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樞密使文彥博,七十九歲;同籤書樞密院事孫固,六十九歲;吏部尚書馮京,六十四歲;戶部尚書司馬光、禮部尚書王珪,六十六歲;其餘如韓維也已經六十八歲,蘇頌亦有六十五歲……他的宰執大臣們中,惟有左僕射呂惠卿與工部尚書王安禮還只有五十餘歲。但是他對呂惠卿的信任,也已經開始動搖;而王安禮,趙頊對他並不滿意。

到了這個時刻,趙頊不得不開始認真考慮人材問題。

趙頊並非完全不曾刻意地培養人材,他對韓琦的長子韓忠彥便寄以重望,從鴻臚寺卿到京東西路轉運使到禮部侍郎、工部侍郎,是趙頊希望能成為宰相之材的人物。但是韓忠彥的才華,較他的父親實在相差太遠……

與韓忠彥年歲相當的臣子們,範純仁、呂大防、呂惠卿、王安禮、李清臣、章惇、曾布,還有蘇軾、蘇轍兄弟……在趙頊看來,他們比起王安石、司馬光這一代士大夫,無論在哪方面都還有著極大的差距。真正能力能得到他認可的,也只有呂惠卿一人而已。

但是……

當然,朝廷中也並非沒有第一流的人材……

那個人的年紀,甚至比呂惠卿還要年輕十多歲,但他的聲望,卻已經不在文彥博之下,才華也不遜於王安石與司馬光……

然而,這個人畢竟只是個異數而已。趙頊還記得有一次與司馬光討論人才,君臣二人追溯本朝歷代名臣,發現每個時代,都會出現一大批天資、才幹、名望相匹的人物,最典型的是慶曆諸賢,還有象後一代的王安石、司馬光、馮京、王珪這些人,後一代的韓忠彥等人也是如此,縱向比較,自然會有高下之別,但若是橫向比較,則斷無讓一個人獨領風騷之理。惟獨石越卻是個極大的例外,他不僅遠勝同儕,便是放到整個大宋的歷史上,都不會遜色!

這個異數,對於大宋而言,是幸,還是不幸?

趙頊到現在都沒有答案。

他並不相信石越會背叛自己。但他熟悉本朝的典故,當年太祖皇帝要讓符彥卿領兵權,趙普堅執不同意頒佈詔書,太祖皇帝質問:「難道符彥卿也會背叛我?」趙普當時回答:「難道陛下你當年想過背叛周世宗的麼?」

太祖皇帝在周世宗是忠臣,但周世宗一死,便有陳橋兵變。這是太祖皇帝包藏禍心麼?不是的。這是形格勢禁,不得不爾。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若當年沒有陳橋兵變,等到幼君長大,太祖皇帝難道會有好下場?

天下之事,是忠是奸,有時候並非是由人自己能控制得了的。

曹操若是早生數十年,誰說他不會是霍子孟、朱虛侯呢?

太皇太后的遺訓,趙頊時時刻刻都銘記於心。「……莫讓石越沒了好結果!」這是太皇太后的慈悲之心,亦是太皇太后的英明洞見!否則,為何太皇太后不說莫讓司馬光沒了好結果呢?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太皇太后在昇天之前,也許是預見到了石越的結果……

石越是一定要用的,但用石越,必有用石越的技巧。重用幾年,便要閒置幾年,讓他起起落落,不僅可以讓人無法揣度帝王之心術,亦可以使那些趨炎附勢之徒不敢與石越貼得太近,這樣便沒有機會結成根深蒂固、遍佈朝野的朋黨……而且,當石越被閒置、貶斥之時,亦可以當成牽制在朝執政的大臣的籌碼,因為皇帝隨時隨地,手裡都有替換任何重臣的人選。只要有石越如此聲望的大臣存在,朝中想為所欲為之人,必定也會忌憚三分。

但這等帝王之術的妙處,臣子們是不會明白的。不過,趙頊也不需要他們明白。只是無論多少人上表要求重用石越,亦或有多少人想借機彈劾石越,趙頊都一律留中。就是一個宗旨,讓他們摸不透,想不清。

