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淵莊。
柳蔭輕拂,寂靜無聲。黃昏夕照之中,一位身著紫衫、面容削瘦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莊內小湖邊一塊石板上垂釣,他極其專注地望著靜靜地垂在湖中的金線,彷彿是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他的身後,一位身著綠衫的女孩隨意地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百無聊奈地東望望西瞅瞅,一雙金縷鞋不停地晃著,裙側的玉佩不時碰撞到一起,發出清脆的叮聲。若是隻看這二人的打扮與神態,而不管園門外依稀可見的儀仗、宦官、宮女還有一身戎裝的班直侍衛,絕沒有人能想到,在這裡垂釣的男子,竟然是貴為當今天子的大宋皇帝趙頊,而旁邊的那個女孩,則是俗稱「淑壽公主」的溫國公主。
「三娘,你能不能安靜一點?」被女兒在身邊煩了小半個時辰,趙頊終於忍耐不住了。
好不容易終於吸引到父皇的注意,淑壽完全無視了趙頊那沒有任何殺傷性的訓斥,跳下石頭,扯著趙頊的袖子低聲央求起來:「求父皇開恩,便讓兒臣去看白象罷。」
趙頊皺起眉毛,回過頭望著自己最心愛的公主,不禁哭笑不得,這一天之內,淑壽至少已經央求過他不下二十次了。
到這一年為止,趙頊一共生有十四位皇子和十位公主,但多半都因為當時落後的醫療條件而夭折,活下來的只有七子三女——除由向皇后親自撫養的皇三女溫國公主外,還有朱德妃所生的皇六子趙傭、皇十三子趙似、皇十女慶國公主;高麗公主王賢妃所生的皇七子趙俟、皇十二子趙俁;宋貴妃所生的皇四女康國公主;林婕妤所生的皇十四子趙偲;武才人所生的皇九子趙佖;陳美人所生的皇十一子趙佶。這七子三女能不能活下來,也還難說得很,較小的皇子公主們,現在還在襁褓當中;而最大的淑壽,也不過十幾歲,這並不是一個安全的年齡,趙頊與向皇后所生的皇長女,就是在十二歲時夭折的。可能也正因為如此,亦或是趙頊疼惜淑壽的生母早亡,對這個實際上的皇長女,寵愛到了連高太后都有點看不過去的份上。
「你是大宋朝的公主!怎麼可以隨便去動物園那種所在?」
趙頊雖然板著臉,但是他的眼神與聲調,卻徹底地出賣了他。「那為何六哥和七哥便去得?他們還得騎馬去!」淑壽已經將嘴噘得老高。
「六哥、七哥是男子,去去無妨。」趙頊的聲音開始動搖了。
「可石家大娘亦是女子,她也去得。怡園許多人都去過。」淑壽越發不滿起來,嘴角一撇一撇地,淚珠便已經到了眼眶中打著轉兒。
趙頊頓時心都快化了。他此時真恨不能把曾布與薛奕一腳踢回凌牙門去,若不是他們獻這勞什子白象,他怎麼會想安靜釣會魚都做不到?對於皇帝來說,這種機會是非常難得的,他若在別的地方垂釣,不知道內侍們早已暗中放了多少條鯉魚進去……不過,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也能是想想而已,他看著淑壽,幾次便幾乎要脫口答應她,但話到嘴邊,終於還是硬生生忍了下來。
若是答應了淑壽,太后那邊他怎麼交差?
