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高大人,下官只是一介武夫,大道理,下官實是不懂什麼。但下官卻也明白:保護百姓才是軍隊唯一的責任。無論是殺敵攻城,還是守禦邊境,歸根結底,都只是為了保護百姓而已。將有五德,其中之仁,非止是愛撫部下而已。惟有愛民護民之將領,方能稱為具有‘仁德’的將領。無論如何,下官都不忍心見百姓於水火而不救。」

田烈武說這番話時,並不見得如何慷慨陳辭,只是平平淡淡地把心裡想的話說出來,高遵惠與唐康卻都已動容。高遵惠在心裡暗道:「果然是武進士出身,非尋常赤佬可比。」唐康卻是臉上一紅,只覺得既慚且愧,嘆道:「利百姓即是利國家。致果有此見識,是大宋之幸。」

田烈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能有什麼見識。」高遵惠與唐康都只道他謙遜,卻不知道他其實說的還是大實話——這些話,都是當年在環州石越曾和他說過的。田烈武又注視著高遵惠,鏗鏘一聲,單膝跪倒,道:「下官只是一介武夫,高大人卻是戚里貴臣,論到為國效忠,心懷黎庶,皆非下官所能及。方才大人沒有當眾責問,足見大人之仁心。還乞大人成全!」

高遵惠望望田烈武,又看看唐康,頓時在心裡暗暗叫苦:「這竟是要越卷越深了……」他躊躇了好一陣,總是覺得難以回答田烈武。要他「成全」田烈武,那不吝於掩耳盜鈴,非智者所為;但若讓他放下臉來,將田烈武趕回藍田縣,單是計算利害得失,便不見得是什麼高明的手段。何況田烈武不論是真心假意,至少口裡說得光明磊落,為國家黎庶不計生死禍福,而他高遵惠卻因一己之得失而橫加阻攔,敗壞國事……此事傳揚出去,真是好說不好聽,清議、朝議,還不知道要怎麼議論他!

他不想則已,越想越覺無奈。如此好一會,忽然想起一事可得暫時緩頰,忙問道:「田將軍,你的護營虞候何在?你要調動這兩千馬軍,可以不告訴趙隆,卻不能瞞過護營虞候吧?軍法官是要驗文書的!」

田烈武一怔,遲疑了一下,回道:「是下官假造樞府文書……」他話未說完,便聽到外面有人高聲道:「下官武經閣修撰、翊麾校尉、護營虞候李渾求見!」

高遵惠瞥了一眼田烈武,「田將軍先起來罷。」一面道:「有請!」

頃刻,便見一個三十來歲的關西大漢掀開帳簾,彎腰走了進來。見著高遵惠,已抱拳拜了下去:「李渾拜見高大人。」

「請起。」

「謝大人。」李渾站起身來,望著田烈武,笑道:「致果,看來你我運氣不太好啊!」田烈武苦笑不語。李渾又笑道:「致果可不能一個人將罪過全擔了,這可是揚名天下的大好機會。」說完,見高遵惠正看著他,忙轉過頭來,正色道:「高大人,擅調禁軍之罪,下官這個護營虞候也有份。若要治罪,下官絕不敢混賴。然下官殿前侍衛班出身,全族皆蒙皇恩,未能報國效忠而以罪論死,雖死不能瞑目。求大人成全,只要平定了渭南那些叛軍,下官便當自縛至大人轅門前請罪,李渾九泉之下,亦感大人恩德。」

高遵惠早知道這麼大的事情,絕難瞞過護營虞候——樞府公文是那麼好偽造的?唐康再膽大妄為,也不敢做這種冒天下之大韙的事情。真要做了這種事,別說石越、文彥博,便是皇帝也保不了他。高遵惠或許會相信田烈武能抱著必死之心去平定渭南兵變,但他絕不會相信唐康也會如此。他本以為田烈武或做了什麼對護營虞候不利之事,卻沒料到這個李渾竟是同謀。不過,更讓他驚訝的是,是李渾竟是殿前侍衛班出身——衛尉寺軍法官,做到從九品以上,便要調入大內諸班直充宿衛三年,才能放出繼續晉升;又或者,是在大內諸班直服役五年以上,由皇帝親自派到講武學堂一年,再至諸軍做指揮一級以上單位的軍法官。這是為了保證皇帝對軍隊的控制。但據高遵惠所知,殿前侍衛班的侍衛,是絕少出任軍法官的。這殿前侍衛班是所謂的「羽林孤兒」,三千五百餘名侍衛,全是烈士子弟,在殿前諸班直中地位特殊,放至諸軍中,一般便直接任指揮使以上武官,這些人,極少有願意出任軍法官的。

