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葉站了一會兒,手搭在樓梯扶手的立柱上,仔細看了一圈大廳。她的目光在快速掃過通往樓上的那段鋪著地毯的樓梯時,有那麼一剎那,她看到艾倫站在這段樓梯的另一頭,嘴裡叼著那個可惡的菸斗。
那一天,她發現他在客房裡等著她,戒備地正準備著要把他倆沒吵完的架繼續吵下去的那一天,她就是從這段樓梯跑上樓的。
現在,她不禁想要再爬上去。
樓梯扶手摸上去異常熟悉,朱麗葉快爬到最後一階樓梯的時候,閉上了眼睛,想象著自己回到了那一刻。記憶迴盪在她周圍的空氣裡。艾倫離她是那麼近,她甚至可以聞到他。但當她睜開雙眼,那個微微扯動一側嘴角、笑容之中帶著一絲諷刺的他,卻不見了。
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平臺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乾淨整潔,細節上看得出店家的貼心之處,甚至還有種令人熟悉的藝術感。邊桌上的瓷器花瓶裡插著鮮花;牆壁上幾幅小畫框一字排開,畫的都是當地的地標;斑駁的長條地毯上可以看到地毯清掃機留下的打掃時的印記。聞起來也還是原來的味道:洗衣皂和木蠟的氣味,還有被前兩種氣味掩蓋的、一點淡淡的鮮釀麥芽酒的香氣。
不過,並沒有腳下生風的小男孩的身影。
下樓時,朱麗葉聽到酒吧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之前,他們剛要進天鵝小棧時她就注意到,酒吧的窗戶底下有一條長椅。現在,朱麗葉來到窗邊,透過遮光窗簾的縫隙隔著窗臺仔細往外瞧。他就在長椅上,手裡握著他那些撿回來的戰利品,都是些小棍子和石頭子兒。埃達坐在他旁邊,一老一少正在興致勃勃地聊天。
朱麗葉笑了笑,悄悄地退開了,以免打擾到他們。無論他們在討論什麼,從蒂普的小臉上可以看出,他很感興趣,聽得很入神。
「你在這裡啊,賴特太太。」
是哈米特太太,她正在催促著走在她身前的幫廚女傭。這一回,那個女傭舉著一個沉甸甸的托盤。「準備好吃布丁了嗎?我要高興地告訴你,咱們的甜品是沒放雞蛋的海綿蛋糕配草莓果凍!」
週日一早,朱麗葉在孩子們醒來之前就醒了,這還是他們來到伯奇伍德莊園之後的頭一次。她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就和她的思緒一樣,躁動不安。於是,她穿上衣服,出門散步去了。她沒去河邊,而是沿著小道往村子裡走。走到距離教堂拐角不遠的地方時,她注意到,人們正從教堂門口魚貫而入,要進去聽晨禱做禮拜。哈米特太太看見了她,揮了揮手,朱麗葉對她報以微笑。
孩子們還在家裡,所以她沒進去,而是在牧師講到失與愛以及在與上帝同行時人類在精神上的堅定時,坐在門廊下面的長椅上聽了一會兒。這是一次引人深思的佈道,那位牧師講得很好,但令朱麗葉害怕的是,在戰爭結束之前,還會有更多次這樣的佈道。
她的目光在漂亮的墓地裡掃了一圈。那是一處安寧的地方,有許多常春藤伴著長眠於此的人們。墓碑上都刻著逝者的年齡,貼著他們年輕時的照片,控訴著死神不該將他們帶走。墓地裡有一個刻著天使的石雕,她孤獨而美麗,對著一本開啟的書低下頭,頭髮從肩頭滑下來,落在冰冷的書頁之上,因為歲月侵蝕,天使的頭髮有些變黑了。在這樣的地方,寂靜之中有一絲讓人心生敬畏的特質。
《寧錄》的旋律從教堂裡飄了出來,那是艾爾加《謎語變奏曲》中的第九變奏。朱麗葉漫步在墓地外圍,觀察著斑駁的墓碑,思量著碑上的名字和日期,以及充滿愛意的那些願逝者在永恆中安息的話語。人類對於自己這個群體中的個人的生命是足夠珍視的,在這片古老土地上,他們的人生縱然短暫,依舊會留下紀念;但同時,人類也會進行最毫無意義的、最普遍的那種殺戮,這是何等不同尋常的事啊。
