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沒錯,當然……」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聊聊愛德華的事,想要跟我做個訪談。」

「到目前為止,很大程度上我不得不依靠他朋友的檔案和敘述,您知道,就像瑟斯頓·霍姆斯那樣的朋友。」

「哼!」

聽出她濃濃的不滿,倫納德瑟縮了一下。

「自吹自擂又奸詐透頂的傢伙!凡是他寫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她把注意力放到了另一根雜草上。現在,她正用柺杖尖兒戳著那根草,想要把它戳掉。「我不喜歡說話,」她戳了兩下,動作間歇時她說,「一點兒都不喜歡。」她伸手從石堆裡把那根雜草拔出來,使勁兒甩了甩,把草根上的泥土弄下來,然後把雜草扔進灌木叢。「不過,吉爾伯特先生,我看我是必須和你談一談了,以免你寫出來的是更多的謊話。這麼多年來,謊話已經夠多的了。」

倫納德開始向她表示感謝,但她揮了揮手,一副盛氣凌人而又不耐煩的樣子。

「行了,行了,這樣的話你還是省了吧。我明知道這麼做不明智,但星期四下午茶時間你來見我吧。」

她把地址給了他,倫納德要道別的話剛到嘴邊,他才意識到自己還沒問她的名字。「怎麼啦,吉爾伯特先生,」她皺著眉頭說,「不管你怎麼了,我的名字是露西,露西·拉德克利夫。」

他本該猜到的。露西·拉德克利夫——繼承了她哥哥心愛的房子的小妹妹,由於太愛哥哥而捨不得把房子賣給別人,因為買主可能沒法像她哥哥那樣在意這棟房子;也是倫納德的房東。倫納德在見過露西后直接回了家。傍晚時分,房子裡一片昏暗,但倫納德片刻未停地從前門衝進屋裡,直奔桌布上滿是桑葚果葉的房間,坐到那張檀木寫字檯前,他的研究都擺在桌面上。他不得不整理一下幾百頁的手寫筆記;他這幾年在圖書館和私人住宅裡、從信件和日記中草草抄寫下來的引文;還有各種各樣的觀點,都是他在匆忙間記下來的,然後又圈起來,跟圖表和箭頭貼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找了很久才發現他要找的東西,所以提燈也就點了很久,房間裡聞起來一股子煤油味。在什羅普郡的一家人的私人藏品中,他曾看到過一系列檔案,在他當時做的筆記中,記錄了愛德華在寄宿學校讀書期間和他的小妹妹露西之間的一系列通訊。這些信件之所以儲存在什羅普郡,是因為拉德克利夫的另一個妹妹克萊爾,她手中保留著一些家人之間的通訊,而她的婚姻一波三折,所以這些信件就成了價值不為人知的寶藏。

當時,這些信件在倫納德看來似乎並不重要,它們和那棟房子或拉德克利夫的藝術又不相關,就只是兄妹之間的私人信件——兄妹倆相差九歲。他只把信中的內容抄了下來,因為那家人暗示過他,他的到訪給人家帶來了不便,他們也不會再讓他來他們家看人家的文獻。但是,當重溫這些信件的內容時——有趣的奇聞異事、迷人又可怕的童話故事、有關家庭成員的幼稚八卦——當他剛剛遇見了那位老太太,在她哥哥去世了五十年之後,雖然腿腳不便,卻仍然穿過村子,把鮮花放到他的墓碑旁,以這個新的背景再去看他們兄妹間的信件,他看到了愛德華·拉德克利夫的另一面。

一直以來,倫納德都專注於拉德克利夫的以下三種身份:藝術家、意志堅定的思想家和藝術宣言的作者。但是,飽受寄宿學校之苦,卻給妹妹寫了一封封又長又引人入勝的信的男孩,這是拉德克利夫的又一面;信中那個認真的小妹妹懇求哥哥給她買有關「星星是如何形成的」和「穿越時空是否可能」的書籍——在倫納德看來,一個五歲的孩子要看這樣的書,實在給人一種少年老成的感覺。此外,倫納德至今未解的謎團在這些信件裡也有幾處線索。露西和愛德華不止一次地提到過「跟著那晚」——每每提及都帶著引號——和「亮著燈的那棟房子」,從信的上下文可以清楚地看出,兄妹倆談論的是發生在愛德華身上的某件事。