「田將軍,李將軍。」高遵惠沉下臉來,他心中猶豫難決,田烈武、李渾義不畏死,他不能不有所觸動,而左右取捨中的利害抉擇,更讓他無法立即做出決定。他的語氣甚是無奈,「君輩只知要某成全,卻叫誰來成全我?!君等行事,情理雖可諒,國法卻是難容。我若不管,又是置國法於何地?」

「高大人。」唐康在旁邊默然觀察許久,聽到這幾句話,更是斷定高遵惠心懷猶豫,他計算利害,便知道此時非把高遵惠拉下水不可,「然而大人縱是管了,他日要奈朝議、清議何?休說渭南、陝西的百姓,國家今日之局勢,高大人難道看不清楚麼?」

「康時!」高遵惠彷彿被刺到,霍地轉身,望著唐康,冷冷道:「只怕你也脫不了干係。」

「禍福榮辱,下官早已置之度外。」唐康毫不退縮,直視高遵惠,亢聲道:「但下官亦知道,士大夫當以天下興亡為己任。渭南兵變,本不足慮,然如今整個益州路,竟無異於一個大火藥桶。西南夷叛亂此起彼伏,兵禍連結。州縣被叛夷攻陷,漢人、熟戶死者數以萬計。朝廷鎮壓叛亂的軍隊在益州屢戰屢敗,若不及時調兵入蜀平亂,只恐西南諸州數千裡,非復朝廷所有!而益州路百姓之困苦,更讓人望之心驚,小股百姓逃匿山林聚嘯為盜,已非一宗兩宗,若不能儘快息兵,使百姓稍得休息,王小波、李順之事,便要復見於今日!大軍入蜀,非止為平叛,亦是為震懾心懷叵測之徒。當此之時,絕不能讓他處再出亂子了。渭南兵變,必須儘快平定,否則朝廷兵力聚於陝西,則益州必然空虛,只恐便要有不堪言之事。高大人於戚里中,素稱賢者,若為一人之得失,而坐失戰機,以致禍延西南,將悔之何及?!」

「果……果真有百姓逃匿山林為盜之事?」高遵惠被唐康所說之話震驚了。益州局勢,難道真的敗壞到了這種地步?

「我豈敢亂傳謠言?」唐康苦澀地說道:「事關考績,地方官多隱而不報。大人應當知道這幾年間,朝廷發行了多少交鈔!朝廷為供應軍需,在益州和買糧食,徵用民夫,交付的都是交鈔。成都一面是糧食奇缺,一面是交鈔氾濫,官價和買,八百文交鈔一石米,而成都市面上交鈔兩千文,才能買到一石米!多少地方百姓,連糠都沒得吃。」

高遵惠長嘆了一聲,默然不語。物價上漲,並非只是益州路的個別現象,包括陝西路、河東路、京東西路、汴京、兩湖甚至是河北,都有不同程度的物價上漲。他在汴京的朋友私下裡寫信對他說,朝廷每年收的銳,都是逐漸地銅少鈔多,到了去年,幾乎全變了交鈔,朝廷每年自各銅礦開採出來的銅,鑄成銅錢發行後,便完全收不回來了。朝廷現在發行之交鈔,他懷疑根本都是在無本發行。所以聽說朝廷中已出現議論,要求在徵稅中實行(銅)錢(交)鈔五五制,以緩解危機。而讓高遵惠大惑不解的是,朝廷沒有銅錢,可陝西市面上,竟然也很少見到銅錢……銅錢都到哪裡去了?不過,不管怎麼說,高遵惠已然相信唐康沒有撒謊。他不懂「錢法」,弄不清交鈔、銅錢這碼子事,但是卻明白糧價之重要。並非災年,成都卻石米兩貫,已是極為嚴重的事情。而且,益州路不僅沒有存糧去平抑糧價,反而還要不斷的供給軍用……到了這個地步,如果朝廷再分兵陝西,導致益州兵力不足,那真是將要有不堪言之事了!

