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高遵惠覺悟到渭南兵變與自己「關係不大」,努力地想要獨善其身,但命運卻與他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他被命運的漩渦拉扯著,不可抑制地轉進了那鍋被他與宋象先視為洪水猛獸的沸水旁邊,甚至還不得不把手探了進去。
自零口鎮南入商洛,當時必須越過冢嶺山。當年劉裕伐秦,遣沈田子等入武關,恐其眾少,又遣沈林子將兵自秦嶺取之——這個「秦嶺」,便是冢嶺山,當地人俗稱為「南山」。而在冢嶺山以北,藍田縣與渭南縣交界處的堠子鎮,便是自藍田往渭南,自臨潼、藍田往商洛的必經之地。因當時南山多猛虎野獸出沒,宋朝在此設立斥堠,以便於保護往來商旅。高遵惠原計劃便是當晚在堠子鎮歇息,次日再趕早翻越南山,直趨商州。
但當他們一行人在黃昏時分將到堠子鎮之時,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了。數座行軍大營安扎在堠子鎮外,幾十道炊煙裊裊升起,野地裡一些解了鞍的戰馬正在悠閒的散著步……
「這是一個營的馬軍!」幾乎只是一瞬間,高遵惠已經準確的估算出了他眼前所見的兵力。「哪來的禁軍?」另一個疑問隨即在心裡冒了出來,他是陝西路提督使,任何軍隊在陝西境內的軍事調動,他都應當知情。堠子鎮何時會出現如此規模的一隻馬軍?
高遵惠正要派人前去詢問,突然卻發現自南邊山旁,有數十騎簇擁著兩三個人正飛馳而來。他定晴望去,只見這些騎士都扛著、拖著各種野獸,而正中兩三個人當中,有一位赫然正是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唐康!
夕陽如同一個淡紅西瓜掛在遠處的山邊上,身後那些層層疊疊的群山,都變成了一片紫褐色,便如同唐康此刻的心情一般陰鬱。在高遵惠看見唐康的那一刻,唐康也看見了高遵惠!他原本極為興奮的心情,在那一剎那,恍如掉進了嚴寒的冰窟中。但也只是一瞬間,唐康便恢復了鎮定。他勒住賓士的戰馬,向同行的田烈武、趙隆簡單地交待了一聲,便掉轉馬頭,迎著高遵惠走了過去。田烈武與趙隆對視一眼,也都隨著唐康走了過來。
離高遵惠還有三十步的時候,唐康在馬上見著高遵惠已經下馬等候,他不敢失禮,連忙翻身下馬,牽著馬快走過去,遠遠便抱拳揖道:「高大人,下官有禮了。」田烈武、趙隆也連忙緊隨著下馬拜見。對唐康這樣的後起之秀,一貫謹小慎微當官的高遵惠是絕不會怠慢的,忙上前幾步,回了一禮,笑道:「康時,不意在此邂逅。」又扶起田烈武、趙隆,和藹地笑著問道:「恕某眼拙,這兩位將軍是?」
唐康連忙替田烈武與趙隆引見,「這位是致果校尉田烈武,這位是翊麾校尉趙隆,皆是種太尉的愛將。」
