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是第一次坐火車。在火車開動後的半個小時裡,她始終一動不動地坐著,思忖著自己能否感覺到車速對她五臟六腑的影響。當她問愛德華擔不擔心這一點時,他笑了起來。於是,露西便假裝自己是在開玩笑。「坐火車對身體沒害處,」愛德華一邊說著,一邊拉起露西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咱們該關心的是修鐵路對鄉村有沒有害處。」
「最好別讓範妮聽到你這麼說。」講話的是克萊爾,她總愛偷聽別人談話。聽到她的話,愛德華皺起眉頭,但沒有搭話。對於鐵路在英國境內的擴張,範妮的父親樂見其成,而且,讓鐵路橫貫不列顛,這裡頭也有他的手筆。對此,愛德華很難接受,因為在他看來,大自然的可貴之處在於自然本身,而不是因為它能給那些想要從中牟利的人提供資源。範妮家能大發橫財靠的就是修鐵路,而對於打算和這樣的家族聯姻的人來說,愛德華想要堅持自己的觀點絕非易事——瑟斯頓很喜歡把這一點搬到檯面上去說。愛德華的母親有一位朋友,也就是約翰·拉斯金先生,他的觀點要比愛德華更加犀利。他警告說,人類要把鐵軌鋪到地球上每一個隱秘的角落裡,那真是愚蠢透頂。前些天,他曾到愛德華母親的家中做客。「蠢材總想著要壓縮時空。」他在離開位於漢普斯特德的那棟房子時說,「智者的想法則恰恰相反。」
漸漸地,露西不再想著自己的五臟六腑,也不再想著鄉村被肆意破壞的問題。她發現自己倒是純粹因為這令人驚歎的奇觀而分了神。在某一個時刻,另一列同向行駛的火車掠上毗鄰的鐵道線。她透過車窗,看著旁邊的另一節車廂,似乎那節車廂是靜止不動的。對面的車窗旁,坐著一個男人。在和他的目光交錯之際,露西陷入了有關時間、運動和速度的思考中,並且開始認識到,存在著這樣一種可能性:根本不是他們在動,反而是地球在他們的腳下開始快速旋轉。她突然對自己已知的物理定律產生了動搖,各種可能性在她的腦袋裡炸開了花。
她極度迫切地想同別人分享自己的看法,但瞥了一眼坐在小桌對面的費利克斯·伯納德和他的妻子阿黛爾,她心中興奮的小火苗就嘶地一下被澆滅了。露西也算得上認識阿黛爾,因為在她嫁給費利克斯之前,她經常上門來給愛德華當模特。她一度是愛德華最喜歡的一任模特,他有四幅畫作裡畫的是她。最近,她萌生了當攝影師的念頭。之前,因為帕丁頓車站的什麼事情,阿黛爾和費利克斯吵了起來。這會兒,夫妻倆正在兩看相厭地冷戰:阿黛爾假裝全神貫注於《英國婦女雜誌》,而費利克斯則適宜地檢查起自己的新相機,同樣是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
隔著過道,克萊爾正頻頻衝著瑟斯頓眉目傳情。自從後者為了新的畫作請克萊爾當模特,她這副樣子就差不多成了家常便飯。人人都說瑟斯頓很英俊,不過,看著他走起路來趾高氣揚的樣子,還有他那雙粗壯的大腿,露西想到的卻是:祖父那幾匹得獎的賽馬裡,有一匹倒是和他挺像的。瑟斯頓對克萊爾的暗送秋波視而不見,注意力反而集中在愛德華和他的現任模特莉莉·米林頓身上。露西循著瑟斯頓的目光看過去。她能理解愛德華和莉莉為什麼會吸引瑟斯頓的注意。他們倆在一起時,彷彿這車廂裡就只有他們彼此二人,這幅畫面讓露西也想一直盯著他們看。
露西見找不到人傾聽自己的想法,便將它們藏在了心裡。她認為這樣做可能才是最好的。露西很想給愛德華的朋友們留下個好印象。克萊爾說過,大庭廣眾地談有關能量和物質、時間和空間的問題,會讓露西聽起來好像該被關進瘋人院。(當然,愛德華則認為不然。他說露西很有頭腦,而且重要的是,她得多動腦筋。他說,人類無視女性在想什麼、在說什麼,而這種將人類的力量削減一半的打算,太過狂妄。)
露西曾央求母親給她找一位家庭女教師,或者最好是把她送去上學。不過,母親只是擔心地看著她,摸摸她的額頭,以為她在發燒。她還說露西是個奇怪的小傢伙,最好把這些愚蠢的念頭給拋開。有一次,她甚至把露西叫到客廳裡,去見見正在喝茶的拉斯金先生。露西乖乖地站在門口,聽著對方的諄諄教誨:女人的才智不是用來「搞發明創造」的,而是要在「柔聲細語地發號施令、做些安排、拿些主意」時派上用場。