但若不答應她,這事也難以善罷干休。他的這位三公主,根本就是個小魔頭,比起當年的柔嘉來,還要厲害三分。在高太后與幾位嚴肅太妃面前,她裝得比清河還乖巧——這種坐在石頭上晃腳的事情,高太后和那些太妃們只怕連想都不想到;但只要轉過背來,她便能把整個皇宮鬧得雞飛狗跳。
這種事是有前車之鑑的。
當日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怡園的事情,為了去怡園唸書,她一面向高太后與太妃們大獻殷勤,一面不知用了什麼辦法策動了一干說得上話的后妃們替她求情。整整一個月內,高太后與趙頊的耳邊能聽到的,幾乎都是為她求情的聲音……眼見著這位「乖巧」的三公主整日悶悶不樂、茶飯不思而日漸削瘦,最後連高太后的心都軟了。加上耳邊實在不勝其煩,最後高太后與趙頊才不得不答應下來。
「罷!罷!」前思後想,趙頊終於決定脫過眼前這一劫再說,他左右看看無人,把淑壽拉近來,放低聲音說道:「三娘定要想去,朕也準你……」他話未說完,淑壽已然破涕為笑——趙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繼續說道:「不過,你不能說出去。你悄悄去找十九姑,便說是朕的旨意,令她悄悄帶你去看白象,不許聲張!」他話音方落,卻見淑壽已經又撇起嘴來,「父皇騙人,無憑無據,十九姑姑才不肯信我的哩!」
趙頊不禁臉一紅,他的確打著將麻煩先推給柔嘉的主意,不料卻被女兒揭破,只得說道:「朕叫李向安找幾人陪你去見她便是。」
淑壽這才又高興起來,裝模作樣向著趙頊一斂衽,稚聲稚氣地拖長聲調說道:「謝父皇隆恩!」
趙頊見她這般模樣,忍俊不住,不由得哈哈大笑。淑壽心願得逞,一把抱著趙頊的脖子,又笑又鬧更是沒上沒下起來。
趙頊好不容易才又安撫了淑壽,正待重新去釣魚,剛剛轉過身去,便聽園外傳來李向安尖聲尖氣的稟報聲:「陛下,李憲、石得一求見。」
「宣。」趙頊無可奈何地扔下釣竿,一面對淑壽道:「你先去找姑姑們玩吧。」
目送著淑壽興高采烈地離去,趙頊心裡頭竟泛起一絲惆悵。他沒有去看跪在跟前的石得一,只是拿眼角瞥了一眼李憲,道:「你們見過唐康了?」
李憲嚅嚅了一下,卻沒有說話。他職分雖然比石得一高,但這件差使,卻是石得一為主,他只是奉旨去「聽聽」而已。而且李憲也頗有自知之明——熙寧俗傳有「五貂璫」,他李憲節制方面,手握重兵,官爵既高,表面上亦最風光;但相比之下,王中正不僅長居京師用事,而經常替皇帝赴各地差遣;宋用臣負責督責京師一切工程建築;李向安長期負責宣敕、服侍皇帝起居,三人之恩寵其實都不在自己之下;但最讓李憲忌憚的卻是跪在他旁邊這個石得一。兩年之前,前任勾當皇城司宦官致仕,石得一執掌皇城司這個要害機構,他一改往任「無為而治」的方針,將自職方館與職方司成立后皇城司那埋塵已久的間諜功能又重新發掘了出來。他給皇城司的探事兵吏規定「功課」,要求每人每日必須探得多少件事回報。一時間搞得京師烏煙瘴氣,人人側目,稱得上是權勢熏天。不僅僅臺諫對他大為不滿,彈劾不斷,甚至連兵部職方司也因為他手伸得太長而多有矛盾。但皇帝認為他是忠奴,呂惠卿要借他來打擊異己,兩府又頗有一些大臣明哲保身,竟然沒人奈何得了他。他也因此更加氣焰囂張。李憲雖然遠在陝西,但他的家屬親戚都在京師,誰都難保家裡沒有人有個不法之事,若每一樁不怎麼光彩的事情都被報到皇帝耳裡,日積月累,憑誰也受不了。更何況他在外領兵,尤其要加倍小心。李憲雖然心知石得一這樣下去必定沒有好下場,但他卻也絕不願得罪他。
當下他只是靜靜伏在地上,聽石得一回報道:「回稟官家,臣等奉敕至御史臺獄問話,依聖旨,無他人在場。臣問:可知罪?唐康答:罪臣知罪。臣問:為何擅調禁軍?唐康答:事起倉猝,不得不爾,若待請復,必貽誤軍機。臣問:田烈武、趙隆、李渾為甚竟予兵給你?唐康答:田烈武有忠義,且與罪臣有舊,故不惜死;趙、李實不知情。臣問:為何擅殺降?唐康答:罪臣非敢殺降,是擅殺叛卒。一則激於義憤,一則恐兵力不足,貽為後患。臣問:田烈武、趙隆是否知情?唐康答:田、趙實不知情,謝罪摺子所言,無一字虛言。罪臣死不足惜,願陛下勿輕西南夷。臣問:為何令章惇代遞摺子?唐康不答。臣又問,唐康答:罪臣恐通進銀臺司附宰相,見臣之名而不肯進呈。又言,若西南之事,有一字虛言,願受族誅!」
趙頊沉著臉靜靜地聽著,聽到此處,不由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族誅?他當朕是漢武帝麼?」