「高大人,恕下官無禮。公將為大臣,將為戚里?」唐康直視著高遵惠,逼問道。

高遵惠迎著唐康的目光,反問道:「大臣如何?戚里又如何?」

「大臣者,以天下為己任,要擔當的,乃天下之興亡、社稷之存否、百姓之禍福。義之所在,雖萬千人吾往矣;戚里者,不過為家族之禍福,一姓之私利,其賢者,不過謹小慎微,自全其家而已。大臣雖貧賤困苦,然天下之人無不景仰;戚里雖富貴尊榮,然上至公卿士子,下至販夫走卒,視之不及商賈,遑論尊之重之?」他望著高遵惠,動容道:「大人雖素有賢名,然戚里之賢,孰若大臣之賢?本朝戚里之家數百,稱賢者亦有數十。大人以為皇上是願意多一位謹慎守法的戚里,還是願意多一位為國盡忠的賢臣?!」唐康雖然是遊說高遵惠,其實也是說的自己,高遵惠固然是「戚里」,可他唐康,卻也逃不脫「衙內」的身份。這種身份,對於庸庸碌碌的人來說,自然是一種幸運,但對於抱負遠大的唐康來說,有時候卻也是一種負擔。

這些不太順耳的話,同樣也擊中了高遵惠的心坎。他一生謹小慎微,持家守身,所能謀求的,不過是做一個守法的外戚,不至於貽致後世史家之譏而已。以他外戚的身份,終其一生,都極難入兩府,所以他所指望的,亦不過是做到高家的族長而已。

「某隻要能做一個守法之外戚,於願已足。」高遵惠自嘲道,「鴻鵠之志,非燕雀所能知也。不過,我也斷不至於為一己之得失,而敗壞國事,成為天下之罪人。君等為國家百姓,義不顧身,遵惠何不能成人之美?」

謹小慎微了一輩子,卻被命運捉弄,竟頃刻間毀於一旦。高遵惠在心裡無奈地嘆著氣,不知是在嘲笑自己方才那片刻的衝動還是在感慨命運的無常。無論如何,他畢竟還是擺脫不了那士大夫的宿命。反正左右都是罪過,再怎麼樣也倒霉不到哪去,倒不如成全一下這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罷,說不定,也是給石越與文彥博、章惇們一個人情。他沒有唐康那樣的豪情壯志,不惜一切也要做擔當天下的大臣,但他同樣也不想成為天下的罪人。惹上這麼大的事,族長不用說是沒有指望了,便是將來的起復,高遵惠也已是意興闌珊。

高遵惠計算著自己將來可能要被貶斥的地點,設想著有沒有可能提前致仕安享福貴,竟是完全沒有注意到田烈武與李渾正又驚又喜地拜謝著。

孤零零的渭南縣城,在昏沉黑暗的夜色中,一片死寂。低矮的城頭上,依稀有幾個火把來回走動著。城中隱約可以聽到有人在低聲地抽泣著,還有一股股屍體開始腐爛時散發出來的惡臭在空氣中瀰漫。

除了極少數人逃出城中外,大部分的亂兵們都懷著極大的恐懼,窩在小小的渭南城中等待著命運的宣判。軍官們絕大部分都死光了,經過一輪輪的內鬥後,亂兵們脅迫唯一一個倖存的副指揮使朱光為首領,自稱「都指揮使」,維持著鬆散的秩序。區區一個副指揮使,如何能夠有能力有威信統率這近萬人的桀驁之徒?被兵刃架上脖子來做這個「都指揮使」的朱光,自然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亂兵殺死。但為了自己的命運,他還是幾次建議亂兵們散入少華山以南,洛水以北地區的群山中,但亂兵們又是擔心沒有糧食,又是害怕地形不熟,更荒謬的是,竟還有人擔心朝廷處罰他們的家屬……亂鬨鬨地幾天也沒有決定下來。朱光打心底裡便看不起這些亂兵——凡參預兵變者家屬,一律將被流放,這是大宋朝的鐵律,他們竟然還敢心存幻想!他們面前只有死路一條。窩在渭南是死,西向京兆府是死,北渡渭水是死,進入少華山區,其實也是死,不過能夠晚死些日子罷了。朝廷絕對不可能容忍兵變的,這一點所有的人都明白,所以他們才會瘋狂的飲酒、搶劫、鬥毆、殺人,無惡不作……但朱光也看穿了這些亂兵的心理,這些人還在指望著招安——倘若能夠打敗朝廷來鎮壓的軍隊,或者朝廷兵力不夠,的確也有招安的可能性,那樣便只會有幾個倒霉鬼會被殺掉——但其中肯定包括朱光。這也是朱光竭力想勸說這些叛兵離開渭南的原因。不過,在朱光看來,朝廷決不可能這麼快派來軍隊鎮壓,他還有足夠的時間——照現在這個揮霍法,渭南縣用不了多久,就會沒有糧食了,那時候,他們不走也得走。在此之前,他還可以放心地睡個安穩覺。