幸好愛德華源源不斷地給她買書看。最近,露西在看一本新書,《蠟燭的化學史》,裡面有邁克爾·法拉第在皇家學院為年輕人做的六次聖誕講座。書中對蠟燭的火焰與燃燒過程、碳粒子和發光區域的描述非常有趣。這本書是愛德華送給她的禮物,所以露西下定決心,要把書中每一個詞都品讀一遍。但說實話,這本書講的有點太基礎了。他們離開帕丁頓之後,這本書就一直擱在她的腿上,可直到現在她也沒想過把書翻開,而是任憑自己的思緒圍著接下來的夏天打轉。
在伯奇伍德莊園整整待上四個星期,由愛德華當她的監護人!自從母親說:好吧,她可以去,露西就一直數著日子,她臥室裡日曆上的日期被她一個接一個地劃掉。夏日裡,自己家十三歲的女兒和一群藝術家還有他們的模特混在一起,別人家的母親可能會對此頗有微詞,但貝蒂娜·拉德克利夫同露西認識的任何別的母親都截然不同。在這個問題上,露西有絕對的發言權。按祖父和祖母的話來說,貝蒂娜是一個「放蕩不羈的人」。自從孩子們的父親去世後,在如何生拉硬套地把自己跟別人的旅行計劃綁在一起這方面,母親已經遊刃有餘了。整個7月,她都在義大利的阿馬爾菲海岸旅行,最後在那不勒斯落了腳,因為她的朋友波特一家在那兒安了家。在愛德華提議今年夏天他要帶著小妹妹跟他和朋友們去伯奇伍德莊園時,母親根本就不擔心露西會被這幫人帶壞了,她反倒非常感謝愛德華,因為這意味著,她用不著再把露西託付給自己的公婆,不必在他們勉強答應接管孫女時看他們的臉色了。「這就又省了一件操心事。」母親輕快地說道,然後興奮地接著去收拾她的行李。
愛德華想讓露西在伯奇伍德莊園度過夏天,這其中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他買下莊園時,第一個告訴的就是露西。當時是1861年1月,愛德華因為「出遠門」已經離開了三個星期零四天又兩個小時。露西正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重溫《物種起源》。她臥室的窗子是一扇老虎窗,窗外便是他們家在漢普斯特德所在的街道。突然,她聽到樓下的人行道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那節奏分明的步伐說明她哥哥回來了。露西能聽出來每個人的腳步聲:那個送牛奶的大塊頭,總是拖著步子走;那個虛弱、咳痰的掃煙囪的男孩,則踢踏踢踏地走上兩步就咳嗽一聲;克萊爾走路時總邁著凌亂的小碎步;至於母親嘛,她總是穿著又尖又細的高跟鞋。但她最喜歡的腳步聲是愛德華的,他總是穿著靴子,步伐堅定且充滿希望。
露西根本不用往窗外瞧一眼確認一下。她把書往旁邊一扔,飛快地從二樓跑了下去,穿過大廳,在愛德華跨過門檻、走進家門的那一刻,撲到他的懷裡。露西已經十二歲了,這樣的舉動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來說,真的不大合適,但在這麼大的女孩兒中,露西算是身形嬌小的,所以愛德華能很容易地接住她。露西很喜歡愛德華,從她還是躺在嬰兒床裡的小嬰兒時,就很喜歡他。她討厭他不在家,只留下克萊爾和母親陪著她的時候。雖然愛德華每次只離開一個月左右,但是沒有他在身邊,日子就過得很慢。隨著她的腿越長越長,那些被她記在心裡、要告訴他的事情也就越攢越多。
剛被愛德華抱在懷裡,她就開始竹筒倒豆子似的跟他講個沒完,把他走後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原原本本地說給他聽。通常,愛德華總是先津津有味地聽她說完,然後再把最近給她淘到的寶貝拿出來。新寶貝總是一本書,而且是關於科學、歷史和數學的。他總是縱容她的喜好。然而,這一回,愛德華伸出手指壓在露西的嘴巴上,不讓她說話,還告訴她,必須等一會兒再說,因為得先聽他說。他說自己做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他要立刻跟她分享。