「失敬,失敬!久聞田將軍是天子門生,靈州城前,威震西戎,某素仰威名,不料今日在此邂逅,也算是有緣……」高遵惠拉著田烈武的手,稱讚不已,田烈武連連謙謝。高遵惠又打量他身邊諸將,他目光移到趙隆身上時,忽然若有所思的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忽笑問道:「這位趙將軍可是秦州人,字子漸的?」
趙隆不料高遵惠竟也聽說過自己,不由一怔,忙抱拳道:「正是末將。」
高遵惠轉頭對宋象先哈哈笑道:「象先,這便是上回姚君瑞大人提到的趙子漸將軍了。當年姚君瑞隨故王襄敏公開熙河,君瑞為大將,出戰,被重創,因道‘吾渴欲死,得水尚可活。’當時亦是黃昏,而泉近賊營,一軍當中,無人敢往,惟子漸將軍獨身潛往,漬衣泉中,為賊所覺,子漸將軍且鬥且退,竟全身而退,持衣裂水以飲君瑞,君瑞因此得活。常謂西軍當中,義勇雙全,首推秦州趙子漸。」
宋象先忙笑著上前拱手道:「趙將軍,學生宋象先,久仰將軍威名。」又分別向唐康、田烈武見禮。唐康一面還禮,一面拿眼神瞥趙隆。他自然知道高遵惠口中的姚君瑞是便赫赫有名的「二姚」中的姚麟,而「王襄敏公」便是在幾年前病逝的名將王韶,「襄敏」乃是他死後的諡號。唐康原不知道趙隆的事蹟,此時聽高遵惠說起,心裡不禁要對此人另眼相看。他又看看高遵惠,心裡更是暗暗叫苦,這三言兩語中透著的精明,表明這個高太后的從叔,高遵裕的從弟,絕非只是個糊塗可欺的勳戚。
高遵惠聽到「田烈武」三個字之時,心裡早已是雪亮。「原來唐康時是去找田烈武了!」但他心裡還是禁不住有幾分詫異,須知擅調禁軍絕非小事,唐康與章惇倒也罷了,這兩人他雖沒有多深的交往,但自傳聞中也頗有了解,這二人行事,說得好聽一點,那是「剛毅果決」,若說得難聽點,那是「魯莽妄為」!都是膽大包天之徒。唐康在戎州的所作所為,當初就沒少被彈劾,甚至還與益州路四司衙門都打過嘴皮官司。若非唐康的背景實在太硬,早沒了好下場。所以唐康與章惇皆可不提——這二人擅調禁軍,既不是圖謀不軌,也不是為了個人私利,大不了就是個某州編管、某州安置的罪名,天塌下來也就是流放邊疆——這在絕大多數的官員來說,也許便是末路窮途,畏如蛇蠍了,但這兩人卻都是賭徒般的性格,好的就是「非常之功」——若是賭對了,被皇帝賞識,則又是青雲路上一顆大大的法碼!所以他們冒多大風險,做多出格的事情,高遵裕也不奇怪——可田烈武,還有他們的軍法官護營虞候,冒的卻是處死的風險!不見兵符擅離防地,是朝廷最為忌諱之事,縱然有功也不可能賞賜。田烈武與那個護營虞候如何敢拿他一生的功名甚至是生死,來冒這個奇險?!高遵惠以己度人,在心裡只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他也沒有多少心思在這個問題糾纏太久——唐康、田烈武擅調禁軍,若是他沒有碰上,自然皆大歡喜,他高遵惠也無心擋唐康、章惇們的路,但天公不作美,竟讓他在這堠子鎮遇上了,且是人多眼雜,他高遵惠卻也不敢裝瞎子、聾子。否則的話,這中間的干係,他又如何逃得掉?