在約克郡的檔案裡,愛德華在1861年寫給瑟斯頓·霍姆斯的那封信曾讓倫納德感到困惑,愛德華在信中說他買下了伯奇伍德莊園,還說他對那棟房子並不陌生。現在,倫納德開始覺得,這兩組信件是有關聯的。兩組信中都提到了一件神秘的往事,倫納德有一種感覺,無論「跟著那晚」發生了什麼,那都是拉德克利夫痴迷於伯奇伍德莊園的原因。等他和露西見面時,這是他打算問的一堆問題中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倫納德起身點了一支菸。前幾天露西拔掉雜草的地方還凸凹不平的,他用腳把那裡踩平了。他把打火機塞回口袋裡,指尖一涼,蹭到了湯姆那枚幸運銀幣的邊緣。他從沒去自己弟弟的墓前看過。他覺得那樣沒什麼意義,他知道湯姆不是真的埋在那裡。他在哪兒?倫納德心想。他們都去了哪兒?一切就那樣結束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那麼多年輕人的希望、夢想和屍體都埋葬在大地之中,大地卻一成不變,這是不可能的。這種能量與物質的轉移是如此全能,肯定在一個基本的(初級的)層面上對這個世界的平衡產生了影響:所有那些曾經存在的人,突然之間就消失了。

兩隻鳥從一棵高大的橡樹的樹枝上朝墓地旁邊的教堂尖頂俯衝過去,棲息在尖頂的頂端。倫納德朝狗狗吹了聲口哨。他們一起離開墓地,繞了一圈,朝村裡的石頭基座走去,那個石頭基座上有一個小坑,當地人都說那裡叫「十字路口」。

遠處就是那片三角形的綠地,中央是一棵高大的橡樹。對面的其中一個角落裡是一家名叫天鵝小棧的小旅館,很雅緻,上下兩層。一個女人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圍著窗下的一張長凳掃地。她抬起一隻手,向倫納德揮了揮,他也向她揮手致意。他走的是三條路中最窄的那條,經過紀念堂,來到一排聯排小屋前。露西·拉德克利夫告訴他,她住在6號,就是這排小屋裡最遠的那個。

這排小屋由淺蜜色的石頭砌成。每一間的中央都有一個尖角,兩邊都帶煙囪,漂亮的山牆封簷板在房頂交會成尖角。小屋的兩層窗子都是和封簷板相配的框格窗,可以上下拉動。前門入口處都有一個門廊,門廊上是傾斜的廊頂,和正門上方的尖角相呼應。門被漆成淡淡的紫藍色。6號小屋房前的花園有別於其他幾間小屋的房前花園。其他花園裡,長滿了英國夏日裡那些常見的花,混雜交纏,但也自成一派。6號小屋的花園裡,明顯栽種了許多更奇特的花:有一株天堂鳥,還有其他一些倫納德叫不上名字的花和從沒見過的花。

一隻貓在一片被陽光暴曬的小石子上喵地叫了一聲,然後站起來,弓起身子,鑽進門去。現在,倫納德看到門雖然關著,但沒上鎖。她在等他。

他感到異常緊張,因此並沒有立刻到路對面去。他又給自己點了一支菸,在心裡把他準備談的幾個問題捋了一遍。他提醒自己,不要把期望值定得太高;誰也不能保證他想知道的答案她都清楚;即便清楚,她也不一定會告訴他。在這方面,她已經明確表態了。那天,她在離開墓地時對他說:「我有兩個條件,吉爾伯特先生。首先,除非你保證絕不會提到我的身份,否則我不會和你談——我對於在印刷品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一點都不感興趣;其次,我可以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但只有這一個小時。」

倫納德深深地吸了口氣,把生鏽的金屬大門上的門閂拉開,進門後又小心翼翼地把門關好。

他覺得不該一聲不吭地徑直推門進去,所以他輕輕敲了敲門,喊了聲:「有人在嗎?拉德克利夫小姐?」

「誰呀?」屋裡傳來一聲心不在焉的詢問。

「倫納德·吉爾伯特。我住在伯奇伍德莊園。」

「好吧,看在老天的分兒上,是住在伯奇伍德莊園的倫納德·吉爾伯特。請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