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17年夏

埃洛蒂下班回家時,貝里夫人被蜀葵花和飛燕草圍繞著。位於大廳後面的花園敞著門,埃洛蒂可以看到年邁的房東太太正在審視著那些盛開的花朵。貝里夫人的眼鏡片差不多和可樂瓶的玻璃一樣厚,要是不戴眼鏡,她連方片和紅桃都分不清,可讓埃洛蒂始終感到驚奇的是,一到處理那些花卉上的小蟲子時,貝里夫人的眼神兒堪比神槍手。

埃洛蒂沒有直接上樓,而是穿過大廳,停在門口。大廳裡,貝里夫人的祖父留下的那塊鐘錶仍舊在輕柔、耐心地任憑時間在鐘擺的揮動間流過。「你贏了嗎?」

「壞傢伙。」貝里夫人一邊喊道,一邊把一隻圓滾滾的綠色毛毛蟲從一片葉子上摘下來,還舉起來給埃洛蒂遠遠地看上一眼。

「偷偷摸摸的小惡魔,還貪吃——貪吃得可怕。」她把禍害花卉的壞傢伙扔進一箇舊果醬瓶,那裡面還裝了一點兒其他的禍害。「想不想喝點兒什麼?」

「來一杯吧。」埃洛蒂把背包放在水泥臺階上,朝夏日的花園裡走去。先和貝里夫人簡短聊聊——畢竟是星期五嘛;然後再開始處理錄影帶,怎麼說她也已經答應了佩內洛普。

貝里夫人把那瓶蟲子放在了蘋果樹下那張優雅的鐵藝桌上,然後她的身影消失在廚房裡。八十四歲的人了,精神卻異常矍鑠,她把這歸功於沒去考駕照:「可怕的機器,還汙染環境。瞧瞧那些人,開著那玩意兒亂衝亂撞!太可怕了。還是走路的好。」

她從廚房拿了個托盤出來,上面放了一大罐冒著氣泡的橘色飲料。去年,貝里夫人和她那群水彩畫友一起去了托斯卡納旅行,自此便喜歡上了阿貝羅雞尾酒。她給兩個玻璃杯斟滿酒,隔著桌子遞給埃洛蒂一杯:「敬您!」

「乾杯。」

「我今天把您的邀請函都寄出去了。」

「這是個好訊息。至少,對於我的教派是個好訊息。」

「我最近讀詩的時間更多了些。有一首羅塞蒂的詩讓人感到很愉快——讀起來像是觸到了莫里斯舞的裙襬,詩中寫了孔雀、水果和寧靜的海……」

「聽上去妙極了。」

「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對你來說太微不足道了。我更喜歡丁尼生。‘若我被愛著,如我渴望的那樣,就算地球再大,生與死之間的邪惡之地再廣,我又有何所懼——若被你愛著?’」她面帶微笑,一隻手撫上胸口,「哦,埃洛蒂,多麼真實!多麼自由!只要知道愛是什麼,生活之中再無所懼,多麼快樂啊。」

埃洛蒂發現自己點著頭,和貝里夫人一樣興奮:「真美好。」

「是吧?」

「阿拉斯泰爾的母親考慮要在婚禮上朗誦一小段詩,大致是說生活就像生與死之間的邪惡之地……」

「哼!那和她有什麼關係?」

「嗯,我想,沒什麼關係。」

「不管怎樣,關鍵不是那首詩。關鍵是無論惡以怎樣的方式發生在人們身上,有人愛就意味著有人保護。」

「你認為真是這樣嗎?」

貝里夫人笑了:「我告訴過你我是怎麼認識我丈夫的嗎?」

埃洛蒂搖搖頭。貝里先生在她搬進閣樓那間公寓之前就去世了。不過,她看過他的照片,很多照片,上面的男子笑容燦爛,戴著眼鏡,光溜溜的腦袋上只有一圈白髮。這些照片在牆上掛得到處都是,還擺在貝里夫人公寓裡的餐邊櫃上。

