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17年夏

她立刻收到了回覆:

愛德華·拉德克利夫。今天還能約嗎?見面時間從十二點改到十一點行嗎?我把地址發給你。

愛德華·拉德克利夫,雖然在和詹姆斯·斯特拉頓常有書信往來的畫家裡沒有這個人,但這個名字隱約有些熟悉。現在,埃洛蒂把他的名字輸入了谷歌,並點選了維基百科的頁面。有關他的介紹頗為簡短,她快速瀏覽了前半部分,上面說愛德華·拉德克利夫生於1840年,這說明他和詹姆斯·斯特拉頓是同齡人,而且相差不了幾年;他出生在倫敦,童年的部分時光是在威爾特郡度過的。他們家一共三個孩子,他是長子,也是獨子,父親看起來像是個業餘藝術愛好者,母親在藝術方面自命不凡。父母赴遠東收集日本陶瓷的那幾年,他由祖父母拉德克利夫勳爵夫婦撫養。

下面一段描述了他是怎樣的年少輕狂、脾氣暴躁,還講了他年紀輕輕便天賦不凡,被一位老畫家偶然發現(埃洛蒂對那位老畫家並不熟悉,但他顯然是有些名氣的人物)。他無意間看到了愛德華·拉德克利夫的畫作,並將這個年輕人納入羽翼。從愛德華·拉德克利夫早期的畫展來看,他會前途無量。不過,他和英國皇家藝術學院關係不和。狄更斯曾在一次評論中說他的畫不怎麼樣,為此,他和狄更斯曾進行了公開的口水戰,雖然短暫,但卻頗為激烈。然後,偉大的藝術評論家約翰·拉斯金委託他創作了一幅畫,這也最終證明了他的實力。從各方面來看,愛德華·拉德克利夫的事業已經開始一片光明,可埃洛蒂卻開始琢磨起來,為什麼自己對他的作品並不熟悉,然後她讀到了最後一段:

愛德華·拉德克利夫與弗朗西斯·布朗小姐訂婚。未婚妻是謝菲爾德一位工廠老闆的女兒。不過,年僅二十歲的她在一次劫案中不幸身亡,此後,他便退出了公眾的視野。據傳,拉德克利夫當時正在創作一幅傑作,但如果這一說法屬實,無論是他當時的那幅畫作,還是前期準備工作中留下的任何真跡,都從未曝光。1881年,拉德克利夫在葡萄牙南部海岸溺水身亡,屍體被送回英國安葬。雖然拉德克利夫的藝術創作在數量上因其英年早逝並不可觀,但作為建立紫紅兄弟會的成員,他仍是19世紀中葉藝術領域中一位重要的人物。

紫紅兄弟會。這個名字因為工作的關係聽起來有一絲絲耳熟。於是,埃洛蒂做了筆記,要拿她做的有關斯特拉頓信件的資料庫進行一下對照。她重新閱讀了這一段。這一次,對於弗朗西斯·布朗因遭遇暴行猝然辭世的問題,對於拉德克利夫退出公眾視野的問題,對於他孤身一人在葡萄牙客死異鄉的問題,她思索良久。對於這些問題之間的因果關係,她試圖找出些關聯性,最終得到的結論是:這個男人因傷心欲絕斷送了大好前程,身體每況愈下,落得了油盡燈枯的下場。

埃洛蒂拿起素描簿,一頁一頁地翻開來,直到她找到那張散落的紙片,上面潦草地寫著袒露愛意的話:我愛她,我愛她,我愛她,若是無法擁有她,我一定會瘋掉,因為要是沒有她在我身旁,我害怕……

真有那種強烈到一旦失去就會使人發瘋的愛情嗎?人們真的會有這種感覺嗎?她想到了阿拉斯泰爾,這讓她的臉紅了起來,因為若會失去他,她當然會備受打擊。但為此發瘋?她真能想象自己在不可救藥的絕望中無法自拔嗎?

如果被失去的那個人是她的話,又會怎樣呢?埃洛蒂想象著她的未婚夫:一身定製的西裝,剪裁無可挑剔,出自他父親信賴的那位裁縫之手;俊美的臉龐,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引來豔羨的目光;聲音中透著與生俱來的上流社會的人的溫度。他總是自信滿滿,優雅不凡,從容不迫,埃洛蒂根本無法想象,他會因為什麼事情被逼瘋。事實上,該好好想想的是,若是她自己不在了,那麼空下來的位子會多麼快速而又無聲無息地被填上,就像是把一顆鵝卵石投入池塘那樣。

而她母親的離開則不同。她母親的死帶來的是緊隨其後的混亂不安,是難以遏制的強烈情感,是公眾的萬分悲痛,是報紙刊登的專欄文章——上面配有迷人的勞倫·阿德勒的黑白照片,字裡行間都是「悲劇」、「光芒四射」和「隕落的星辰」這樣的字眼。

也許弗朗西斯·布朗也是個光芒四射的人?