在教堂墓地的深處,朱麗葉停在一塊墓碑前,墓碑上刻著她熟悉的名字:露西·伊麗莎·拉德克利夫,1849—1939年。旁邊是她哥哥的墓碑,哈米特太太在晚餐時提到的那位愛德華。露西的名字下方寫著:一切往昔依然存在。這句話讓朱麗葉頓了一下,因為與通常刻在墓碑上的那些話相比,這一句所蘊含的情感讓人覺得有些違和。
過去,現在,未來——這些到底都各自意味著什麼?一個人可以在有限的時間裡,在自己的境遇中力求做到最好。僅此而已。
朱麗葉離開了墓地,沿著草木叢生的小路向家走去。冉冉升起的朝陽燃盡了整夜的涼意,天空則變成一片澄淨的藍,令人賞心悅目。顯然,今天孩子們會變本加厲地央求她去划船了。也許,她還可以領著孩子們在河邊享用一頓午餐。
距離莊園還有好長一段路的時候,似乎就能看出來,住在裡面的人已經醒了:人能無緣無故地做出判斷,這一點還真奇怪。果然,還沒等朱麗葉走到供馬車行駛的那條車道,她就聽到了比婭的豎笛聲。
哈米特太太之前慷慨地給他們家送來了四個雞蛋,朱麗葉打算用它們煮溏心蛋,她甚至還想在用來蘸溏心的烤麵包條上,抹一層厚厚的黃油。不過,她先是飛快地上了樓,想把帽子放回房間去。在回自己的臥室之前,她順道去看了看孩子們。比婭正盤腿坐在床上,像耍蛇人一樣吹著豎笛。弗雷迪仰面朝天地打橫躺在床墊子上,只留了半個身子在床上,腦袋都挨著地了。他似乎是在屏息。但她沒看見蒂普的身影。
「你們弟弟呢?」她說。
位元麗斯聳了聳肩,但這沒影響她的吹奏,一個音符都沒漏掉。
雷德憋得臉都紅了,氣喘吁吁地說:「在樓上?」
從房間裡的氣氛來看,顯然之前發生過爭執,不過朱麗葉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摻和進去。她清楚,兄弟姐妹之間的拌嘴吵架就像是風中的縷縷青煙:上一刻還讓人看不分明,下一刻便消散得一絲也不見。
「十分鐘後吃早飯。」她一邊從房間裡退出來,一邊說道。
她把帽子扔到床上,去了大廳盡頭的舊客廳,拐了彎探頭朝裡面看。他們自然沒用到這間客廳;這間屋子裡擺滿了傢俱,都用布單罩著,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塵。不過,對於孩子來說,這樣的地方偏偏具有誘惑力。
蒂普也不在那兒,不過雷德覺得他或許在閣樓上。她不急不緩地跑上樓梯,一邊叫著他的名字:「吃早飯啦,蒂普,寶貝兒。來幫我做烤麵包條呀?」
沒有回應。
「蒂普?」她把閣樓上所有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找了一遍,然後站在窗子邊,俯瞰往河邊去會經過的那片田野。
河。
蒂普不會到處亂跑的。他天生膽小;沒她跟著,他不會走那麼遠。
她沒法冷靜下來。他還是個孩子。他很容易分心。孩子會在河裡淹死。
「蒂皮!」朱麗葉的聲音現在顯而易見地十分擔憂,她迅速往樓下跑。匆忙間,在她經過走廊時,她差點兒錯過了那聲模糊不清的「媽媽!」。
朱麗葉停下來,仔細聽了聽。她眼下慌得不行,很難聽得清。「蒂普?」
「我在這兒。」
似乎是牆壁在說話:彷彿蒂普被牆壁吞了進去,被困在了這道牆的肚皮裡。
然後,她眼前的牆面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原來是一塊嵌板。
那是一道暗門,待在門後的蒂普在衝她微笑。朱麗葉一把將他拽了出來,用力地摟在懷裡。她知道自己一定弄疼他了,但她控制不住:「蒂皮。哦,蒂皮,我的寶貝。」
「我藏起來了。」
「我知道。」
「埃達告訴我怎麼找這個密室的。」
「是嗎?」
他點了點頭:「這是個秘密。」
「真是個令人愉快的天大秘密。謝謝你跟我分享這個秘密。」她的心還怦怦怦地跳得厲害,就像是接連不斷的重擊落在她的肋骨上。即便如此,她還能鎮定地說出話來,真是神奇。朱麗葉覺得有點暈。「和我坐一會兒,小蒂皮?」
