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章惇知道二人心裡定然在暗恨自己不知會他們便上奏朝廷,卻也不以意,嘆道:「此番渭南兵變,看似偶然,實則事出有因。」說罷,喝道:「來人,帶張彥。」身邊的親兵應了一聲,未多時,便見一個神色憔悴的河北大漢被兩個親兵帶了上來。見著章惇,那大漢連忙叩首道:「小人守闕銳士張彥叩見章大人。」

「罷了。」章惇瞥了一眼範、高二人,道:「張彥,你把前日向某所稟報之事,再原原本本地向範大人與高大人講一遍。」

「是。」張彥又向範純粹與高遵惠行了禮,道:「稟範大人、高大人,小人本是雄武二軍第三營第二指揮的副什將。俺們雄武二軍是六月初二到的渭南。自河北調撥時,軍中接到的命令,是赴益州路種太尉麾下聽差,替朝廷殺西南夷。到渭南之前,大營裡原就不太安穩,到了渭南……」

「慢著。你說到渭南之前,怎麼個不安穩法?」高遵惠皺眉問道。

張彥看了一眼高遵惠,又看了一眼章惇,怯聲道:「軍中有流言,說朝廷在益州死了十幾萬人,西南夷住的地方有瘴氣,北方人沾了就死,不死也殘廢了。又有人說,朝廷國庫沒錢,正在二次整編軍隊,不僅被裁掉的廂軍要調到西夏那邊去屯邊,禁軍被裁為教閱廂軍的,也要調到西夏去軍屯。軍中的兄弟既怕去益州路送死,又怕打了仗,還要背井離鄉去西夏,死了連祖墳也歸不得。還有人說,俺們雄武二軍素來不聽話,當官的又想去西邊……」

「這是什麼話?」這次不僅連範純粹不明白,便是高遵惠也不明白了。

章惇忙解釋道:「他說得不明白。雄武二軍計程車兵,原多是魏博人,河北禁軍中最是驕悍者。朝廷為了馴服這些驕兵,雄武二軍的武官,自指揮使以上,都是從西軍中調來的。故士兵們不願去西邊,反疑心軍官們想回故里。」

「荒唐!」範純粹不禁罵道:「這等事豈是幾個禁軍軍官做得主的!」

高遵惠卻板著臉道:「軍中不許傳流言,違令者斬。這些軍官怎麼帶的兵?」

「只怕雄武二軍中官兵對立已到了不堪言的程度……」章惇苦笑道:「雄武二軍軍都指揮使孟紹欽是隨王韶平熙河出身的,素以治兵嚴厲出名,樞府、兵部當初商議選用他到雄武二軍,亦是看中他這一點,可惜反害了他……」

範純粹與高遵惠大驚失色,道:「孟紹欽也……」說罷齊齊望著章惇。章惇沉著臉搖搖頭,望著張彥。張彥垂下頭,澀聲道:「那天軍中到處都在說五營的一個兄弟被渭南的周縣丞杖殺在大街上,俺軍中往往一營兄弟都是同鄉,都鼓譟起來,道禁軍犯事,要殺也要衛尉寺來殺,輪不到渭南縣來管,於是便有幾百個人跑去縣衙鬧事。然後孟大人帶了許多軍官和軍法隊來彈壓,帶頭鬧事的四十多人全部被罰一百軍棍,當場就死了三個,餘下的也都被杖罰。當天晚上,營中便有人傳言,說當官的不給活路,去益州也是死,就算活下來,到了西夏,背井離鄉,和死也沒什麼區別;縱是朝廷開恩將家屬送到西夏,但朝廷要裁減禁軍,上三軍輪不到,西軍和河東軍有功,也輪不上,我們河北禁軍是在劫難逃,憑廂軍那點薪餉,最後也是個死字……後來聽說是第一營的幾百士兵先作亂,殺了全營的軍官,又闖進中軍大營,殺了孟大人。然後全軍都亂了起來,指揮使以上的軍官,全死了……然……然後,數千人趁夜攻進渭南縣城,我親眼看到他們把周縣丞剝皮鞭屍……」說到此處,張彥忍不住渾身顫抖,九尺高的漢子,竟然低聲抽泣起來,「章大人、範大人、高大人,你們明鑑,小人實是被裹脅的,看他們那樣子,小人便知道是死路一條,趁亂跑了出來,想去京兆府報信的……小的一家隨太祖皇帝徵淮南起,就是禁軍,也知道‘忠君愛國’四個字……」

