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母親說道,「她哥哥說什麼了?」
「她哥哥完全吃了一驚,問我是什麼意思,我儘可能跟他解釋了。我擔心,我沒把博學多才的一面都展示出來,我當時還有點恍恍惚惚的。」
「你告沒告訴他,你的畫在皇家藝術學院展出過?」母親說道,「你告訴他拉斯金先生對你青睞有加了嗎?還有你祖父是有爵位的?」
愛德華說,他把這些都說了,而且不止這些。他說,他甚至可能對他們家的地位還有點誇大其詞了,說他把迄今為止自己竭力忽視的祖上的土地和頭銜都搬了出來,他甚至還搬出了自己的母親,拉德克利夫「女士」,說她會去看望他們兄妹倆的父母,她可以向他們保證,他們的女兒是在跟正經人家打交道。「我覺得我提到的這一點很重要,母親,因為她哥哥特別強調說,他們需要跟父母商量一下,才能決定要不要答應這件事;畢竟,一個有身份的女人可能會因為給畫家當模特而名譽掃地。」
約定了同對方父母見面後,愛德華和兄妹倆互道了晚安。
隨後,愛德華在泰晤士河邊散了會兒步,接著又走過倫敦一條條陰暗的街道,腦子裡始終在勾勒著那個女人的臉龐。他完全沉浸在對她的迷戀之中,結果閒逛時不知把錢包擱到哪兒去了,不得不一路走回漢普斯特德。
一旦愛德華情緒高漲,他的感染力沒人能夠免疫。在他講述事情的原委時,露西、克萊爾和母親都聽得入了迷。等他講到最後時,母親也就無需再聽下去了。她說自己當然要去拜訪米林頓夫婦,去給愛德華出面擔保。她的貼身女僕立刻得了她的吩咐,去把她最漂亮的衣服找出來,把上面被蛾子咬出的窟窿修補好。她還派人僱來一輛馬車,送她去倫敦。
一聲尖厲刺耳的呼嘯劃過耳際,一陣如霧如靄的輕煙隨風散去,火車開始慢了下來。露西把頭靠向半開的車窗,看見火車正載著他們駛進站臺。站牌上寫著「斯溫頓」,她知道要在這兒下車。站臺上有一個看起來一絲不苟的人正在巡邏,他身穿一套光鮮的制服,手拿一枚鋥亮的口哨,吹起來一點兒也不含糊;還有不少搬運工在站臺上徘徊,恭候旅客的到來。
他們下了火車,愛德華和其他人直奔擺放行李的車廂,去把行李箱和美術用品都搬下來,然後把所有這些(除了露西的行李——她拒絕拋下自己的書)都裝進一輛馬車,派人送到伯奇伍德村去。露西本以為他們也會乘馬車過去,但愛德華說不該浪費這麼好的天氣,而且,從河邊到莊園這一路的風景要比大路上的漂亮得多。
他是對的,那一天陽光燦爛,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在倫敦是難得一見的。空氣中瀰漫著鄉村的氣息,既有一股茵茵綠草的清香,又混著糞肥曬後散發的刺鼻氣味。
愛德華走在前面帶路。他並不總是走大路,而是帶著這幫人穿過一片片野花繽紛的草甸,有黃色的金鳳花,有粉色的毛地黃,還有藍色的勿忘我。一串串潔白小巧的峨參花,開得遍地都是。有時他們會遇上蜿蜒的小溪,還得去找來一些石頭墊在腳下才能過河。
這段路程並不短,但他們不急著趕路。四個小時一晃就過去了。他們在午飯時歇了一陣子,走到萊赫萊德附近的淺灘時,又赤腳玩了會兒水,還在幾處地方停下來,畫了幾幅素描。一幫人打打鬧鬧的,歡笑聲不斷:費利克斯從包裡拿出一小包用布裹著的草莓和大家分享;阿黛爾給每位女士都編了花環——甚至還有露西的,可以像王冠一樣戴在頭上。有一陣兒,瑟斯頓不見人影,結果發現他時,他正躺在一棵巨大的垂柳下呼呼大睡,臉上扣著他的帽子,身下是柔軟的青草。
一天中最熱的那會兒,莉莉·米林頓原本披散在後背上的頭髮被她盤了起來:她用愛德華的絲巾,把一頭光亮潤澤的長髮綁在了頭頂。她脖頸後的皮膚露了出來,光滑潔白得像是朵百合花,炫目得令露西錯開了目光。
