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裡的光線要暗一些,但讓人覺得很舒服,露西·拉德克利夫珍藏的物品琳琅滿目,倫納德花了一點時間才把目光放到她的身上。一分鐘之前,她便開始等著他了,但顯然,比起端坐在那裡等他,拉德克利夫小姐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做。她正在全神貫注地閱讀,坐在一把芥黃色的扶手椅上,像塊大理石一樣一動不動;從側面看,她的身形嬌小,手裡握著一本期刊,脊背微微彎著,正透過放大鏡凝視著被折起來的一頁。她的旁邊放著一張半月形的小桌,上面有一盞燈,燈光是暖暖的黃色,向四下裡瀰漫開來。燈下,擺著一個茶壺,旁邊擱著兩隻茶杯。
「拉德克利夫小姐。」他說。
「你怎麼看,吉爾伯特先生?」她依舊看著手中的期刊,沒有抬頭,「看來宇宙正在不斷膨脹。」
「是嗎?」倫納德摘下帽子。他沒看見哪裡有掛鉤可以把帽子掛起來,便雙手抓著帽子扣在身前。
「這裡說得一點沒錯。一個比利時人——是位牧師,如果你相信這一點的話——他認為,宇宙在以恆定的速度擴張。除非是我的法語變得生疏了,不過我覺得並沒有,他甚至計算了擴張的速度。你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不確定自己知道這一點。」
她的柺杖靠在她旁邊的桌子上,現在,露西開始從那塊破舊的波斯地毯上慢慢走過來。「如果有人認同宇宙正在以恆定的速度擴張的觀點,那麼接下來,就會認為宇宙從最開始便一直在以恆定的速度擴張。從最開始,吉爾伯特先生。」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白髮梳得一絲不苟。「最開始。不是亞當和夏娃那會兒,我不是指那個最開始。我的意思是一個剎那,某種活動或事件,完全開始的那個時刻。空間和時間,物質和能量。一個原子,不知怎的,」——她的一隻手一下子張開——「爆炸了。上帝啊。」她明亮、靈動的眼睛盯著他的眼睛。「我們可能即將會搞清楚,星星到底是如何誕生的,吉爾伯特先生——星星。」
房間裡唯一的自然光來自房子的小前窗,光線照亮了她的臉龐,臉上完全是一副驚歎的神情。那是一張美麗而專注的面孔,倫納德可以從中看到她年輕時的樣子。
可是,就在他的眼前,她臉上的光彩黯淡下去,五官不再神采奕奕,皮膚似乎鬆弛下來。她沒擦粉,她的膚色是那種一輩子都生活在戶外、經過風吹日曬的女人的膚色,皺紋在她的臉上刻下了無盡的滄桑。「哦,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有一件最糟糕的事情,吉爾伯特先生。時間。剩下的時間不夠用了。想要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可要知道這些事所花費的時間卻太少。有一些夜晚,想到這個可怕的問題,我就睡不著覺——我閉著眼睛,聽著自己的脈搏,它在跟隨每一秒流逝——於是,我便在床上坐起來讀書。我閱讀,做筆記,記在心裡,然後,再開始學新的東西。但是,這都是徒勞的,因為我的時間終有到頭的一天。我將錯過什麼樣的奇觀呢?」
倫納德不太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話。並不是他無法理解她的遺憾,只是他見到過太多的死亡,而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年歲還不及她的四分之一。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吉爾伯特先生。用不著你來說。我聽上去像是個又自私又愛發火的老太太,天啊,我就是這樣的人。但是,我一直都這樣,都這麼久了,現在嘛,我也不想改。你不是來這裡討論我那些遺憾的。來吧,坐下。茶泡好了,我肯定,還有一兩塊司康餅被我放在什麼地方了。」
倫納德先是一再重申自己的感激之情,謝謝她在申請候選人裡選了他住在伯奇伍德莊園;他還告訴她,他有多麼喜歡住在那棟房子裡,有機會能去了解這個他從文字中讀到過的、在腦海中想象過的地方,是多麼令人欣慰。「這對我的研究工作大有益處。」他說,「我覺得在伯奇伍德莊園,您的哥哥彷彿就在我的身邊。」
「我理解這種想法,吉爾伯特先生。很多人都不會理解,但是我理解。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我哥哥以某種方式成了那棟房子的一部分,但大多數人無法領會。那棟房子也是他的一部分:他在買下伯奇伍德莊園的很久以前就愛上了那裡。」