一時間,高遵惠也陷入兩難的尷尬處境。裝聾作啞,已不能夠;若是與之同謀,他高遵惠卻也不敢;但若是阻止,非只是得罪唐康、章惇,耽誤國事,而且他自己同樣也脫不了干係——將來追究起責任來,誰知道這是不是一條罪狀?制度國法能容他,可這情理如何能容他?明明能及時鎮壓渭南兵變的,卻因為他高遵惠尸位素餐,蠅營狗苟,導致坐失戰機——朝議,清議,只怕都不能容他……這短短一瞬間,高遵惠腦海中轉過無數的念頭,但歸根結底,卻只能有一個結果——他不想找麻煩,卻被麻煩找上他了。無論他怎麼樣做,前面竟都有個罪名在等著他。高遵裕敗事後,做高氏族長的希望,竟在一瞬間,變得遙不可及起來。
他臉上堆滿了笑容,若無其事地與唐康、田烈武寒喧著,背上卻早已是冷汗直冒,把內衣都打溼了。
高遵惠心中激烈地交戰著,唐康心裡也同樣地忐忑不安。石越常對他說,國家制度往往潰於蟻穴,須得時刻防微杜漸,居上位者更應當尊重、維護國家禮制。可石越也說過,為國者無暇謀身。一個謹小慎微、奉制度為金科玉律、不敢逾雷池半步的人,要怎麼個「為國者無暇謀身」法?便以眼前的渭南兵變而言,若要尊重國法制度,那麼他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禍亂蔓延,更多的陝西百姓家破人亡……唐康早年時常在白水潭聽課,聽那裡的大儒們議論「法」的問題,除了那虛無飄渺的「三代之法」以外,歷代之法也罷,祖宗之法也罷,當世之法也罷,竟都沒有十全十美的。唐康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完美無暇的制度,正因為如此,當世的學者們,無論是王安石也好,呂惠卿也好,甚至是石越與司馬光,都說過「天下無百年不變之法」之類的話,或是承認過這樣的事實。對唐康而言,既然國家制度是有問題的,那麼他便絕不會被所謂的「制度」束縛住自己的手腳。他永遠記得大程先生給學生們講儒家的「經權說」時說過的話:用權而不知守經,是為妄人;守經而不知用權,則是腐儒。正是這段話讓他茅塞頓開——大程先生說的「經」,便是王安石、司馬光說的「法」,亦即是石越所說的「制度」——太平無事時守經不變,有事之時則須講究權變之術。
解除了這層心結後,唐康的膽子便大了起來。知戎州時,他擅殺一千多西南夷,一舉抵定戎州局勢,事後不僅被御史彈劾他「專殺」、「使朝廷失信於蠻夷」等十餘項罪名,而且還得罪了益州路的上司,但因為朝中有人替他說話,反而因此受到皇帝嘉獎。自此以後,唐康更加無所顧忌,他在戎州所行之事,十之八九,是未及請示的,多是先斬後奏。益州路四司衙門都看他不怎麼順眼,但因為他所做之事最後都頗見成效,又有本事直達天聽,卻也拿他無可奈何。唐康也因為在戎州政績卓著,屢次受到嘉獎,西南夷大亂之後,他在戎州的政績尤其引人注目。此番晉升,除了石越的因素外,他唐康的政績也同樣是無可挑剔的。
所以,唐康本來也沒把擅調禁軍這碼子事放在心上——大宋朝這樣的事不是沒有先例的,逢河災時,偶爾也會有州縣長官擅調禁軍救災,事後也都沒怎麼樣。他有意無意地忘記了一件事,宋朝州縣長官至少在名義上還是本地所有駐軍的長官!
但現在,他所有的努力都可能毀於一旦。
若他已然順利地平定了渭南兵變,那既便是追究他擅調禁軍之罪,他也能坦然對之——至少,他還有平定兵變的大功勞當籌碼;至少,他及時控制了局勢,陝西百姓乃至整個大宋都要從中獲益,這點擔當,他唐康還是有的。
然而此時,他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所以,他手裡還沒有半點籌碼。如果高遵惠要阻止他,既便事後高遵惠有可能被追究罪責,但他唐康,還有田烈武,以及那個熱情的護營虞候李渾,都不會有好下場——唐康能夠清楚地看到那個可怕的後果,他不僅會葬送掉自己的前途,還會連累到石越,連累到田烈武、李渾……