石得一正悄悄抬眼看皇帝,卻見趙頊陰冷的眼神掃了過來,他連忙把頭又伏下去,聽皇帝冷冷地說道:「他這點罪,兩府議上來,至重不過是編管。恩自上出,朕還能給他加刑不成?看在文彥博、石越面上,總還要給他加恩的。不過現在看來,倒是不必急於一時了。禁軍兵變、主帥病殃、瀘州失陷、提督兵敗戰死……難不成一夜之間,益州便天塌地陷了?到底是有人昧心欺君,還是有人危言聳聽,總是要查個清楚的。待查清楚了,再議他的罪不遲。他調兵擅殺之事,朕可恕他;但他若是故意危言聳聽,構陷宰相近臣……哼!」
皇帝並沒有發問,李憲與石得一都不敢接話。但連頭帶身體趴在地上,卻正好能掩飾住李憲的表情。他現在已經更加清楚地知道,這場權力鬥爭,已經是到了圖窮匕見的關口。無論是哪一方最終取勝,朝中現有的平衡,都不再可能繼續下去,緊接著一定是一場堪比熙寧初年的大罷黜。也許比那還要殘酷無情。
「李憲。」
「臣在。」
「你在外行走,益州虛實,可曾見到、聽到些什麼?」
李憲彷彿感覺到石得一的眼睛,正在陰冷地盯著自己的後背,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當即回道:「臣奉旨陝西差遣,非份內之事,不敢以聞。」
皇帝那裡沉默了。李憲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鋪天蓋地地向他撲來,他頓時冷汗直冒。皇帝是英主,他將那日文彥博府上會議之情形,早已詳詳細細專折以聞,再加上唐康的摺子,還有這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皇帝心裡若不起疑心,那是斷不可能的。
他面前的這個皇帝,最恨的便是欺瞞。
李憲不禁羨慕起那些士大夫來,士大夫可以躲在禮法的背後,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的不回答自己不想回答的事情,但他卻是個內侍,「不管閒事」是對的,但是皇帝派他們出去,就是讓他們做皇帝最親信的耳目,若是聽到的、見到的,都不肯以聞,皇帝心裡要做何想法?
他心裡不由泛起一陣悔意。
「官家,臣以為,而今益州最要緊之事,還是要儘快壓服西南夷之叛亂。」李憲試圖將功補過,「今靈夏大定,秉常雖存,吾扼險而守,以水泥磚石築城,兼有火炮、神臂弓之利,西兵皆百戰之師,王師雖進取不足,守成則有餘。西賊已不足為慮,此正是朝廷觀兵燕趙,收復故土,復仇雪恨之時!西南夷不過跳樑小醜,既便唐康所言是虛,朝廷為此耗費國力兵力,非上策也;若唐康所言皆實,為防萬一,更須趁早鎮壓西南叛夷,否則內外交攻,益州危矣。」
「朕用兵西南,原亦有練兵之意!東南兵與河朔兵久不經戰陣,朕欲使之小試於西南,使將士經戰陣,而後方可大用。」李憲雖然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但是卻明顯聽出皇帝的語氣已經緩和。他心裡略略放寬了一些。皇帝最大的抱負是什麼?這是公開的秘密。皇帝的那身紫衫,便已經是一個強烈的訊號——紫衫是宋朝軍人的服裝之一。司馬光痛恨民風孱弱,石越鼓吹恢復配劍古風,在這樣的氣氛下,皇帝也終於可以經常著戎裝見臣下,但李憲卻知道,皇帝的想法與司馬光、石越還是不同的。後者也許只是單純為了改變社會風氣,但是皇帝想的卻是「赫赫武功」!大宋自開國以來,便無時無刻不想收復燕雲故土,皇帝變法圖強也好,用兵西夏也好,最終的目標,都是指向北方。這是大宋君臣解不開的心結。但現在,無論益州的情況究竟如何,顯然那裡都已經綁住了皇帝的手腳。
趙頊沒有去看跪在他跟前的兩個宦官,他有點心煩意亂。他說的一半是心裡話,調河朔禁兵入蜀作戰,自然是有練兵的意思,但另一方面,也是迫不得已。但趙頊是無時無刻不想著向遼國報仇的。所以,儘管財政困難,河北的邊防從來不敢鬆懈,火炮也是優先供應給兩北塞防。薛奕幾次請求要在海船上安裝火炮,都被他否決,原因就是趙頊認為海外始終只是海外,而幽薊卻是「中國故土」。對於趙頊來說,南海也好,海外貿易也好,始終只是一個財源。他的抱負,他的理想,始終是北方的那塊土地。
但是此時,趙頊感覺仿若是,自己正在有條不紊地打著如意算盤,卻被人忽然從中橫插一手,將算盤攪得一塌糊塗。一直好端端的益州,忽然之間,卻有人告訴他,那裡已經處在大叛亂的邊緣!