轟!轟!正做著噩夢的朱光突然感覺到屋子一陣晃動,隱隱約約耳邊便傳來一陣陣殺喊聲、兵荒馬亂的奔跑聲……睡得迷迷糊糊的朱光猛地驚醒過來,揉了揉眼睛,半晌,才猛然醒過神來,明白這不是在噩夢中,他「啊」地大喊一聲,「霹靂投彈!」慌慌張張穿了衣服,提著長槍,便往屋外奔去。

到了街上,朱光才發現到處都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東南西北,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有人亂跑,到處都有霹靂投彈爆炸的聲音。誰也沒想到朝廷鎮壓的軍隊會來得這麼快,個個都疑心是天兵從天而降,亂兵們全然喪失了鬥志,曾經的精銳禁軍,竟變成了烏合之眾,一個個似喪家之犬,只想著奪路而逃。朱光一連抓了好幾個到處亂竄的亂兵,好不容易才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朝廷軍隊是趁著幾個守城牆的哨兵正在賭博,用繩索攀過渭南那低矮的城牆,奪了城門,殺入城中的。但黑夜之中,沒有人分得清究竟有多少軍隊……

「再……再……不……不跑來不……不……及了……」被朱光逮到計程車兵慌慌張張地說道,趁著他不注意,轉身便朝西邊跑了。

朱光跺著腳,惡狠狠地咒罵著。但兵敗如山倒,他無力迴天,也只得保命要緊。但他畢竟不同於一般的亂兵,略一定神,便知道西門和北門沒有希望,這兩面都臨河,休說亂兵正從這兩個方向瘋狂地湧來,便是能跑出去,北人不習水性,最後也只能餵了河裡的王八。朱光尋著路,便向東門奔去。才跑過兩條街,便見前面一群亂兵自相踐踏著敗退而來,一名黑袍宋將手執長刀,領著不知多少人馬在後面緊緊追趕。那人武藝高強,幾個亂兵想著負隅頑抗,眼見兩三合間便已被砍翻。朱光方一愣神,便聽到一枝羽箭嗖地飛過耳邊,他再不猶疑,轉身便奪路而逃,慌慌張張向南門奔去。不想幾股亂兵無路可走,見著他向南門跑,竟紛紛跟著他一齊湧向南門。朱光只聽到箭矢嗖嗖地從耳邊飛過,背後不時「轟」、「轟」地響起,到處血肉橫飛,哪裡還敢停步,一路狂奔,直到跑出南門有四五里地,方敢停下來回頭看。

此時他的身後,還跟著兩三千亂兵,但一個個都是衣冠不整,沒有一個穿了鎧甲,一大半以上,竟連兵器都丟了。所有人都是失魂喪魄,眼神中全是恐懼與茫然。

朱光望著這兩三千人,心裡忽然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絕望。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被籠罩在夜幕中的渭南縣城,那南門上面,似乎依稀還可以看到那個被剝皮曝屍的周縣丞的屍體……他不禁渾身打了寒戰,慌忙閉上眼睛。

背後,大地忽然開始震動。

朱光慢慢轉過身去,緩緩睜開眼睛——四面八方,無數的騎兵高舉著火把,正向著他們包圍過來。

「咣」地一聲,朱光的長槍,掉到了地上。

.和買,宋代的一種政府採購制度,這裡指的實際是「和糴」。其主要方式是政府在生產之季節預先付錢以較低價格向民眾預定某種物品,到收穫之季節再交割物品。但在執行之時,常有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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