唐康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某一瞬間,他甚至閃過一絲殺機,但他看了一眼正與宋象先笑呵呵地交談著的趙隆,便立即按下了這個愚蠢的念頭——不要說高遵惠的身份地位是何等的尊貴,單這個趙隆趙子漸,便不是個好相與。這兩三天中,唐康已看出了趙隆在軍中的威信極高,甚至不在田烈武之下。這一營人馬擅離駐地去渭南平叛,軍中只有田烈武與李渾知道真相,包括趙隆在內的將士都以為是奉樞府的軍令……唐康心裡怦怦直跳,一面仔細聽著高遵惠與宋象先的話,生怕他們露出半句口風,便要掀起軒然大波。
如坐針氈的唐康強作鎮定,笑容可掬地與高遵惠應酬著,不時拿眼睛去看田烈武,卻見田烈武顯得渾在不意,熱情地邀請高遵惠一行到他的營中歇息,一路上嘻笑自若,竟似全然沒有意識到危險的存在。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應當佩服田烈武的從容大度,還是應當嘲笑他的不知死活。好在一直到進了田烈武的大營,高遵惠與他的隨從們,竟然沒有一個人開口詢問田烈武的幾千禁軍為何會出現在堠子鎮,這總算讓唐康長出了一口氣。
「吩咐下去,把那隻麂子,再挑兩隻肥點的野兔,做幾盤下酒菜來……還有,把我藏的那餅青鳳髓拿來……」田烈武一進營門,便向親兵吩咐著,然後轉過頭,對高遵惠、唐康笑道:「營中招待簡慢,還望恕罪則個。太尉有軍令,軍中不得飲酒,只好以茶代酒。久聞高大人精擅茶道,未知今晚末將是否能有眼福?」
「罷了,罷了。早已生疏了。」高遵惠笑著連連搖頭,青鳳髓也算是當世名茶,但在高遵惠看來,卻實在沒什麼稀奇的,且他也無心於此,因笑道:「田將軍,便別糟蹋你的青鳳髓了,拿點散茶,便照石學士那般喝法,反倒省事。」
田烈武也不客套,爽快地應道:「也好,只是軍中簡慢了。」又向趙隆笑道:「子漸,宋先生與眾位,便煩勞你替哥哥招待了。」
趙隆不覺一愣,怔怔地方應了聲「是」,還未回過神來,那宋象先早已走過來,對趙隆笑道:「趙將軍,叨擾了。」已拉著趙隆告辭而去。
「高大人,請——」田烈武望著趙隆等人離去,笑著讓了高遵惠與唐康在前,向中軍大帳走去。
入到帳中,田烈武趁人不注意,向自己的親兵使了個眼神。幾個親兵便紛紛退出帳中,在大帳四周站了,帳中只留下高遵惠、唐康、田烈武三人。
高遵惠含笑望著唐康與田烈武,默然不語。唐康正在心裡計議者,田烈武已先開口說道:「高大人掌陝西一路軍政,既然在這堠子鎮相遇,那多半便是自零口鎮而來吧?」
高遵惠笑著看看唐康,又看看田烈武,笑道:「田將軍果然是英雄本色。我確是自零口鎮而來。」
田烈武笑道:「那麼下官做什麼,也瞞不過大人的眼睛了。下官正是要率兵,前往渭南平叛!」高遵惠不置可否地看著田烈武,眼前的這個將軍,自神色中看來,實是那種一眼就可以看透他內心的人,高遵惠很難將他與「城府極深」這樣的詞連起來,但高遵惠見慣了心機深沉之輩,卻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覺,只沉下心來聽他繼續說道:「高大人乃陝西提督,自然知道下官的駐地在哪裡。這擅調禁軍之罪,下官無論如何是逃不脫的。但請高大人待下官平定渭南叛亂之後,再行議罪。這便是大人的恩典,下官永感此恩。」
這番話,若是自唐康說出來,高遵惠不免要疑他是以退為進,但自田烈武說來,竟是坦蕩得讓高遵惠竟不忍懷疑他。
「田將軍,你果真知道你這是多大的罪名?」
「死罪。」田烈武坦然笑道:「自軍制改革以來,樞府、兵部、三衙,三令五申,首重軍紀。下官身為禁軍校尉,受令前往益州平叛,卻擅離職守,功勞再大亦不可抵其罪。下官亦不敢抱怨——此例一開,諸將為所欲為,朝廷要如何節制?」
「田將軍,此乃知法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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