露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她還感覺特別開心,因為克萊爾和母親都在家,但愛德華選的是她,露西。愛德華的青睞如同一道閃耀的光束,露西則沐浴著光的溫暖。露西和愛德華一起下樓,去了廚房。待在這兒,他們永遠都不必擔心被其他人打擾。而且,愛德華當年告訴露西他買下那棟房子時,也是在這兒。當時,他們就坐在廚子用的那張破桌子旁邊,桌面上因為打了蠟而泛著光。兩個一模一樣的尖頂,一座鄉間花園,河流和小樹林。這些描述聽上去很熟悉,她知道是哪棟房子了,甚至在他說出接下來那句話之前:「是那棟房子,露西,就是‘跟著那晚’,我過夜的那棟房子。」
當時,露西倒吸一口氣,記憶令她感覺皮膚上一陣陣發麻。她非常清楚愛德華指的是哪棟房子。「跟著那晚」是隻有他們倆知道的傳奇。那件事發生的時候,露西才五歲,但那一夜深深印刻在她的記憶裡。她永遠也不會忘記,愛德華第二天早上終於回來的時候,看起來是多麼奇怪,頭髮亂作一團,眼神之中透著瘋狂。整整過了一天,愛德華才肯對那一夜的事說些隻言片語。不過最後,當兄妹倆坐在比奇沃斯閣樓上那個古董衣櫥裡時,他還是告訴了露西。「跟著那晚」的事愛德華只告訴了露西,他向她吐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這象徵著他們之間的紐帶。
「你打算住在那兒嗎?」她的話音剛落,一個念頭立刻蹦了出來:她可能會失去他,他要搬到鄉下去了。
他大笑著伸手耙了耙自己的一頭黑髮:「只是先買下來,暫時還沒有別的計劃。他們會說我這是在發瘋,露西,發瘋,而他們說得沒錯。但我知道,你明白的,我必須擁有它。打從我第一次看見它的那晚開始,這棟房子就一直在召喚著我。現在,我終於回應了它的召喚。」
過道的另一邊,不知道愛德華說了什麼,令莉莉·米林頓笑了起來。露西看著她哥哥的現任模特。她很漂亮,但露西懷疑,沒有愛德華的引導,她可能不會意識到自己有多漂亮。這就是他的天賦,每個人都這麼說。愛德華看得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然後,通過他的藝術,他能改變觀者的感知,讓他們不自覺地看到他所看到的。在最近一期的《美院雜談》中,拉斯金先生把愛德華的這一特點稱之為「拉德克利夫的感官欺詐」。
在露西的注視下,愛德華從莉莉的臉上拂去一綹瑩潤的紅髮,還幫她把那綹頭髮別到耳後。莉莉微微一笑,那是因為他倆此前的對話才讓她展露歡顏。這一幕讓露西感覺到心中泛起一股情緒,讓她始料不及、心口發顫。
第一次見到莉莉·米林頓時,露西只是在花園深處的玻璃暖房中瞥見一抹朦朧的火紅色。那是1861年5月裡的一天。因為有些近視,起初露西還以為自己是透過玻璃看到了一株盆栽,覺得那抹紅是日本紅楓的紅葉。愛德華喜歡那些來自異域的植物,他經常去拜訪住在柳樹街拐角的羅馬諾先生,為這個義大利人的女兒們畫幾幅素描。作為交換,他可以帶走幾樣剛剛從美洲,甚至是從地球的另一端帶回來的植物。露西和愛德華有許多共同的愛好,這是其中之一,她也鍾情於這些活生生的、有呼吸的遠方來客。通過這些奇花異草,對於大千世界裡和自己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大不相同的那些地方,她也可以領略些許風情。
直到母親吩咐露西,端兩杯茶送去花園深處的畫室,她才意識到愛德華和一位模特在一起。她立刻好奇起來,因為她知道,肯定是那個模特來了。和愛德華住在同一屋簷下,沒人能在他波瀾起伏的激情中獨善其身。
幾個月前,他陷入了創作低谷,似乎無法憑藉自己的力量走出來。他之前一直在畫阿黛爾,但他再也無法從她小巧玲瓏的五官中汲取更多的靈感。「倒不是她的臉蛋兒不好看,」他一邊在畫室裡踱著步子,一邊跟坐在火爐旁那把檀木椅子上的露西解釋,「只不過她那對漂亮的耳朵之間,空空如也。」
