺激反對者,萬一鬧出個給事中三駁出來,那才是大麻煩。他點點頭,道:「朕以為可黜唐康大名府通判……去河北協助呂、呂公著;李渾編管……足為懲戒;田烈武罪輕,降一兩級,閒、閒置幾年便、便可。至於高遵惠……功大於過,但亦不賞,平調益、益州做提督使。卿可與政事堂諸公……若以為妥當,便以政事堂的名義結了……」

他定了下調子,卻還要表示公正,讓政事堂去「商議」,也給自己留了條後路——若如此處分後,輿論清議接受了,自然是皇帝英明;若是輿論清議激烈反對,板子自然打到政事堂屁股上。皇帝依然是公正的最高裁決者。但呂惠卿自是不憚於替皇帝當擋箭牌的,他反而暗暗慶幸——皇帝如此處分,竟比他想象的還要輕些,這正說明他站對了隊,不僅對石越有了個交待,亦能在皇帝心中加分。呂惠卿相信,絕不會有皇帝喜歡一個處處與自己唱反調的宰相的。象當今這樣的英主,更加不會喜歡。

約同一時刻,雍王府。

「皇兄又病了,據說是風疾!」這些年趙顥雖然「安安心心」當他的「賢王」,但卻並沒有白費光陰,禁中的事情,能瞞得過他的,並不多。所以,皇帝的病情雖然沒有公佈,但雍王府卻很快便得到了訊息。

「風疾?!」事出突然,李昌濟訝異之情,溢於言表,「太子失德,皇帝病倒……」

「仙長以為如何?」趙顥笑道,「汴京風雲真是瞬息萬變,有人以前是兩面下注,如今風雲一變,便向小王這邊倒了。」

「大王說的是?」

「石得一。」趙顥言語中,不由有幾分得意,「這個奄豎,鼻子比狗還靈些。」

「此人舉足輕重,大王慎不可輕視。」李昌濟對於趙顥的野心,本來並不抱多大的希望,但這時竟彷彿得天之助,好訊息接踵而來,原來看來遙不可及的東西,突然間竟似乎近在咫尺了。

「小王理會得。」趙顥自然也知道石得一的力量足可倚重,「只是太子失德這件事,要不要現在散播出去?」

「再等一等。」李昌濟搖頭道,「要等個好時機。」

「但六哥馬上便要出閣讀書了,這個十九娘……」趙顥對於柔嘉的建議,一直耿耿。

「這也不是壞事。」李昌濟笑道,「關鍵還是要看師傅是誰。」

趙顥一時沒有明白李昌濟的意思。

「以太子的性情,大王只要設法推薦幾個學問出眾、名望過人,卻又迂腐剛正的儒士做師傅,然後悄悄令這些儒士知道太子今日之所作所為。用不了多久,師生之間,必然難以相容。只要太子厭學,討厭儒士,讓這些夫子對太子感到失望。到時候再將這些事情散播出來,一併大肆宣揚今日失德之事……」

「妙策!」趙顥未及聽完,已不由擊掌讚道,「今日之失德,還可謂不教之過。若這般師生相看兩厭,則是朽木不雕也。」

「要緊是要找幾個‘好師傅’推薦給太后!」李昌濟笑道。

「此事不難。」趙顥不假思索地道:「桑充國、程頤,皆是天造地設之選。」說罷,越發覺得李昌濟此策之妙,不由又笑著讚道:「仙長真奇士也。」

.宋朝管祖母、母親都叫娘娘,宮中民間皆然。

.主主是宋朝皇室中,長輩對公主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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