趙頊很是惱怒。他感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既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知道應當如何應對……這種感覺,尤其讓趙頊感覺到憤怒。他是大宋朝的中興之主,他收復了河西,把西夏趕到了賀蘭山以西;他的統治下,大宋朝不再需要每年給遼國與西夏那屈辱的歲賜;他的疆域,遠至萬里之外的凌牙門,大宋成為南海的霸主;他不用刀兵,就讓高麗幾乎淪為半附庸的屬國!
大宋今日之盛況,是安史之亂以後,中國未有之盛世。而他趙頊,乃是開創這一盛世之聖主!
但是,在呂惠卿與文彥博向他稟報西南局勢之時,在他讀到唐康的奏摺之時,趙頊忽然間有幻滅之感。他那種優越感,他那種驕傲感,他那種成就感,他那種以為大宋已經極強盛之自矜,突然之間,便變得不那麼靠得住了。
他以為自己是堪比唐太宗的聖主明君,難道到頭來會變成唐玄宗,成為天下後世之笑柄麼?
這是趙頊無法接受的事情。
「官家廟謨宏遠,非臣所能及。河朔禁軍承平已久,雖經整編,畢竟不如西軍。之前何去非主張直接向河朔禁軍派遣西軍將校,當時樞府、三衙、兵部皆以為善策,然官兵失和,亦是此次兵變之因。可見此策於理可行,實際卻未必行得通。官家以實戰練兵,才是不易之論。只是如今西南局勢有變,這個方針,或可略為修正一下……」李憲小心的措辭著,宦官與士大夫最大的不同,便是宦官永遠都會顧及著皇帝的感受,「政事臣不敢妄言。朝廷諸公之前或多有輕西南夷之處,然唐康之言,亦未必無誇大其辭之處,官家亦不必過於憂心。兩府以為先遣使瞭解益州實情,亦不失為謀國之言。官家何不靜等水落石出,再做處置?至於軍事,臣以為取勝不難。而只要能打一場大勝仗,縱是有危機,亦必可大為緩解。故要緊處,還是選派精兵良將入蜀平亂——但官家以實戰練兵之宗旨,還是不能丟了,臣以為,作戰之主力,自然要從西軍中選調,然可同時從河朔禁軍各軍各營中,抽調一指揮之兵力,編入西軍各營中,讓他們跟西軍學學怎麼打仗。這些兵若是練成了,將來回到河朔禁軍,便能以這些兵為主力,將全營全軍都帶上去……」
「這是好主意!」不待李憲說完,趙頊已擊掌稱讚,「何去非畢竟是書生之論,比不得老將之言。一個指揮一個指揮調出去,他們也不敢興風做浪。」
李憲聽皇帝褒貶何去非,心裡忽然一動,這何去非原本是福建一介書生,累次考進士都落第,後來得人推薦,入慕容謙幕中,頗立下些軍功,戰後慕容謙向皇帝舉薦何去非之能,皇帝親自廷試,奏對稱旨,特授同進士出身,令他在講武學堂為教授,講授歷代戰史。此君是慕容謙幕府出身,與石越的幕僚們交往甚密,文章策論又很得蘇軾稱讚,雖然不過是一小小的教授,卻又得到文彥博、郭逵的另眼相看,經常就軍制改革發表意見與建議,每次建議,都很得皇帝的稱讚……李憲想起何去非的這些背景,便覺得這個人不便過於得罪,忙道:「臣原本計不及此,實是聽到官家以實戰練兵之論,才忽然想到,這原也怨不得何去非。尋常之人,又怎能似官家想得如此深遠?」
趙頊微微一笑,道:「你這是言過其實了。」他又看了一眼李憲與石得一,這才說道:「你們都起來回話罷。」
「謝陛下。」李憲倒還罷了,石得一卻早已跪得雙腿痠痛,這時如蒙大赦,謝恩站起來,嫉妒地望了李憲一眼,心裡頭恨不能用目光將他烤死。
趙頊卻沒理會石得一,只向李憲說道:「既要從西軍中挑選精兵,你熟悉西軍,你說說,要調多少兵力入蜀?調哪些部隊合適?朕也聽聽你心裡經略使的人選。」