至於益州路……趙頊躊躇著,他感嘆朝中沒有幾個人能明白自己的心思。益州是攪不起大風浪的地方,實際上這些年朝廷的財力大半依然還是用於鞏固兩北塞防,爭雄河套之上,西南夷的叛亂,主要還是以益州一路的財賦來應付——這本是呂惠卿為了迎合皇帝而採取的策略,但這種現實卻更進一步加深了趙頊的認識,他相信西南夷掀不起什麼風浪來。在趙頊看來,他不僅僅是要讓那些西南夷徹底變成編戶齊民,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藉此能打造出一批名臣名將來,不僅僅是要練兵,也是要練將相!牛刀先小試於西南,然後再大用於河朔,他要創就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直到此時,趙頊依然還陶醉在他的設想中。對於現在的狀況,他只有憤怒,卻並沒有多少擔憂。他只憤怒於臣下的欺瞞而已。唐康所言之事,肯定不是全部捏造,但也必有危言聳聽之處。況且他一個邊遠知州,又能看得了多寬多遠的局面?他還能勝過朝中的公卿們不成?朝中公卿們因此而大做文章,未必便沒有黨爭的因素。「異論相攪」,本是祖宗的法寶,這也是可以預料的事情。

既然是秉著鍛鍊人才的宗旨,那麼派重臣宿將去,便太沒有道理。象郭逵等人,他當然信得過他們的能力,但是他卻信不過他們的年紀!萬一又是一個種諤,對軍心士氣,會有多大的打擊?

對於派遣了種諤去益州這件事,趙頊直到此時還在後悔不已。

「官家。」

「唔?」

「石越來了。」李向安小心翼翼地說道。他是隨龍的內侍,小心謹慎在朝中當差快二十年,也是極為不易的。朝中大臣中,李向安與石越關係最為密切,但是他卻從來不會落下任何把柄。所以既便石越不得意的年頭,他也從來沒有受過波及。

「宣他進來。」

趙頊不得不暫時停止他的思緒。

郭府花園的沉劍亭中。

郭逵正與何畏之對坐小酌。二人一面飲酒,一面說些歷代兵法戰陣之事。兩人一個是仁宗朝的宿將,一個是名震西北的將軍,說古論今,指點英雄,竟是越來越投機。杯來盞往,酒過三巡,二人酒量雖豪,卻亦禁不住都有了些醉意。

何畏之素以英雄自許,但自西事漸平之後,幾年來卻極不得意,他竟是被舉薦調到了侍衛步軍司,也就是所謂的「三衙」之一任職,這個名義上的全國步軍最高司令部,說得難聽一點,不過是樞密院與各軍之間的傳令機構而已,雖然名義上還負責演習、訓練、調防等等事宜,但實際上所有這些事情都是樞府決定,然後一紙公文發到三衙,三衙蓋了印以後發出去——即便說得委婉一點,這也不過是「儲才之所」。想何畏之在與西夏的戰爭中,以赫赫軍功而晉升為昭武校尉,正思一展鴻圖,不料卻被打發到了三衙坐冷板凳,幾年來鬱郁於心,不免頗有些怨氣。這時候說起歷代的英雄豪傑,更不免觸動愁腸。他灌了幾杯濁酒,藉著酒意,擊掌長歌:「我年十五遊關西,當時維揀惡馬騎。華州城西鐵驄馬,勇士千人不可羈。牽來當庭立不定,兩足人立迎風嘶。我心壯此寧復畏,撫鞍躡鐙乘以馳……」

郭逵聽他唱得沉鬱蒼涼,亦不禁拔劍起舞,亢聲和道:「關中平地草木短,盡日散漫遊忘歸。驅馳寧復受鞭策,進止自與人心齊。爾來十年我南走,此馬嗟嗟入誰手?楚鄉水國地卑汙,人盡乘船馬如狗。我身未老心已衰……」

「我身未老心已衰……」二人唱到此句,各懷心事,感慨萬千,竟是再也唱不下去了。郭逵擲劍於地,嘆道:「我身未老心已衰!蓮舫尚是未老,我卻已是老驥空伏!」

「太保何出此言?皇上正欲大用,都說太保不日便要拜兵相……」何畏之不覺怔道。他的奇怪並非裝出來的——郭逵現在名義雖只是兵部侍郎,但實際上卻是個代理的兵部尚書,兵部尚書之缺,遲早都不脫他手——無論資歷、才幹、功績,他都是不二之選,沒能在吳充死後當上尚書,那不過是因為他與石越走得太近罷了,但眼見現在皇帝對石越態度轉變,進政事堂做執政,已是板上釘釘之事。自己鬱郁不得志倒也罷了,郭逵卻應當正是得意之時。