她抱起他,放他下來,然後滑動門在他身後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埃達喜歡我的石頭。她說,她以前也收集石頭,還有化石。還說,她現在是一個考酷——」
「學家。考古學家。」
「對,」他表示同意,「就是那幫學家中的一個。」
朱麗葉領著蒂普來到樓梯口,讓他坐在她的大腿上。她圈著他,臉頰貼上他熱乎乎的頭頂。在她所有的孩子中,對於她這種偶爾發作的母愛氾濫,蒂普是最願意接受的。直到,她感覺到連他這樣耐性好得不能再好的都快受不了了,她才說道:「好了,該吃早飯了。我覺得,該問一下這個問題了:你的哥哥姐姐又因為什麼吵起來了?」
「比婭說,爸爸回家時,沒法在這兒找到我們。」
「是嗎?」
「雷德說,爸爸是魔術師,不管我們在哪兒,他都能找得到。」
「我明白啦。」
「我上樓是因為,我不想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什麼?」
「爸爸不會回家了。」
朱麗葉感到頭暈目眩:「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沒有回答,而是伸出了小手,輕輕按在她的臉頰上。他那張小臉兒,下巴尖尖的,兩頰圓鼓鼓的,輪廓看著就像是一顆心,但很嚴肅,朱麗葉立刻意識到,他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口袋裡揣著那封信,她從艾倫那裡收到的最後一封信。自從收到那封信,她就一直走到哪兒都帶著它。正因如此,這封信才會依舊留在她這兒。當天和這封信一同送達的,還有陸軍部發的黑邊電報,但電報現在已經沒了。朱麗葉原本打算把那封電報燒掉,但最終用不著她費神了。希特勒的爪牙已經幫她把問題解決了——當德軍在伊斯靈頓區的皇后大道上空投下炸彈,毀了他們家的房子和房子裡的一切的時候。
她本來是想告訴孩子們的。她當然想過。但問題是——而且朱麗葉還想了一點兒別的問題——根本沒有任何一種可以讓人接受的方式去告訴孩子們,他們的爸爸,那個讓人讚歎的、讓人好笑的爸爸,那個丟三落四的、傻乎乎的爸爸,已經死了。
「媽媽?」蒂普悄悄把自己的小手鑽到朱麗葉的手裡,「現在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朱麗葉想說的話本來有很多。總有這樣一些時候,作為媽媽她會意識到,自己接下來的話會讓孩子永遠也忘不了。這種情形很少出現,但眼下就出現了。因此,她希望自己能說出一番具有同等分量的話來。她是作家,可她卻找不到合適的字眼。她每想到一個答案,然後又棄之不用時,在給兒子回答的那個絕佳時刻與自己現在無言以對的這個時刻之間,就會多空出一拍。生活果真像艾倫總說的那樣,就是一大罐膠水。大家都在一個裝著麵粉和水的罐子裡儘可能優雅地原地踏步。
「我也不能完全確定,蒂皮。」她說道。這樣的話既無法令人安心,也顯得不怎麼明智,但卻是實話,至少也算是有可取之處。「但可以確定的是,我知道咱們會沒事的。」
她知道他接下來會問什麼:他會問,她是怎麼知道的。那她又該怎麼說?說因為她就是知道?說因為他們必然會沒事?說因為他們一家子現在都坐在同一架飛機上,而這架飛機由她說了算,因為她是飛行員,無論眼睛是不是被蒙上了,她都會玩兒了命地確保一家人安然無恙地回家?
最後,她逃過一劫,用不著她回答,因為她想錯了:他根本就沒問她。他堅定地相信了她的話,這讓朱麗葉想要蜷起身子,愴然淚下。緊接著,話題完全轉向了另一邊:
「柏蒂說,就算是在最黑暗的盒子裡,也會有細小的微光。」
朱麗葉突然感到筋疲力盡:「是嗎,親愛的?」
蒂皮認真地點點頭:「她說的是真的,媽媽。我在密室裡看到了。只有從裡面才能看到。那塊門板關上的時候,我開始很害怕,但我用不著害怕的,因為裡面有成百上千的小燈,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