埃洛蒂想到了這個問題。曾經屬於詹姆斯·斯特拉頓的資料夾還放在書包裡,現在,她從裡面拿出了那張鑲嵌在相框中的照片。

這是弗朗西斯·布朗嗎?差不多是這個年紀,因為二十多歲的人可不會擁有這樣一張臉蛋兒。

埃洛蒂緊緊盯著這張照片,那個年輕女人的目光,還有她直視鏡頭的表情都讓埃洛蒂錯不開眼。那女人是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她是個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擁有怎樣價值的人。她是那種充滿激情的年輕畫家會為之寫下「……若是無法擁有她,我一定會瘋掉……」的女人。

她在谷歌上輸入了「弗朗西斯·布朗」,並找到一條圖片搜尋的結果,網頁上有同一幅肖像畫的多個版本:一個穿著綠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子,也是個美人,但她的美並不讓人驚豔——她不是照片上的人。

埃洛蒂隱隱有些失望。這種感覺並不陌生。這就是檔案管理員的命運。在某種程度上,檔案管理員都是尋寶的人,為了搞清楚他們研究物件的一生,就要把這些人日常生活中的零零碎碎仔細翻查一遍,要有條不紊地進行分類,要做一條一條的記錄,並總是希望找到什麼難得一見的寶貝。

這一次,成功的希望並不大:素描簿、紙條和裝有照片的資料夾是在同一個書包中發現的,但除此之外,就沒什麼明顯的聯絡了。書包和素描簿屬於愛德華·拉德克利夫,資料夾屬於詹姆斯·斯特拉頓。可在這一點上,又沒有什麼證據表明兩人彼此認識。

埃洛蒂再一次拿起了照片。相框本身就很精緻:質地是純銀的,上面的圖案複雜精細。詹姆斯·斯特拉頓的資料夾上標註的是1861年,似乎有理由假定,裡面那張照片是屬於他的,而且照片是1861年以後拍攝的。此外,還可以假定,照片上的女人在他的心目中有著一定的分量,因此他才會留著她的照片。可她是誰呢?一個不為人知的戀人?埃洛蒂並不覺得在自己已經讀過的他的日記或信件中會有跡可循。

她又看了看那張美麗的面孔,想要找到些線索。她越是盯著她的照片,就越是覺得自己被她所吸引。這張照片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很可能是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但照片上的女人卻沒有歲月的痕跡。很奇怪,她的臉上有著當代人的氣質,彷彿她就是眼下外面那些夏日裡倫敦街頭的姑娘,和朋友們一起歡聲笑語,享受著溫暖的陽光灑在暴露在外的皮膚上。她自信且風趣,投向攝影師的目光裡透著親密,幾乎會讓覺察到這股親密感的人有些不舒服,就好像埃洛蒂是他們在私密互動時的闖入者。

「你是誰?」她輕聲說,「對他來說,你又是他的什麼人呢?」

照片上還有著某種難以言語的東西。照片上的女人光彩照人:當然,那是因為她的面孔,漂亮的眉眼,生動的表情,但也因為她的造型。她的長髮做的是簡簡單單的樣式,衣裙看起來有種浪漫的風情,寬鬆又樸素,但也不乏誘人的地方:腰部被凸顯出來,一隻衣袖被推了上去,把手臂暴露在燦爛的陽光下。埃洛蒂幾乎可以感覺到從河面吹來了溫暖的微風,拂過女人的臉龐,吹起她的髮絲,把她的白色棉質衣裙弄得暖烘烘的。可是,這不過是她自己腦補出來的,因為畫中並沒有河。這都是因為照片所營造出的氛圍,因為照片所表現出的自由。嗯,這樣的裙子才是埃洛蒂想在婚禮上穿的——

她的婚禮!

埃洛蒂瞥了一眼時鐘,發現已經十點一刻了。她連皮帕的簡訊都還沒回復呢!要是她想在十一點之前趕到國王十字火車站,她得立馬動身。埃洛蒂把她的手機、便籤、日記本和太陽鏡都裝進了包裡,又看了看桌面,以防自己可能會落下什麼東西。然後,衝動之下,她拿起了那張鑲嵌在相框中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的那條裙子著實漂亮。她看了一眼俯身靠在檔案櫃旁的瑪戈,便用茶巾將相框包了起來,塞進了包裡。

埃洛蒂走出辦公室,來到樓上,步入了夏日的溫暖之中。她開始回覆簡訊。

十一點見沒問題,她輸入著文字,現在就過去——把地址發過來,我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