李憲悄悄抬眼,見皇帝熱辣辣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心裡一驚,方才心裡的那點輕鬆得意,頓時跑到了九霄雲外。看皇帝的神情,竟是希望他主動請纓,但李憲口裡說得輕鬆,心裡卻是極明白的:益州的仗本來就不好打,若是內政糾纏不清,那就更加兇險。與其去益州打仗,李憲倒寧可攛掇皇帝再次向西夏開戰。這西南的功業,還是留給別人去建好了。但他心裡雖然打著小算盤,卻斷不敢讓皇帝看出半點來。他連忙將頭垂下,避開皇帝的眼神,假作沉吟,過了一會,方才回道:「臣以為,今在蜀之兵,有本地廂軍、鄉兵,有東南禁軍,有河朔禁軍,還有西軍,這些軍隊,倉促間無法退出益州,要能節制這五花八門的軍隊,還要懂得善用其力,單單是西軍出身的將領,只恐難孚重任。西軍將領多數看不起河朔與東南軍,而河朔禁軍亦免不了會猜忌西軍將領——臣愚見,以為經略使非重臣宿將不可。若不是在軍中素有威名,怎麼能鎮伏得了各軍將士?且若欲迅速見功,最好是要在西南或者南方打過仗,當年經歷過儂智高叛亂的老將……」
「你是說郭逵?」趙頊默然一會,搖頭嘆道:「郭逵老矣。」兵部侍郎郭逵雖然是仁宗朝名將,但是畢竟已經六十三歲了,因郭逵在英宗朝做過同籤書樞密院事,所以趙頊心裡早就打算這兩年內就讓他直接做兵部尚書,然後體體面面地致仕。實際上,趙頊現在的兩府,除了呂惠卿外,年紀都普遍偏大,這已經成為趙頊的一塊心病。
李憲不料自己還沒來得及把郭逵的名字說出來,便已經被皇帝否決。他這次卻沒能猜中趙頊的心思,因笑道:「廉頗雖老,尚善飯。」
「種諤是前車之鑑。」趙頊不待李憲說完,已經連連搖頭,道:「這事先議到這裡。明日朕要親自去樞府,朕要見見田烈武與李渾。」
「官家。」李憲與石得一都吃了一驚。
「怕什麼?朕不能一直被人矇在鼓裡。」揣摸趙頊話裡的含義,石得一的臉刷地白了,本來勸諫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只聽趙頊冷笑道:「唐康、田烈武的案子,不宜分開審理,著樞密院、衛尉寺和御史臺會同審理。石得一,你去旁聽。」
「領旨。」石得一慌忙又跪了下來。
「還有,你去宣一次旨,看在太后面子上,高遵惠之罪不問。」
李憲與石得一不由面面相覷,案子還沒有開始審,就已經把高遵惠赦免了,那麼唐康與田烈武擅調兵之罪,只怕也沒辦法問了。李憲心裡頭暗暗嘀咕,只怕這道聖旨,沒有人會替皇帝草詔。
李憲所料不差,知制誥果然封還了辭頭,高遵惠到底沒能置身事外。而第二日,皇帝也沒能真去得了樞府——刑部尚書陳繹忽然得了急病,皇帝雖然派了翰林院的醫官去診治,但是陳繹年事已高,非藥石所能挽回,到了第五日上,便逝世了。為了安排陳繹的喪事、追諡,趙頊把唐康、田烈武的事情丟到了九霄雲外。一下子多了兩個尚書的空缺,對於臣子們來說是一件好事,但對趙頊來說,卻是逼迫他不得不面對一個嚴酷的事實——他的兩府大臣們,年紀都太大了,而新的人材,卻還沒有培養起來。這是過去十年他為了保持朝中政治穩定而付出的代價,現在,收債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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