範純粹與高遵惠聽得愀然變色,二人竟是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章惇低聲嘆道:「章義、李板子冒險混進渭南,探得訊息——渭南縣現在實是慘不忍睹!叛卒作亂後自知罪在不赦,惶惶不可終日,整日除了內鬨鬥毆外,便只知道殘破百姓。渭南百姓,此時盼王師之至,猶勝久旱之盼甘霖!」

章惇說完,目不轉瞬地望著範純粹與高遵惠。二人自然都知道章惇是什麼意思,範純粹不敢正視章惇的眼睛,只沉聲道:「子厚,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只是陝西路轉運使,既非經略使,也非安撫使,朝廷的制度子厚是知道的,我根本無權調動陝西禁軍。」高遵惠卻是坦然迎視章惇,道:「陝西路廂軍我有調動之權。然叛軍雖是無用之輩,卻畢竟是整編之禁旅,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且雄武二軍素有悍勇之名,狗急跳牆,亦不是些些廂軍可以對付的……」

章惇凝視二人半晌,忽然一笑,道:「範公、高公,不必介懷,朝廷自有處分。此番兵變非有預謀之叛亂,已是不幸中之大幸。我等只需盡力防止叛兵四下散為群寇便算是盡到力了——若讓這些亂兵散入陝西,非止追剿更難,縱然剿滅,陝西也……」

「子厚放心。」範純粹澀聲道:「我定會盡力而為。我這便兼程去華州,子育去商州,佈置防務。」高遵惠看了看範純粹,又看了看章惇,眼見範純粹登上馬車,忽然道:「範公,北面只要守住渭水便可,要緊是要防止亂兵向東竄入華山。」

範純粹一愣,回首望了高遵惠一眼,默然一陣,抱拳道:「多謝!」高遵惠望著範純粹的馬車遠去,回首凝視章惇,嘴唇微動,眼見隨從牽過馬來,卻是什麼也沒說,只抱了抱拳,躍身上馬,揚塵而去。

章惇目送著範純粹與高遵惠先後離去,回想著高遵惠離開前的眼神,竟一時失神。渭南兵變真正的原因,真的僅僅是因為雄武二軍存在已久的官兵對立麼?唐康對平定兵變如此熱心,不惜幹冒奇險;高遵惠臨走時的眼神……他眺望東方,彷彿感覺到一場暴風驟雨,正要降臨千里之外的汴京城……

零水河畔。

離開零水鎮十餘里後,高遵惠便放緩了速度,按綹徐行。一干隨從見他雙眉緊鎖,神不守舍,都不敢打擾,只是遠遠跟在他馬後,徐徐而行。如此默默行了四五里,高遵惠才似乎忽然間緩過神來,勒馬回頭喚道:「象先。」一個三十多歲的黑袍男子聞言,雙腿一夾,連忙疾馳幾步,趕到高遵惠馬後,欠身道:「高公有何吩咐?」

高遵惠看了一眼這個他最為倚重的幕僚宋象先,卻又不說話,只是驅馬緩行,宋象先素知他性情,忙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等待高遵惠開口。

「唐康去哪了?」半晌,高遵惠忽然道,「你曾說在零口鎮驛館看到了唐康入住之記錄——六月初六——他去哪了?」

「極難說。」宋象先沉吟道:「不過,以唐康時之所作所為來看,臨陣脫逃不太可能。他打的什麼主意,學生猜不到,但我敢肯定,此事章惇定然知情。」

高遵惠嗯了一聲,「章子厚故弄玄虛,只好欺欺範純粹這樣的書生。叛兵倉促作亂,無人統率,不過烏合之眾,其憂誅不暇,豈敢西向長安?他在零口鎮,看起來孤身犯險,實則安若磐石。亂兵若要流竄,北過渭水則缺舟輯,南下商州則阻於洛水,只需扼住潼關,最多便是散入華山為盜賊。章子厚非糊塗之人,這番做作,不過是欲彰己之功而已。他與唐康時必另有所謀。」

「高公所見甚是。」宋象先點頭道:「然公為外戚,明哲之道,只有一句話:‘不為有功,但為無過’。公綽公實是前車之鑑。官家雖委公以重任,然公非止要報皇恩,還需知謙退之道,朝野之間,能少樹敵便少樹敵。我觀今日海內之事,實有如一鍋沸水,沸水眼見著要噴濺出來了,下面卻還有人不斷在添柴加薪……依學生看,渭南兵變,只怕便是個導火索!這鍋沸水,不可避免地濺將出來了。當此之時,上智及大勇者,亦不過能勉強保住自己不要被這鍋沸水所傷及而已。」