關於美,愛德華自有一套理論。他說,鼻子、顴骨和嘴唇的輪廓,眼睛的顏色,還有垂在頸部的捲曲頭髮,都可以美得恰到好處,但無論選擇用油彩在畫布上畫出來,還是選擇用蛋白混合感光劑塗抹在紙上衝印出來,讓一個人魅力四射的,是智慧。「我指的不是那種把內燃機工作原理解釋清楚的能力,也不是那種講授電報如何把資訊從這裡傳送到那裡的能力。我指的是,有些人的身上有一種光,一種令人感興趣、想去探究、覺得有吸引力的天賦。這是畫家無法憑空虛構的,也是無法仿造的,無論他或者她的繪畫技巧如何。」
不過,一天早上,愛德華回家時,破曉的晨光剛剛亮起,他的步伐聽上去有些忐忑。當他猛地推開家門時,家裡還沒有幾個人起來。但和往常一樣,他一回來,家中的一切都因為他而有了生機。靜悄悄的門廳總是最先感受到他回來了。他隨手一扔,外套就掛到了衣鉤上。隨著他一系列動作而發出的聲響開始在寂靜中迴盪。當露西、克萊爾和母親穿著睡裙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時,他張開雙臂,臉上綻放出喜悅的笑容。他宣稱,自己找到她了,那個他夢寐以求的模特。
當一家人圍坐在早餐桌旁,聽他講述他是怎麼遇上他一直要找的模特時,大家都多多少少鬆了一口氣。
他開始便說,是命運之神的無邊智慧讓他在特魯裡街遇到了她。昨天晚上,他和瑟斯頓·霍姆斯去了劇院。就是在那兒,在人頭湧動、煙霧繚繞的門廳裡,他第一次見到了她。(後來,有一次,因為一件與這件事毫不相干的事情,愛德華和瑟斯頓醉醺醺地起了爭執。從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中,露西慢慢發現:當初在劇院裡,是瑟斯頓,注意到那位四肢修長的紅髮美人的人;是他,注意到她的頭髮在光線之下將她的肌膚襯得光潔雪白;是他,意識到她和愛德華想要畫的那個人幾乎完全吻合;還是他,拽著愛德華的襯衫袖子,一把將他轉過身去,打斷了他和一位債主的談話,好讓愛德華親眼看到那個身穿深藍色連衣裙的女人。)
愛德華被她迷住了。他說,就在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畫作大功告成了。然而,正當愛德華沉浸在這一發現帶給他的驚喜時,那個女人轉身離開了。他想都沒想就往人群裡擠,他被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驅使著。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找到她。他跟在那個女人身後,穿過熱鬧的門廳,閃身從側門追到了大街上。幸虧他追了出去,愛德華一邊說著,一邊環顧了一下圍在餐桌旁的母親和兩個妹妹。因為等他在巷子裡追上她時,他剛好救了她。正當愛德華在門廳裡穿過人群的時候,有一個黑衣人,一個惡劣透頂的壞蛋,注意到她獨自走在巷子裡。那人從她身邊飛奔而過時,扯掉了她戴在手腕上的一隻祖傳的手鐲。
克萊爾和母親都倒吸了一口氣,露西問道:「你看見他了嗎?」
「我趕到時,那人已經跑開了。她哥哥追了上去,但沒抓到那個傢伙。我在巷子裡遇上她時,她哥哥剛折回來。乍一看,他還以為我是那個壞蛋,覺得我是回來繼續行兇的,於是喊道:‘住手!小偷!’但她很快就解釋清楚我不是小偷,她哥哥這才不再凶神惡煞的。」
然後,那個女人轉過身來,愛德華說,她的五官在月光下一目瞭然。他清楚,自己從遠處看見她時,並沒有看錯:她的的確確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個人。
「那你接下來做了什麼?」露西問道。這時,客廳裡的女僕端上來一壺茶,是剛剛泡好的,讓他們早餐時享用。
「在禮貌地做出暗示這方面,我恐怕沒什麼天賦,」他說,「我就直接跟她說,我必須畫她。」
克萊爾揚了揚眉毛:「那她怎麼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