郭逵卻已默然,半晌,方嘆道:「金紫非所願,男兒當提三尺劍戰死疆場,豈願死於兒女子之手?」他緩緩步回亭中,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方又說道:「我與種子正結怨十餘年,當年在陝西,他譏我是狂生,徒以家世進用;我以他是妄人,徒好大言欺世……」

「但當年收復綏州,卻是太保與種太尉通力合作之功……」何畏之不知道這些朝中人事的恩怨,這時不禁大吃一驚。

「我們還不至於以私怨害國事。」郭逵似乎是想起當年綏州之事,為了保住綏州,他冒著殺頭的風險,私藏詔旨……他的眼神中浮起一絲嚮往,但旋即黯淡下去,「種子正在外領兵,我卻做了十年侍郎,他觀兵靈州城,一生心願,已是得償。死在西南疆場,不過正遂其志。我卻象是個書生,勞形於案牘之間,周遊於官場之內……」

何畏之已然明白。郭逵一生,並沒有赫赫的戰功,平儂智高,人們會算到狄青的賬上;復綏州,那是種諤的功績,除此以外,多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戰鬥,既便勝利,也不會被人們記住。對於一個自負名將之材的人來說,是不可能不心懷耿耿的。尤其他還生在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

在別人看來,也許兵部尚書才是一生奮鬥的至高點,但在郭逵,卻是有別的價值更在其上。

何畏之不由得有些同病相憐。

「蓮舫,若是我這次得為經略使,薦君為參軍,君可願助我?」郭逵忽然問道。

何畏之卻沒有馬上回答郭逵邀請。堂堂昭武校尉做參軍,這不是問題;回到軍中,也是何畏之的心願……但是,何畏之亦不願輕許人。

「太保,平西南夷,非徒以軍事便能勝之。」

「然非有軍事之勝利,亦不足以言和。」郭逵這方面的認識比何畏之要深刻。

「那太保可是已有必勝之策?」

「這世間有可勝之仗,卻沒有必勝之仗。」說到軍務,郭逵頓時來了精神,重與何畏之坐下,一面斟酒,一面說道:「當年我隨狄武襄公徵儂智高,當時朝廷裡那些讀過一點兵書故典便自以為知兵的公卿大夫,紛紛上書,以為兩廣之地,騎兵無用——其實當時我也是將信將疑。惟狄武襄卻堅執己見,以為並非騎兵不可用,而要看用什麼樣的騎兵。若是契丹那種只會在平原上衝鋒陷陣的騎兵,到了南方自然一點用也沒有。但若是橫山騎兵,卻正是有了用武之地——橫山騎兵在山地中如履平地,若論在山地作戰,天下第一,這原是當年西夏立國的法寶。所以狄武襄公便請旨從西北沿邊,檢點曾經戰陣之蕃漢兵馬,遂以此破敵。這件事,當年朝野上下,只有龐籍相公支援狄武襄公。便是今日朝中計程車大夫,十之八九,也只知道狄武襄是以西邊精銳破賊,卻不知道其間致勝之關鍵,是橫山蕃騎!」

何畏之也是第一次聽說,這時回想起他見過的橫山蕃騎,不由頻頻點頭,道:「我見過歸附的熟蕃,漢人騎兵,只合在平地上衝鋒,到了山地,便不是蕃騎的對手。」

「不錯。」郭逵給何畏之倒了一杯酒,一面嘆道:「南方蠻夷,素來生活在群山之間,其來去如飛,我禁軍將士,休說河朔兵,便是西軍步軍,到了那西南群山之中,便算不顧陣形,也是追趕不上。況且行軍打仗,步軍若無陣法,豈非自取其敗?要取勝,惟有用騎兵。西南夷從未和騎兵打過仗,不知虛實,沒有經驗,單這一點,便已佔到上風。所以種子正帶龍衛軍入蜀,是頗有見識的。但他太自矜,我婉轉託人提醒他,他卻看不起蕃騎,以為他的龍衛軍現在便是天下第一的馬軍——橫山蕃騎在平原上作戰,蕃騎沒紀律,不守陣形,自然未必是龍衛軍的對手,但是到了山地之上,龍衛軍卻未必行了。種子正此人,就是太驕傲!」

