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我父親提議去趟格林尼治,那裡是「子午線的家」。

格林尼治子午線。新的詞彙就像是一道咒語。

「時間從這條線開始,」他繼續說道,「從北極到南極,它把地球一分為二。」

這話聽來令人印象深刻,我孩童時代的想象力又極其豐富,這讓我覺得,現實難免會讓人失望。

到達目的地時,我們看到的是一片被精心照料的草坪和一座宏偉的石頭建造的宮殿,地面上沒有我想象的那條巨大、參差不齊的裂縫。

「就在那兒,」他伸直了胳膊指給我看,「就在你面前,一條直線,經度為零。」

「可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只看到了……草。」

聽了我的話,他哈哈地笑了起來,揉亂了我的頭髮,問我願不願意去看看皇家天文臺的望遠鏡。

在母親去世前的幾個月裡,我們去過好幾次格林尼治,都是走的泰晤士河。坐船往返的途中,父親教我讀書識字,教我辨別河水是漲是落,教我讀懂同行旅客的表情。

他教我通過太陽判斷時間。他說,人類歷來對天上那又大又圓、熾熱無比的太陽感到著迷:「因為它帶給我們的不僅僅是溫暖,還帶來了光,我們的靈魂最渴望的東西。」

光。我開始看著春日裡樹上的光,注意到新生的嬌嫩樹葉在光的照耀下變得透明起來。我觀察著光如何在牆上投下陰影,如何令水面變得似真似幻,如何在穿過鍛鐵欄杆時,在地面上留下耀眼的絲網。我想觸控它,這個奇妙的工具,用指尖握著它,就像是握著父親工作臺上那些不大點兒的小東西一樣。

捕捉光成了我要乾的大事。我找到一個空的小鐵罐,蓋子和鐵罐之間有鉸鏈連著。我還找來一個釘子,用父親的一把錘子在鐵罐頂部鑿了幾個小孔。我把這個小玩意兒拿到外面,在我能找到的陽光最明媚的地方坐下來等著,直到鐵罐的頂部曬得燙手。唉,可等我掀開蓋子時,發現沒逮著閃閃發亮的光,生鏽的舊鐵罐裡不過空空如也。

麥克夫人過去常說,屋漏偏逢連夜雨——這說的可不是天氣,不過我花了好長時間才弄明白,這話是用來說禍不單行的。

母親過世後,我和父親的日子開始禍事連連。

首先,我們不再去格林尼治了。

其次,我們見到耶利米的時候越來越多了。他是父親的朋友,那種在同一個村子裡長大的發小。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他偶爾會來訪,因為我父親有時會把他當作學徒帶在身邊,一起修理火車站的大鐘。但憑著小孩的本能,我隱約知道,父母會因為耶利米而鬧得關係緊張。我記得父親會安撫母親,向她保證說「他就這麼些本事,已經盡力了」或者「他沒有惡意」,還會提醒她,雖然耶利米身上有諸多不是,但他是「好人,真的,很上進的」。

不可否認的是,說他上進倒是真的:耶利米絕不錯過任何他能遇到的機會。他做過舊貨商、硝皮匠,還一度認準自己能借著上門推銷發大財,那時他賣的是斯氏芳香含片,據說有使「男性持久力驚人」的功效。

母親去世後,父親陷入悲傷的泥潭不可自拔,耶利米便開始帶他下午出去好長時間,兩個人天黑後才跌跌撞撞地回來,父親迷迷糊糊地掛在朋友的肩膀上。然後,耶利米就在我家客廳的沙發上睡一晚,第二天再「幫」我們脫離困境。

那時,父親的日子變得越來越閒。他的手開始發抖,而且沒法集中注意力。他的活兒越來越少,這讓他更加痛苦。不過,耶利米總在他身邊支援他。他讓我父親相信,他一直都把時間浪費在了維修鐘錶上,只有完善他的神秘時鐘才有前途可言,如果耶利米給他當經紀人,他倆一定能發財。

房東最終耗盡耐性的時候,是耶利米找關係,幫我父親在一棟住宅樓租地方住了下來。那棟樓的房間都不大,附近是聖安妮教堂,我們租的房間被尖塔的陰影籠罩著。耶利米似乎認識不少人,總有可以冒險一試的主意和「一點兒小買賣」。監督我父親去賣專利的,是耶利米;有法警說我父親欠他錢,開始整天來我家敲門時,告訴我不要擔心的,也是耶利米。他說自己認識一個在萊姆豪斯區開賭場的人。我父親只需要一點點運氣就能好起來。

我父親開始整夜泡在樓下小街那間小酒吧裡,天矇矇亮的時候才筋疲力盡地回來,一身煙味兒和威士忌味兒,坐在空桌子旁,叼著菸斗,昏睡過去——為了還賭債,他把最後那點兒黃銅零件和鉚釘都賣了——到了這個時候,還是耶利米傷心地搖著頭說:「你老爸就是不走運。我還從沒見過點兒這麼背的。」

