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啊,可是寶貝兒,符合故事裡的描述的房子,我敢說有幾十個。」

「也這麼如出一轍?得了吧,老爸。這就是那棟房子,細節上都吻合。而且,畫家呈現出來的感覺和故事裡那棟房子的感覺,也是一樣的。你肯定看得出來吧?」埃洛蒂突然升起一股佔有慾,她把素描簿從父親那裡拿了回來。她的解釋確定無疑,這種確定已經再無附加的餘地了。那幅畫是在她接手的檔案中找到的,可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它的出現意味著什麼,又為什麼會如此,她對此也說不明白。不過,她就是知道,那是她母親講的故事裡的那棟房子。

「抱歉,寶貝兒。」

「沒什麼可抱歉的。」話音未落,埃洛蒂覺得眼淚都要冒出來了。真是荒謬!自己竟然會為了睡前故事像個孩子一樣哭鼻子。她趕緊找了個話茬兒(管它是什麼呢)繼續和父親聊起來:「蒂普和您聯絡過嗎?」

「還沒。你也知道他,他不怎麼信得過電話。」

「我週末去看他。」

父女倆再度陷入沉默,可是這一次,沉默讓人既不自在也不享受。埃洛蒂看著溫暖的光在樹葉上嬉戲。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煩躁。就算那是同一棟房子,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要麼是畫家為某本母親讀過的書畫了些畫,要麼是有人在現實生活中看到了一棟房子,然後編進了故事裡。她清楚自己不該糾纏這個問題,應該想一些愉快輕鬆的話題——

「據說天氣會不錯。」她父親說道。與此同時,埃洛蒂突然大聲說:「那棟房子有八個煙囪,老爸。八個!」

「哦,寶貝兒。」

「這就是故事裡講的那棟房子。你看房子上的尖角——」

「我親愛的女兒。」

「老爸!」

「這都講得通。」

「哪裡講得通?」

「是因為婚禮。」

「什麼婚禮?」

「當然是你的婚禮呀,」他露出親切的笑容,「人生大事總會讓人想起過去,再加上你想念你媽媽。我本該想到的,你現在會比任何時候都想念她。」

「不是的,老爸,我——」

「其實,有樣東西我一直想要給你的,在這兒等我一下。」

父親的身影消失在通向屋子的鐵藝樓梯時,埃洛蒂嘆了口氣。他的圍裙只繫了腰部的細繩,鴨子做得也太甜,可他就是那種讓人沒法一直對他生氣的人。

她注意到,有一隻黑色的鳥正蹲在煙囪管帽上看著她。它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然後便飛走了,也不知是得了怎樣的號令,反正她是聽不到的。綠地上那三兄弟中的老么開始大哭起來,埃洛蒂想到了父親剛剛講到的事:他在給自己講睡前故事時,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可她卻要鬧脾氣;她還想到了後來那些只有父女二人相依為命的歲月。

日子過得並不容易。

「我一直給你留著這個呢。」父親一邊說,一邊出現在樓梯上。她以為父親是去拿那些她讓他收拾出來的錄影帶,可他手裡的盒子很小,比鞋盒大不了多少,錄影帶可裝不進去。「我知道會有一天……到那時就該……」他的眼中開始泛起淚花,他搖了搖頭,把盒子遞給了她,「來吧,看一看。」

埃洛蒂掀開了盒蓋。

盒子裡是一堆淺象牙色的歐根紗,荷葉裝飾邊緣飾有細絲絨。她立刻知道了這是什麼——樓下那個鍍金相框中的照片,她以前可是仔仔細細地端詳過好多次。

「她那天美極了,」父親說道,「我永遠也忘不了她出現在教堂門口的那一刻。對於她會不會來,我都開始半信半疑了。之前那幾天,我被兄弟嘲笑得體無完膚。他覺得那是個不錯的玩笑,恐怕我不該那麼輕易就放過他。我真不敢相信她會說‘我願意’。我確定我當時有點蒙——哪會有這麼好的事?」