「我儘可能地收集了這方面的資訊。他給瑟斯頓·霍姆斯寫過一封信,信中他把購置伯奇伍德莊園的事告訴了霍姆斯,並且暗示過,他早就對這棟房子有所瞭解。但他沒說細節,也沒說是怎麼知道有這棟房子的。」
「是啊,他是不會跟他說細節的。瑟斯頓·霍姆斯從技藝上來說還有些天分,但可惜,他這個人,要是方方面面都算上,他就是個自命不凡的假正經。來杯茶?」
「好的。」
茶從壺嘴中汩汩流出,她繼續說:「真正的畫家所要求的悟性,瑟斯頓一點都沒有;關於愛德華髮現伯奇伍德莊園的那天晚上,他永遠都不會心甘情願地告訴瑟斯頓。」
「但他告訴了您?」
她看著他,把頭一偏,這讓倫納德想到了一位老師,他已經多年未曾想起過這位老師了。更確切地說,是想到了教室裡那隻被這位老師關在金色鳥籠裡的長尾鸚鵡。「你有個弟弟,吉爾伯特先生。我記得在你的申請書中看到過。」
「是有個弟弟,叫湯姆,戰爭中陣亡了。」
「我對此很遺憾。你們兩個很親近吧,我猜。」
「是的。」
「愛德華比我大九歲,但因為小時候的那些事,我們倆被湊到了一起。我最早的、也是最美好的記憶,是愛德華給我講故事。如果你想了解我的哥哥,吉爾伯特先生,你必須不再把他當成畫家,而要開始把他當成一個講故事的人。那才是他最大的天賦。他懂得如何表達,懂得如何讓人感受到、讓人看到、讓人信以為真。為了表達自己,他所選擇的媒介是無關緊要的。創造一個完整的世界並非易事,但愛德華能做到這一點。一個背景,一個敘事,一群有生命力的、呼吸可聞的人物——他能讓故事浮現在另一個人的腦海中。這其中的運籌帷幄,你想過嗎,吉爾伯特先生?一種想法的轉換?當然,故事不僅僅是一個想法,而是成千上萬個想法,並且所有的想法都協調一致。」
她說得沒錯。作為一名畫家,愛德華·拉德克利夫可以給人身臨其境的感覺,令人們不再僅僅是他作品的觀眾,而是在他竭力創造出來的世界中,成為參與其中的人,成為共同謀劃的人。
「我的記憶力很好,吉爾伯特先生。有時,這樣的記憶力在我看來太好了。我能記起自己很小時候的事;我父親當時還在世,我們一家人住在漢普斯特德。我姐姐克萊爾比我大五歲,和我玩的時候,她經常變得不耐煩,但愛德華一講起故事來,我們就會聽得入迷。他講的往往是些可怕的故事,但總是非常刺激。聽他把編的故事講給我們聽,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刻。但有一天,家裡的一切都變了,可怕的黑暗降臨了。」
倫納德曾讀到過有關愛德華的父親去世的情況,一天深夜,他在梅費爾區被一輛馬車撞倒身亡。「您父親去世時,您多大?」
「我父親?」她皺著眉,但很快,蹙起的眉頭就被愉快的大笑撫平了。「哦,吉爾伯特先生,天啊,不是他。我幾乎記不起他的樣子。不是他,不是說他,我是說愛德華,說他被送去讀寄宿學校那會兒。那段時間,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糟透了,但對他來說,那簡直就是噩夢。他當時十二歲,待在學校的每一分鐘都讓他恨得牙癢癢。愛德華從小就極富想象力,從不知道隱忍自己的脾氣,熱情得令人炫目,不喜歡板球、橄欖球或是划船,而是寧願對著有關鍊金術和天文學的古籍埋頭苦讀。對他這樣的男孩來說,像萊奇米爾那樣的學校根本就不合適。」
倫納德能理解。他小時候上的就是類似的學校。他還在盡力擺脫那所學校套在他身上的枷鎖。「愛德華偶然遇到那棟房子時,他正在學校唸書嗎?」
「吉爾伯特先生,你可真行。萊奇米爾離這兒幾英里遠,在北邊湖泊那一帶——我覺得愛德華在學校時,恐怕沒什麼機會能在偶然間發現伯奇伍德莊園;他是在十四歲放假回家的時候發現了它。我們的父母經常出去旅行,所以那年夏天,他回的是我祖父母的莊園。那裡叫比奇沃斯,離這兒不遠。祖父覺得愛德華身上有太多地方更像我們的母親——一股子野勁兒,不把約定俗成的東西放在眼裡——所以,他就認定了自己有責任得逼著愛德華改過來,如此一來,在他的威懾之下,愛德華可能也就不得不表現出拉德克利夫家的人‘該有的’樣子。我哥哥的對策是,極盡所能地和老頭子對著幹。他常常偷祖父的威士忌,還經常在我們上床睡覺後從窗戶爬出去,在夜色昏暗的田野上一走就走上很久,回來時,身上都是一些用木炭畫上去的玄妙深奧的圖案和符號,臉上和衣服上都沾著泥巴,口袋裡揣著石子兒、木棍兒、河邊的蘆葦。根本沒人管得了他。」她的臉上滿是欽佩之情,然後她臉色沉了下來,「可有一天晚上,他沒回家。我晚上醒來時,他的床上是空的,等他終於回來時,他臉色蒼白,非常安靜。幾天後,他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倫納德警覺起來,對接下來的話滿懷期待。發生在拉德克利夫身上的一件往事,令他對伯奇伍德莊園著了迷,與此有關的所有線索現在都清楚了,答案似乎終於呼之欲出了。