法警不斷來敲門,可我父親就當沒聽見。他反而開始迷戀上美國。他的處境糟透了,有這樣的念頭也合情合理。我們要把悲傷和不幸的回憶都拋下,去新的地方重新開始。「小鳥,去了會有土地,」他說,「還有陽光。那兒的河流也清澈,在那兒,翻地時也不用擔心挖到過去什麼人埋下的屍骨。」他把我母親最後的一些衣服都賣了,那是他一直給我留著的;還買了兩張低等艙的船票,等著坐下一班船去美國。我們把僅存的那點兒家當都打了包,裝進人手一隻的小行李箱裡。

我們要離開的那個星期很冷,倫敦下了第一場雪。父親急於為這趟行程儘量多攢些路費。我們整天待在河邊,因為最近有一艘補給船在河裡翻了船,河邊淤泥裡埋著的好東西,成了那些最需要它們的人的戰利品。我們一刻不停地幹活,從早到晚,無論下雨還是下雪。

在泥裡幹活讓人筋疲力盡,但有天晚上,我比平時還要累,我倒在床上,身上都溼透了,怎麼也起不來。突然間,我覺得頭暈目眩,渾身都疼,一陣陣發冷,身子又重又沉。我的額頭滾燙,牙齒卻直打戰。我開始感到昏天黑地,就像是有人用簾子把天地都給遮了起來。

我覺得自己漂浮著,像是波濤洶湧的大海中一條漂浮不定的小木船。我時而聽到父親的聲音,時而聽到耶利米的聲音,但他們短暫的隻言片語過後是大段大段的夢境,生動逼真的故事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怪異,又奇特。

我燒得越發厲害,感覺房間裡都是陰影和高矮不一的妖怪。它們在牆上搖搖晃晃地爬來爬去,瘋狂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伸著尖尖的爪子來抓我的被子。我翻來扭去地躲著它們,床單都被我浸溼了,嘴裡好像還唸叨著什麼性命攸關的咒語。

一些話像燒熱的針頭一樣扎著我,把我從幻覺中拉了回來,都是些熟悉的字眼,比如醫生……發燒……美國……那些曾經對我有意義又重要的字眼。

然後,我聽到耶利米說:「你必須走。法警還會回來,他發誓說這次要把你關進監獄,或者比那還要更糟。」

「可這孩子,我的小鳥——她這樣子沒法上船。」

「把她留在這兒。你安頓好之後派人來接她。總有人會收一筆小錢,照看這孩子的。」

我的肺、我的嗓子、我的腦袋都一邊使勁地灼燒著,一邊想要齊聲大喊「不!」,可我也不知道這個詞是不是從我的嘴裡冒了出來。

「她沒我不行。」我父親說。

「那更糟糕,要是法官讓你以命抵債呢?」

我想大聲喊出來,想要伸手抓住父親,想黏著他再不撒手,這樣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但沒用的。怪物又把我拖了回去,我什麼都聽不到。白晝被黑夜吞噬,我的小木船再次駛入疾風驟雨的大海。

這是我最後的一絲記憶。

等我清醒過來,發現已經是早上了,屋外亮堂堂的。我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窗外的鳥叫。不過,那些鳥不同於伯奇伍德莊園的鳥,它們是用鳴叫聲歡快地迎接清晨的到來;也不同於在我們那棟富勒姆的小房子築巢的鳥——它們把巢築在了我們家的窗臺底下——那是一大群叫聲嘈雜刺耳的鳥,數以百計,在用我聽不懂的鳥語粗聲粗氣地抗議、嘲諷。

教堂的鐘聲響了,我立刻聽出來那是聖安妮教堂的鐘聲,但又莫名地不同於我所熟悉的鐘聲。

我成了失事船隻上的水手,被衝上了一片異域的陌生海岸。

接著,我聽到有人在說話,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的聲音:「她醒了。」

「爸爸。」我試著開口,但喉嚨幹得只讓我發出來一個氣音。

「噓……乖,好了,」那個女人說道,「乖,好了。有麥克夫人在呢。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微微睜開眼睛,發現一個龐大的身影籠罩著我。

除此之外,我看見我的小行李箱放在窗邊的一張桌子上。有人把它開啟了,我的衣服整齊地堆放在箱子旁邊。

「你是誰?」我出聲問道。

「哎呀,我當然是麥克夫人啊。這個小夥子是馬丁,那邊的是船長。」她的聲音是歡快的,但透著些不耐煩。

我環顧四周,很快意識到周圍的陌生環境,以及她指著的陌生人是哪兩個。「爸爸呢?」我開始哭喊。

「噓!老天爺!小丫頭,你沒必要又哭又鬧。你很清楚你爸爸去了美國,等他準備好了就會派人來接你。在此期間,他請麥克夫人照看你。」

「我在哪兒?」

她笑了:「哎呀,小丫頭!你現在當然在家裡,別再大喊大叫了,不然你這漂亮的小臉蛋兒會叫風給吹變樣的,那可就不漂亮了。」

於是,我再一次降生到這人世間。

一次是降生在我父母居住的小房間裡,我們在富勒姆的家。那是一個清新的夏夜,圓月當空,星辰閃耀,窗外的河流像一條周身閃著光芒的蛇。

另一次是降生在麥克夫人的房子裡,我那時七歲。她家樓下是鳥類商店,位於科文特花園一帶被稱作七晷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