「我們當時還是孩子。他那時候姓伯恩斯坦。第二次世界大戰剛開始的時候,他從德國坐火車來到英國。兒童撤離行動,你知道吧?我的父母報了名,可以收養孩子。於是,1939年6月,托馬斯就被送來了。我還記得他到我們家的那一晚:我們開啟門,他獨自一人站在門口,兩條腿瘦得皮包骨頭,手裡拎著一個破舊的手提箱。他是一個有趣的小傢伙,黑黑的頭髮,黑黑的眼睛,一個英語單詞都不會說,一直客客氣氣的。他坐在餐桌旁,把我母親胡亂做的德國酸菜都吃了,然後被領到了樓上,我父母給他專門騰出了一個房間。當然,我對他特別感興趣——我曾經多次央求父母,說我想要有個兄弟——當時,隔開我和他的房間的那面牆上有個縫,那原本是個老鼠洞,但我父親一直沒抽出時間把它修補上。我就從那個縫裡偷看他,也就知道了他每天晚上都會躺在我母親給他準備的床上,但等到外面的燈光都熄滅了,一切都安靜下來了,他就會拿著毯子和枕頭爬到衣櫃裡睡覺。我想我是因為這個才愛上了他。

「他來我們家的時候,隨身帶著一張照片,被包在他父母的一封信裡。他後來告訴我,他媽媽把這封包著照片的信縫在了他的夾克衫襯裡,這樣就不會在路上被弄丟了。那張照片他儲存了一輩子。照片上,他的父母衣著考究,他夾在父母中間,看起來是個快樂的小傢伙,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的父母都死在了奧斯威辛,我們是後來才知道的。我剛滿十六歲就和他結了婚,我們倆一起去了德國。戰後的生活到處混亂不堪,即便戰爭結束了,仍然有很多恐怖的事情需要去梳理。他很勇敢。我以為總有一天他失去的一切會使他備受打擊,但我並沒有等到那一天。

「當我們得知我們不會有孩子時;當他最好的朋友和生意夥伴騙了他,我們看起來可能要破產時;當我發現我的乳房裡長了一個腫塊時……他始終那麼勇敢,那麼有韌勁。我覺得,他像是打不倒的小強——現在似乎時興這麼說。並不是他對這些事沒有感覺——很多時候,我都會看到他哭泣——但他會把失望、艱辛和悲傷都消化掉。每一次,他都會重新站起來,然後繼續前行。他不是那種拒絕承認自己身處逆境的瘋子,而是那種接受生活本就不公的人。人生在世,唯一真正的公平,就是生活中的不公平。」她斟滿她們的酒杯,「我告訴你這些,不是因為我想要回憶過去,也不是因為我想要在星期五的落日餘暉中給我的年輕朋友講述悲傷的故事。我只是,我想讓你明白。我想讓你看看愛會給人多大的安慰,共度一生、真正地分享生活中的點滴是什麼樣子。生活有一道道的圍牆,這是不可避免的,拋開這一點,沒有多少東西值得在意。因為這個世界紛繁嘈雜,埃洛蒂,雖然生活充滿了喜悅和驚奇,但也有邪惡、悲傷和不公。」

埃洛蒂想不出該說點兒什麼。貝里夫人的人生智慧是在艱難困苦中得來的,對此表示完全贊同會顯得油嘴滑舌,而且就憑自己這點兒生活閱歷,她又能給這位八十四歲高齡的忘年交的生活感悟補充些什麼呢?貝里夫人似乎也不指望埃洛蒂會有什麼回應。她小口地抿著酒,視線越過埃洛蒂的肩膀落在她的身後,不知在想著什麼。於是,埃洛蒂自己也陷入沉思之中。她意識到一整天都沒接到阿拉斯泰爾的電話了。佩內洛普在通話時說,他和紐約的董事會開了會,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也許,他和同事一起出去慶祝併購的事了?

埃洛蒂仍然不能完全確定阿拉斯泰爾的公司是做什麼的。應該是和收購有關的。他不止一次地解釋過這個問題——他說,一切都在於整合,把兩個實體合併起來,合併後價值會提升——但埃洛蒂想不明白的問題往往都是小孩子才有可能問的。在她的工作中,收購指的是物品的交付和所有,涉及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可以握在手裡的,可以憑藉上面的每一處標記講述一段故事的。

「托馬斯臨終的時候,」貝里夫人接著往下說,「差不多就快不行了的時候,我開始擔心起來。我非常擔心他會感到害怕,我不想讓他一個人走。晚上,我夢到的都是那個獨自站在我家門口的小男孩。我什麼也沒說,但我們一直能明白對方的心思。有一天,他轉過頭對我說,從我們相遇的那天起,生活中就沒有什麼事讓他害怕過。這些話不是他一時興起才說給我聽的。」她的眼中閃爍著光彩,聲音裡充滿了驚歎,「你聽到了嗎?生活中沒有什麼事能讓他感到害怕,因為他知道我有多愛他。」

