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書包蓋子上的皮扣帶推開,光一下子照進了書包裡面的陰暗角落,這可是一百多年來的頭一遭。
隨之而來的是一大堆回憶的片段噴薄而出,令人費解:西姆斯品牌店的大門響起的門鈴叮咚聲,一個年輕女人的短裙的沙沙聲,馬蹄發出的嗒嗒聲,未乾的油漆和松脂的味道,身體的熱度,躁動的慾望,喃喃的低語,還有火車站的煤氣燈,一條蜿蜒曲折的大河,夏日裡麥子的香氣——
戴著手套的那雙手撤了回去,從書包裡湧出的回憶也消失了。
那些往日的莫名記憶、聲音和銘刻於心底的感受消散了,最後,徒留一片空白,一片靜謐。
一切都結束了。
埃洛蒂把書包裡的物件放在腿上,把書包擱在了一旁。與這個漂亮的書包相比,裝在盒子裡的其他東西就相形見絀了。它們都是些乏味的辦公用品——一個打孔機;一個墨水臺;一個可以嵌入寫字檯的木匣子,用來隔開鋼筆和曲別針;還有一個鱷魚皮的眼鏡盒,上面的標牌寫著「l.s-w的物品」,說明了眼鏡盒的主人是誰。這讓埃洛蒂弄清楚了一點:書桌以及書桌裡的所有物品都是萊斯利·斯特拉頓伍德的,她是公司的創始人詹姆斯·斯特拉頓先生的侄孫女。年份也對得上,萊斯利·斯特拉頓-伍德是在20世紀60年代身故的,這也就說明了為什麼這盒東西會被寄到斯特拉頓卡德韋爾公司來。
不過,這個書包對於斯特拉頓-伍德女士來說也太舊了些,書包裡的物品看起來都是20世紀以前的,應該不是她本人的,除非這是一個能以假亂真的仿製品。埃洛蒂在初步翻閱這些物品時發現了一個黑色的日記本,前切口印有大理石般的花紋,封皮上有姓名首字母e.j.r.組成的花押字;一個黃銅的鋼筆盒,風格屬於維多利亞時代中期;一個褪色的綠色皮質資料夾。乍一看,根本沒法弄清楚這個書包是屬於誰的,但是在資料夾前蓋下方的標牌上銘刻著鍍金的文字:「詹姆斯·w.斯特拉頓先生,於倫敦,1861年。」
資料夾稍平一些,埃洛蒂起初覺得裡面會是空的,可開啟釦子時卻發現裡面放著一個物件。那是一個精美的銀色相框,只有手掌大小,裡面是一張女人的相片。她年紀輕輕,長髮飄飄,髮色不深,但不是金色,一半的頭髮都鬆散地盤在了頭頂。她看向鏡頭,下巴微微抬起,高高的顴骨凸顯著臉部的線條。她的雙唇微抿,給人一種精明能幹的感覺,也許還有點恃才傲物。
埃洛蒂在看清了照片的色調是深褐色時,生出了一份熟悉的期待感,這裡必然有一個人的一生待她去重新發現。那女人的連衣裙不太合身,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肥大。白色的布料垂在雙肩上,領口成v字形。袖子是透明的泡泡袖,其中一隻堆在肘部。她腰身苗條,單手叉腰的姿勢突出了她的腰部曲線。
這張照片的處理方式和照片的主題都不同尋常,因為在維多利亞時期的人物照裡,女性都是在室內的,不是坐在長沙發上,就是站在佈景前。可這張照片中的女人並非如此。她這張照片是在室外取的景,四周是茂密的綠色植物,這樣的環境表現的是運動,是生活。照片中的光線朦朦朧朧的,營造出醉人的效果。
埃洛蒂把照片放在一旁,拿起了帶有花押字的日記本。開啟來,本子裡面是厚實的米色棉漿紙,價格不菲,上面書寫著漂亮的字跡,但也不過是許多圖畫的陪襯。圖畫有的是用鉛筆畫的,有的是用鋼筆畫的,有人物,有風景,還有其他有趣的靜物。這並不是一本日記,而是一本素描簿。
一張從別處撕下來的紙片從素描簿中滑落,上面寫著一行字:我愛她,我愛她,我愛她,若是無法擁有她,我一定會瘋掉,因為要是沒有她在我身旁,我害怕……
紙片上的話還有下文,不過,剩下的字就好似被大聲說出了口,都從紙片的邊緣躍了出去。埃洛蒂翻看了紙片的背面,什麼都沒有,無論寫下這句話的人在害怕什麼,都不得而知了。
她戴著手套的指尖劃過這些文字在紙面上留下的凹痕。她舉起紙片,對著夕陽的最後一抹光線,看出了紙片特有的紋路,還有鋼筆鋒利的筆尖將紙片戳破而留下的那些小孔。
埃洛蒂輕輕地把邊緣參差不齊的紙片放回了素描簿。
雖然成了古董,但它透露出的資訊卻有著緊迫性,令人感到不安:如今看來,寫下這句話的人還有尚待完成之事,這一點十分明顯。
埃洛蒂繼續小心翼翼地快速翻閱著這本素描簿,裡面的每一頁都有藝術家以交叉陰影線畫出的習作,偶爾在頁邊空白處還畫有粗略的面部輪廓的草圖。
然後,她停住了——
這幅素描比其他那些都要更細緻、更完整,畫的是一條河,前景有一棵樹,越過一片寬廣的田野能看到遠處的樹林。右手邊畫了一小片灌木叢,後面是一棟房子,房頂上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尖角、八個煙囪和一個華麗的風向標,上面有代表太陽、月亮和其他星辰的圖形。
這幅畫的技法高超,但這不是埃洛蒂盯著它看的原因。她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甚至令她的胸口感覺悶悶的。
她知道這個地方。它在記憶中是如此的鮮活,就好像她曾去過那裡,但是埃洛蒂卻莫名其妙地清楚,自己從未親身去過那裡,那不過是一處存在於她腦海中的地方。
然後,她想起了這樣一段話,每個字都真真切切,就好似黎明時分鳥兒的叫聲格外分明:順著蜿蜒的小路,穿過開闊的草地,他們來到河邊,心底藏著秘密,手裡握著劍。
然後,她想了起來。那是她母親給她講過的一個故事,講給小孩子的睡前故事,情節浪漫,跌宕起伏,裡面有好多英雄,還有惡人和仙后。故事發生在一棟房子裡,四周是陰森的樹林和一條彎彎曲曲的大河。
但是,並沒有什麼畫著插圖的故事書。故事是母親講給她的,就在那間有斜屋頂的房間裡,她們母女倆在埃洛蒂的小床上,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地坐在一起——
彭德爾頓先生辦公室牆上的掛鐘響起了報時的聲音,那聲音低沉,似乎在預示著什麼。埃洛蒂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她要離開的時間。時間再一次走了樣,它的箭矢在她的周圍便會化作塵埃。埃洛蒂最後看了一眼那幅令她莫名感到熟悉的風景畫,然後把素描簿和其他物品都放回了盒子裡,蓋上蓋子,推回到桌子底下。
往常,埃洛蒂拿了自己的東西后,會在離開辦公室之前做一番檢查再鎖門,可這一次,平常的流程剛做了一半,她便升起一股難以自持的衝動。她按捺不住地朝盒子衝了過去,翻出那本素描簿,然後塞進了自己的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