埃洛蒂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母親已經去世二十五年了,可對父親來說,那彷彿就在昨天。那時埃洛蒂才六歲,可她仍然記得父親看著母親時的眼神,記得父母十指相扣地走在一起;她也記得那天的敲門聲,記得警察低沉的嗓音,記得父親的慟哭。

「天要黑了,」他一邊說,一邊拍了拍埃洛蒂的手腕,「你該回家了,寶貝兒。來吧,下樓去——你要找的那些錄影帶我都找出來了。」

埃洛蒂合上了蓋子。她要留他自己和那些沉重的回憶為伴了,但他催促她走是對的:回家的路程可不短。再者,埃洛蒂在很多年以前就意識到,父親的悲傷無需她來撫慰。「謝謝您,一直給我留著這塊面紗。」她說道,起身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

「她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埃洛蒂微微一笑,但在她跟著父親下樓時,她不清楚母親是否真的會為她感到驕傲。

埃洛蒂的家是一套整潔的小公寓,就在巴恩斯街一棟維多利亞時期建築的頂層。公用樓梯間裡聞起來有股炸薯條的油脂味,這是因為樓下有一家魚肉店,但走到埃洛蒂家這段樓梯平臺時,只能聞到隱隱約約的一丁點兒味道。這套小公寓裡只有一個開放式的客廳,一個小廚房,以及一間形狀奇特的附帶浴室的臥室。不過,窗外的風景能讓埃洛蒂心花怒放。

臥室有扇窗戶可以俯瞰另一排維多利亞時期建築的後身:舊式的磚牆,白色的、可以上下拉動的框格窗,立著泥制煙囪管帽的平屋頂。透過排水管之間的縫隙,埃洛蒂可以瞥見泰晤士河。更妙的是,如果她坐到窗臺上,還可以一直望到上游的河灣處,那裡有架橫跨泰晤士河的鐵路大橋。

這扇臨街的窗戶就在房間裡那面窄牆上,街對面那棟房子和埃洛蒂這棟一模一樣,也是一間公寓。埃洛蒂到家時,住在對面的夫婦還在吃飯。據她所知,夫婦倆是瑞典人,這似乎不僅解釋了他們的身高和美貌,也解釋了他們富有異國情調的用餐習慣——北歐人的晚餐都是在十點鐘以後。他們的廚房長凳上方有一盞燈,看起來是用縐綢做的,灑下來的燈光是淡粉色的。坐在燈下的夫婦倆,皮膚上泛著一層光。

埃洛蒂拉上了臥室的窗簾,開啟燈,將面紗從盒子裡取了出來。她可不像皮帕那樣對時尚瞭如指掌,但她知道這塊面紗並非凡品。因為年代久遠,面紗的設計屬於復古風,再加上它的所有者是大名鼎鼎的勞倫·阿德勒,這就更令人垂涎。不過,對於埃洛蒂來說,它的珍貴之處在於,這是母親的物品,她留下的東西本就少得出奇,而她的私人物品也出奇地少之又少。

片刻猶豫之後,她將面紗拎了起來,試著戴在了頭頂上。她把固定面紗的發插別好,歐根紗便在她的肩上披散開來。她的雙手自然垂落在身體兩側。

在阿拉斯泰爾向她求婚時,埃洛蒂感到受寵若驚。他求婚的那天是他們相親的一週年(他倆的介紹人是埃洛蒂唸書時的一名男同學,現在就職於阿拉斯泰爾的公司)。阿拉斯泰爾帶她去了劇院,然後又帶她去蘇活區一家精緻的餐廳吃飯。當衣帽間的服務員給他們收外套時,他在她耳邊低聲說,大多數人要花幾個星期才能在這裡訂到位子。侍者去為他們取甜點時,他拿出了裝著戒指的藍色小盒子。盒子是橢圓形的,上面還繫著絲帶。這就像是電影裡的場景,埃洛蒂彷彿能從銀幕的另一端看到自己和阿拉斯泰爾:他英俊不凡,一臉的期待,微笑著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她穿著新裙子,那是皮帕上個月為她做的,當時,她要在斯特拉頓集團成立一百五十週年紀念會上致辭。