郭逵微微搖了搖頭,似乎是在惋惜。又說道:「要破西南夷,其實不用兵多,兵多無用,徒耗糧草。只需從西北沿邊熟蕃中,挑選曾經打過仗的騎兵一萬,然後再從橫山部落中,招募曾經在西夏步跋子當過兵的步軍五千為輔,以此一萬五千人馬為主力,以現有蜀中兵為輔,再加上有蓮舫熟悉地形風俗,只要主帥不輕敵,破賊不難!」

說罷,郭逵炯炯注視著何畏之,等待他的答覆。

「太保可曾聽說過李十五?」何畏之依然沒有正面回答郭逵。

「李十五?」郭逵依稀覺得在哪裡聽說過這個名字。

「此人以前做過石學士的衛士,後以軍功累遷為致果校尉。」何畏之淡淡說道,「石學士回京前,對陝西五路蕃人,曾定下‘撫其渠首、化其民眾、收其精兵’之策,李十五這幾年間,便一直在熙河、秦鳳地區招募各蕃部之精壯勇士。」

「竟有這樣的事?!」郭逵吃驚地看著何畏之。招募士兵是兵部該管的事,他竟然毫不知情。

「李十五部是蕃兵的編制,名義上是渭州的蕃軍。不太引人注目,不過兩年前其與環州義勇有一次演習,依規矩是要經過三衙的,末將無意中才注意到這支渭州蕃軍。這支蕃軍只有千餘人,實際上駐紮在西安州,軍營可能在天都山附近,軍費與兵甲都是樞府特撥的……」

何畏之的描敘,讓郭逵更加好奇起來。

「環州義勇是末將親自帶出來的,陝西鄉兵中現今唯一保持編制的部隊。」何畏之嘴角微翹,顯得極是驕傲,「末將不敢說那是天下精兵,但若是論到夜戰,在山地叢林中打仗,環州義勇不會輸給任何人。當年石帥讓我訓練環州義勇之時,是預備這隻精兵要深入到興慶府,在西夏腹心之地興風作浪的。可惜事到臨頭,石帥卻變了主意。」主動提起這段不為人知的秘辛,何畏之依然不禁折腕嘆惜,他甚至不知不覺改了對石越的稱呼。直到此時,何畏之依然以為是石越忽然保守,卻不知道石越卻是擔心這支何畏之一手訓練出來的精兵,離開太遠,會失去控制。

「但這次演習,上報的結果卻是渭州蕃兵趁夜偷襲了環州義勇。」何畏之澀聲道,「縱然環州義勇許多武官被調進禁軍,實力銳減,這隻渭州蕃兵也不可輕視。石帥從各蕃部中募集勇士,訓練成軍,絕不僅僅只是為了削弱蕃部實力這麼簡單。末將一直認為,朝廷公卿中,臨機決斷,石學士或許不過只是平平,但論到遠見卓識,卻是無人能及——如今看來,倒是英雄所見略同,這支渭州蕃兵,恰巧也是騎兵……」

「你是說?」郭逵瞪大了眼睛,只一瞬間,便連連搖頭,道:「不可能,若依你所說,那時候連熙寧歸化都未開始。」

「他未必是為了西南夷。但大宋疆域廣大,蕃種眾多,若說石學士刻意提前訓練適合在山地叢林作戰的精兵,以備萬一之需,末將以為是可能的。禁軍涉及到樞府、兵部、三衙,牽一髮而動全身,故先試之鄉兵和蕃兵,這也是石學士慣常所為。」何畏之冷靜地分析道,「不過,不管石學士打的什麼主意,太保若經略益州,將李十五部與環州義勇徵調至麾下,將有若虎生雙翼!」

「若真能如此,仗還未打,已先贏了一半。」郭逵喜動眉梢,說完,才猛然醒悟何畏之實是已經答許他了。

.郭逵在宋英宗時曾經授檢校太保,所以何畏之沿用舊稱尊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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