「唔?」

宋象先看了高遵惠一眼,又繼續分析道:「今國家之兵,一在陝西,一在益州。陝西雖無戰事,然平定西夏後,興靈駐紮之禁軍、廂軍各三萬餘,蘭會駐紮之禁軍二萬餘,平夏亦有萬餘禁軍、四萬餘廂軍,以上單禁軍即有六萬餘眾,總兵力十三萬有多,若僅以駐軍而論,較之恢復靈夏前其實好不了多少。這十三萬大軍,雖有屯田,朝廷又是軍屯又是募民實邊,但一兩年內實難見效,其糧草供給,依然有大半要靠國內轉運。且朝廷還要經營河套,章質夫在河套築了三座城與遼人周旋,朝廷所費國帑以億萬計!平心而論,陝西百姓較之戰前,的確稍得息肩,然轉運之苦,依然未絕——若只是陝西,倒也罷了,經營靈夏,再有數年,必見成效,國家由此獲利非用財貨可衡量者。然偏偏陝西路之外,尚有益州路……」宋象先說到此處,不由得再三嗟嘆,「而今這益州路,便果如石越當年所預言,真不亞於一個大泥潭,大宋已然一隻腳踩進去,泥足深陷,便是想拔也拔不出來了!」

「西南夷之叛亂此起彼伏,牽連至數郡。朝廷屢番派兵鎮壓,然當地瘴癘橫行,地勢險峻,南兵不堪戰,北兵不習水土,王師屢戰屢敗,瀘州一戰,兩萬禁軍竟被五千蠻夷打得丟盔棄甲、落荒而逃,朝廷為此連誅數員大將!學生估算,至今喪命於益州之禁軍總數已超過五萬餘眾,其中七成以上是死於疾病——若非不得已,朝廷如何會從河北抽調禁軍入蜀?那雄武二軍中之謠言,亦並非全無根據之辭!但依學生看來,這雄武二軍之兵變,還只是癬痢之疥;蜀中百姓因供給軍需,賦稅加重,困於徭役,才是最危險之事。萬一有陳勝吳廣之徒振臂一呼,蜀中局勢,只恐要無法收拾!」

「而且,據學生觀察,而今國庫只怕也早空了——別處學生不知,但陝西一路,交鈔氾濫,物價上漲,卻是明擺著的事情。朝廷這幾年究竟印了多少交鈔學生無從知曉,但以陝西一路之情況看,絕不容樂觀。兼之傳言這兩年聖體時有違和……許多事,學生真是不願想,也不敢想!」

高遵惠聽他細說當前天下局勢,不覺低聲嘆了口氣,道:「呂吉甫的‘熙寧歸化’,雖然在荊湖南北路頗為順利,卻是搞亂了整個益州路。但他只怕也是騎虎難下了……」

「荊湖南北路那是蘇子瞻積下的家底,屯田廂軍遍佈各地,熟悉地理民情,兼之蠻夷各皆分散,自然容易制伏。呂吉甫將荊湖南北路之功全歸到自己名下,這才讓皇上相信益州路之叛亂只是地方官與軍隊無能,而非他呂吉甫之過!」宋象先冷笑道:「不過,渭南兵變,只怕呂吉甫在政事堂的日子,便指日可待了。這麼大事,他怎麼遮掩得過?事過之後,總會有人要問一聲,雄武二軍為何會兵變的?!一句官兵不和,能矇混得過去麼?只不過高公要當心,呂吉甫定然要在陝西找替罪羊的。」

「讓他來找。」高遵惠淡淡一笑,道,「是禍躲不過。他縱找得到替罪羊,他的下場也好不了——看著罷,說不定,便是石越要東山再起了。」

宋象先也笑了笑,道:「石越能不能東山再起,也不幹高公的事。還是那個宗旨:高公是外戚,不必管他誰家得勢誰家失意。總之少招搖少樹敵,藏拙,認真辦好份內的差,便是自全之道。這鍋沸水,讓石越、唐康、章惇他們去忙罷。」

高遵惠聽到此話,不覺自失地一笑,脫口道:「倒是我想岔了,象先說得是。不管他唐康去做甚事,亦不必管渭南兵變後有甚內情,總之我安心辦差便是。」高遵惠在高太后家中,是頗為謹小慎微的一個,也最得高太后看重,屢次下旨褒獎,言語之中,多次透露出要舉家事付之之意。故此高遵惠不免更加謹慎起來,此時他治下出此大事,更加要顧慮周詳,這時與宋象先一番交談,才醒悟到整件事情其實與自己「關係不大」,頓覺釋然,揮鞭抽馬,向著商州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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