坐在他們旁邊餐檯的一位老婦人對同伴說:「真可愛。瞧!她臉紅了,因為她深陷愛河。」埃洛蒂當時覺得,我臉紅了,因為我深陷愛河,於是當阿拉斯泰爾向她挑了挑眉毛時,她看到自己微笑著告訴他,我願意。

窗外,漆黑的河面上,一條小船吹響了霧笛。埃洛蒂把頭上的面紗拽了下來。

在她看來,這就是求婚的經過。人們都是這樣訂婚的。按照邀請函上的資訊,六週之後,就要舉辦婚禮。因為阿拉斯泰爾的母親說,格洛斯特郡的花園在六週之後會展現出「夏末最美的一面」。於是,埃洛蒂也將成為一到週末就和人們聚在一起談論房子、銀行貸款和學校的已婚人士中的一員。討論這些是因為她大概會有孩子,然後,她便會成為母親。可她不會像自己的母親那麼才華橫溢、那麼出色、那麼迷人、那麼難以捉摸。不過,她的孩子會在需要建議和安慰時指望著她,而她也會清楚自己該做些什麼、該說些什麼,因為大家似乎都是如此,不是嗎?

埃洛蒂把盒子放在了房間角落裡那把棕色天鵝絨椅子上。

一陣猶豫之後,她又把盒子塞到了椅子下面。

她回來時,把從父親家帶回來的手提箱放在了門口,現在它仍然立在那兒。

埃洛蒂本是想今晚就開始處理這些錄影帶,但她突然覺得累了,而且是極度地疲憊。

她洗了個澡,然後心懷愧疚地關了燈,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她明天要開始看那些錄影帶了,她別無選擇。阿拉斯泰爾的母親佩內洛普從早餐之後已經給她打過三次電話了,埃洛蒂任憑這些電話被轉去了語音信箱。可如今,阿拉斯泰爾會隨時宣佈「媽媽」週日要做午餐,然後埃洛蒂便要坐上路虎車的副駕駛座位,穿過綠樹成蔭的車道,被送到位於薩里郡的那棟大房子裡。在那兒,等待著她的是被人問東問西。

她接到的婚前任務只有三項,挑選一段錄影是其中之一。第二項任務是去一趟舉辦婚禮的地方,那兒是佩內洛普最好的朋友開的,「當然,你只需要去說一聲你是誰,至於其他的事情,都留給我。」第三項是和皮帕保持聯絡,她主動提出要設計禮服。到目前為止,埃洛蒂連一項任務都還沒有完成。她發誓,明天要把這些有關婚禮的雜念都扔到一邊。明天。

她閉上了眼睛,從樓下的魚肉店傳來了微弱的聲響,有深夜造訪小店的顧客來買炸魚薯條。毫無預警地,埃洛蒂的思緒飄回到另一個盒子上,放在她辦公桌底下的那個盒子。她想起了相框中那個看向鏡頭的年輕女人,還有畫著那棟房子的素描畫。

那種奇怪的感覺再一次令她感到不安,就像是她瞥見自己無法理解的記憶那樣。她在自己的腦海中看到了那幅素描,聽到了母親的聲音,但不知怎的又不是母親的聲音:順著蜿蜒的小路,穿過開闊的草地,他們來到河邊,心底藏著秘密,手裡握著劍……

就在她終於睡著,意識緩緩退去的那一刻,她腦海中那幅素描畫同陽光照耀下的樹林和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交疊在一起,一陣暖風拂過她的臉頰。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卻莫名地知道那裡就像是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