露西緊緊盯著他,他估計,差不多什麼都沒法逃過她的眼睛。她喝了一大口茶:「你相信有鬼嗎,吉爾伯特先生?」
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讓倫納德瑟縮了一下:「我相信,有人會覺得自己被鬼魂給纏上了。」
她的眼睛仍然盯著他,最後,她笑了。倫納德感到一絲不安,覺得她能看透他的靈魂。「是啊,」她說,「就是這麼回事。有人可能會被鬼魂給纏上。當然,我哥哥也是如此。那天晚上,不知道是什麼跟著他回了家,他永遠都沒能擺脫它的糾纏。」
他想到了「跟著那晚」——那麼,小露西和愛德華在信中所指的就是這個。「什麼叫‘不知道是什麼’?」
「那天晚上,愛德華出去是打算找一個鬼魂,讓它起死回生。他在學校圖書館裡發現了一本書,是一本古籍,裡面都是些古人的思想和咒語。愛德華這樣的人,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付諸實踐,但最終,他沒找到機會去嘗試。他在樹林裡出了什麼事。事後,他把能看的書都看了,得出的結論是,他被黑犬給跟上了。」
「是幽靈嗎?」童年的模糊記憶浮現在倫納德的腦海之中:據說,在一些古老的地方,會發現民間傳說裡的邪祟,因為這樣的地方是兩個世界的交界。「就像《巴斯克維爾的獵犬》裡那樣?」
「那是‘什麼’並不重要,吉爾伯特先生。重要的是,他擔心自己會沒命,然後,當他在田野上逃命時,他看到地平線上有一棟房子的閣樓窗戶裡亮著一盞燈。他朝著那棟房子跑過去,發現前門是向他敞開的,壁爐裡生著火。」
「那棟房子是伯奇伍德莊園。」倫納德輕聲說。
「愛德華說,他的腳一邁進屋子裡,他就知道自己安全了。」
「住在伯奇伍德莊園的人幫他把問題解決了?」
「吉爾伯特先生,你完全沒抓住重點。」
「但我覺得——」
「我認為你的研究也涵蓋了伯奇伍德莊園的歷史?」
倫納德承認說,自己的研究沒有涵蓋這個方面,他沒有想到,這棟房子被愛德華買下之前的那段歷史,還會和研究有著些微的關聯。
露西把眉毛一挑,看上去失望之中透著驚訝,這樣的表情他也曾料想過,但那是他假設自己要是把筆記本遞給她,請求她幫自己把論文寫出來時,她才會露出的表情。「今天你眼中的這棟房子,是16世紀時建造的。設計師叫尼古拉斯·歐文,建造它的初衷是保護天主教神父的安全。但是,他們選擇在那裡建這棟房子也是有原因的,吉爾伯特先生,因為伯奇伍德莊園所在的那塊土地,自然是要比那棟房子古老得多。那塊土地有它自己的歷史。沒人給你講過有關埃爾德里奇的孩子的故事嗎?」
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在動,這讓倫納德嚇了一跳。他朝房間最幽暗的角落裡瞥了一眼,發現早先從前門溜進來的那隻貓正在舒展著身子,亮晶晶的眼珠一轉,正在盯著自己。
「那是當地民間的一個古老的故事,吉爾伯特先生,講的是三個小精靈在許多年前跨越兩個世界的邊界來到了這裡。有一天,他們從樹林裡冒出來,走進了當地農民燒秸稈的田裡。後來,一對年邁的夫婦收留了他們。從一開始,他們就有些怪異。他們說的是一種奇怪的語言,走路時身後不會留下腳印。據說,有時候,他們身上的皮膚幾乎是發光的。
「起初,人們還容得下他們,但當村子裡開始出了問題——莊稼幾乎顆粒無收,孩子生下來是死嬰,屠戶家的兒子溺水身亡——人們便開始留心起身邊的這三個奇怪的孩子。最後,當井也乾枯了,村民們便要求那對夫婦把這幾個孩子交出來。夫婦倆沒答應,於是被趕出了村子。
「一家人就在河邊的一個石頭小屋裡安了家,過了一段太平的日子。但是,當村子裡起了瘟疫時,一幫人群情激奮,又生起歹意。一天晚上,他們舉著點燃的火把,氣勢洶洶地朝石頭小屋逼近。夫婦倆和三個孩子抱作一團,他們被包圍了,幾條性命似乎就要葬送在這裡。但是,那些村民剛要再靠近些,一陣風颳了起來,隨後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號角聲,一個女人憑空出現,她漂亮極了,長長的頭髮閃耀著光芒,皮膚也閃閃發光。
「她是仙后,來領自己的孩子們回去。領走孩子之前,仙后對夫婦倆的房子和土地施下庇護的咒語,以此感謝他們保護了精靈世界的王子和兩位公主。
「伯奇伍德莊園現在所在的這處河灣,在當地人眼中歷來被視作一塊安全的地方。甚至據說,有些人仍然可以看到精靈的魔法——據說,有幸看得到精靈魔法的人很少,而精靈的魔法看上去就像是一盞燈,高懸在那棟房子的閣樓窗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