埃洛蒂一時哽咽:「要是我能認識他就好了。」

「我也希望你們倆能認識。他會喜歡你的。」貝里夫人猛地喝了一大口酒。一隻八哥落在隔開兩人的桌子上,熱切地盯著那罐小蟲子,然後大叫一聲,飛到了蘋果樹上,在樹幹上繼續覓食。埃洛蒂和貝里夫人笑了起來。「留下來吃晚飯吧,」她說道,「我給你講點兒高興的事,我和托馬斯有一次無意間買了一個農場的事。然後,我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牌我都洗好了,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哦,貝里夫人,我真的很想留下,但是今晚不行。」

「連打牌都不能讓你留下嗎?」

「恐怕不行,有件事已經拖到最後期限了。」

「還要工作?你要知道,你太辛苦了。」

「這次不是工作,是婚禮的事。」

「婚禮的事!老實講,現在的人把事情都搞得那麼複雜。除了兩個人彼此相愛,再加上有人聽他們這麼說,還需要什麼呢?要是我,連後面那條都是多餘的。如果時光能倒流,我就跑到托斯卡納去,找一個山頂上的中世紀村莊,站在村子邊上,迎著太陽,戴著金銀花編的花環,向托馬斯許下我的結婚誓言。然後,我就找瓶讓人快活的上好的基安蒂紅酒,開懷暢飲。」

「婚禮不就該這樣嗎?」

「小嘴兒可真甜!」

上了樓,埃洛蒂踢掉鞋子,開啟了窗戶。夏天,貝里夫人花園裡的金銀花貼著房子後身的磚牆恣意生長,花香在溫暖的午後微風中飄蕩,整個公寓都香氣四溢。

她跪在地上,開啟手提箱,裡面是父親給她裝起來的錄影帶。埃洛蒂認出這個手提箱大約是他十二年前買的。那一年,她說服他去維也納參加古典音樂巡迴演出。手提箱看起來舊了不少,裡面裝著這麼珍貴的東西,出行時也就不會再選它。沒人會猜到,這裡面裝著他的心,埃洛蒂覺得父親也是這麼想的:最好能把它保管好。

裡面至少有三十盤錄影帶,都貼著標籤,按日期、音樂會、地點和曲目被父親一絲不苟地做了標註。多虧貝里夫人,埃洛蒂才能弄到倫敦最後一臺錄影機。現在,她把錄影機和電視通過後面的插孔連線起來。她隨手拿了一盤錄影帶,放進了錄影機。她突然覺得緊張起來。

房間裡立刻響起了音樂,因為錄影帶之前沒有播放完,這次也就不是從頭開始的。螢幕上是勞倫·阿德勒的特寫,著名的大提琴獨奏家,也是埃洛蒂的母親。她還沒開始演奏,懷裡抱著大提琴,琴頭靠在她的脖頸上,管絃樂隊在她身後進行著演奏。影片中的她還很年輕。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看著指揮,長髮在肩頭和後背上披散開來。她等待著。舞臺燈光照亮了她一側的臉龐,另一側臉龐則掩藏在陰影中,形成強烈的反差。她穿著一條黑色的裙子,是綢緞的,有細細的綁帶,露出她勻稱卻看似強壯的手臂。除了樣式簡潔的金色婚戒,她沒有佩戴珠寶首飾。她的手指安放在琴絃上,擺好了姿勢,準備演奏。

現在,螢幕上出現的是指揮,一個戴著白色領結、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他的動作讓管絃樂隊停了下來。在沉寂了幾秒鐘後,他向勞倫·阿德勒點了點頭。她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和她懷中的大提琴共舞。

在埃洛蒂讀過的關於她母親的眾多文章中,有一個形容詞反反覆覆出現:阿德勒的才華是令人讚歎的。這是評論家們的一致觀點。她是為演奏大提琴而生的,每首樂曲,無論多麼廣為人知,都會在她的手中獲得新生。

埃洛蒂的父親儲存著所有的訃告,但尤其偏愛《泰晤士報》上的那篇,還把它裝進相框,掛在那面滿是母親舞臺照的牆上。這篇訃告埃洛蒂讀過很多遍,有一段話深深印刻在她的記憶中:「勞倫·阿德勒的天賦在於她能將平凡的體驗扯開一條細縫,讓人們從中瞥見純粹、透徹和真理。這是她對觀眾的饋贈。通過勞倫·阿德勒的音樂,觀眾感受到的是令虔誠的信徒呼喚上帝之名的那種奇蹟。」

錄影帶的標籤上寫著這次演出的資訊:1987年,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德弗札克b小調大提琴協奏曲》作品104號。埃洛蒂在筆記上快速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