在哈芬尼橋附近,他們走下臺階,來到水邊,沿著河流一路向東,穿過被牛群佔滿的草地,經過聖約翰閘。等他們走到樹林邊的時候,太陽雖然還在熠熠發光,但熱度已經降了下去。愛德華總是在談論光,露西知道,他會說「光的那抹黃色不見了」。這樣的效果是露西喜歡的。少了那種黃色的光澤,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成了藍色的。
愛德華告訴他們,那棟房子就在樹林的另一邊。他堅持說,第一次去那棟房子的話,從這裡過去是最佳路線,因為只有從河邊走過去,大家才能瞧見這棟建築真正美的那一面。這個解釋很合理,其他人也沒有質疑,但露西知道,他心中所想的不只是他說的這些。樹林裡是「跟著那晚」他經過的那片空地。愛德華領他們走的這條路,就是他那天晚上逃命的路線:他在寒星的守護下,穿過樹林,越過田野,最終看到了閣樓上那道召喚他的光。
走在樹林裡,大家默默地排成一列。露西聽得見腳底下樹枝被踩斷的聲音和樹葉的沙沙聲。有時,她還能聽到這條幽僻的小道兩旁,有奇怪的聲音從茂盛的草木間傳出來。在這一小片林子裡,樹木的枝丫並不是直挺挺的,而是像波浪似的湧入樹冠,樹幹上長滿了蕨類植物和地衣。她覺得這片林子裡的樹木是橡樹、榛樹和樺樹。有些地方,因為有光透過樹葉灑了進來,就像金屬片似的閃著光,空氣中似乎充滿了期待。
他們終於走到空地上時,露西幾乎能聽到樹葉的呼吸聲。
不難想象,在萬籟俱寂的夜裡,這個地方會變得多麼可怕。
露西永遠不會忘記,許多年前,愛德華在「跟著那晚」之後,終於回到他們祖父母家裡時的樣子。她朝前面衝過去,很好奇現在故地重遊的愛德華會有什麼反應。當她看到他伸手握住了莉莉·米林頓的手時,她吃了一驚。
他們都在林中空地上繼續前行,然後,邁著緩慢的步子,穿過樹林的另一邊。
終於,氣氛開始輕鬆起來,等他們最後爬上雜草叢生的河岸,眼前的視野開闊起來。
他們的前方是一片野花盛開的草甸,草甸的另一頭是一棟房子,屋頂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尖角和好些個煙囪。
愛德華轉過身來,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喜悅。露西發現自己也翹起了嘴角。
樹林裡那道讓人靜默的奇異魔法失效了。現在,其他人都開始興奮地交談起來,彷彿在看到這棟房子之後,對於接下來的夏日應許的那份興奮和激動,大家終於得償所願了。
真的有條小船可以河上泛舟嗎?他們問道。是的,愛德華說,小船就放在那邊的穀倉裡。他還專門建了一個小碼頭,就在河邊。
歸他所有的土地有多少?目之所及的這一片,他說,都是他的。
有可以俯瞰這條河的臥室嗎?有很多——整個二樓都是一間一間的臥室,上面的閣樓除了能看到這條河,還能看到更遠的地方。
隨著一聲響亮的號令,瑟斯頓跑了起來,費利克斯沒能很快攆上他。克萊爾和阿黛爾手挽著手開始朝草甸的另一頭走去。愛德華看到露西投來的目光,朝她眨了眨眼睛。「趕緊的,妹妹,」他說道,「快去佔一個最好的房間!」
露西咧嘴一笑,點了點頭,開始蹦蹦跳跳地跟著其他人跑了起來。她感到自己比平常更自由,更有活力。她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鄉村氣息,能感覺到午後的太陽那久久不散的餘溫,能感覺到跟愛德華分享這個最重要的時刻的那份喜悅。懷著這份歡欣雀躍,在跑到草甸另一頭時,她轉過身,想召喚他快點兒跟上來。
但愛德華並沒在她身後望著她。他在和莉莉·米林頓朝房子緩緩走去。兩個人低著頭,正談得很起勁。露西在等著他抬起頭來,看她一眼。她揮動著手臂想引起他的注意,但無濟於事。
等了好半天,她轉過身去,失望地繼續朝房子走去。
自打那天早上他們從帕丁頓車站出發以後,露西第一次納悶,愛德華的未婚妻範妮·布朗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