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真相

風雪山神廟 林戈聲 第2頁,共2頁

「你覺得呢?」趙錢孫反問。

「變異克隆人?」韓江雪警惕地說出心中盤桓了多日的答案,同時握緊手中的槍。她耳邊響起她的博士生導師說過的話:科學啊,不僅打通了天堂之路,也開啟了地獄之門。誰知道現在我們全力狂奔的,是怎樣一條道路呢?

趙錢孫搖著頭:「你這樣做研究可不行啊。」

韓江雪瞪著他,趙錢孫說:「光撿取對你有利的材料,然後拼湊出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答案,這種思路可生不出愛因斯坦和普朗克。」

「現在讓我們把你扔掉的那些疑點撿起來,再加上你的那些調查結果,看看我們能得出什麼。」趙錢孫說,「第一個,nnl-7023,還記得嗎?這種毒品剛剛出現在阿富汗的市面上,居然在一個沒什麼背景的中國女人體內發現,而且已經成癮,不奇怪嗎?第二,相信你既然查我,就不會錯過我寫的報案人筆錄,發現‘沒頭腦小姐’的大學生在屍體附近發現了夏天才有的蜻蜓,而那時還是早春,記得嗎?第三,也是你剛剛提到的,‘沒頭腦小姐’的dna不僅和司露匹配,而且和十多年前一顆無主的頭顱匹配,這怎麼可能?第四,‘沒頭腦小姐’穿著短袖和裙子,好像不打算過眼下的早春,直接跳進三伏天裡去了,不奇怪嗎?」

他說著朝韓江雪微笑著眨眨眼:「我想起來的暫時是這些,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呢?」

這些問題太匪夷所思了,簡直比變異克隆人的想法還要離譜,韓江雪感到體內升起一股無所依託的空虛感,好像一直以來支撐她的某種基石在緩慢而堅決地崩塌,她抗拒著,刻意忽略著,但思維中理性的一部分卻不願避讓,在趙錢孫的循循善誘下,喃喃地說了出來:「時間……出問題了。」

「如果你願意相信的話,」趙錢孫放下一直舉在耳邊做投降狀的雙手,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宇宙最不可理解的地方,就在於它是可理解的。」

「這怎麼可能……」韓江雪難以接受。

「克隆人都被提上了聯合國人權組織的議事日程,即便我來自地獄,又有什麼不可能?」這一刻,趙錢孫的目光坦蕩無遮,他真誠地望著韓江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從頭說起。」

猶豫了很久,韓江雪終於緩慢地點了頭。

「我知道你會的。」趙錢孫微笑起來。

韓江雪已經從「影像流大資料搜尋」中得知,趙錢孫出現的地方正是他們身處的這座山神廟。但故事的開始遠比這早得多,又比現在晚得多。它開始於六年後,趙錢孫被莫名其妙的簡訊騙進山神廟的那天。後來趙錢孫——或者說鍾致遠明白,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是被柳夢龍用電話或簡訊誆進來的,這並不容易,但也並不難,因為柳夢龍從莊泰來病情惡化的那年開始調查驢耳朵衚衕的那批孩子,整整調查了六年。

「所以,」韓江雪感覺自己也跟著趙錢孫經歷了一場黑色的夢魘,「你最後從山神廟裡出來,發現時間回到了六年前?」

「沒錯,為了最低程度地改變歷史,避免蝴蝶效應,我化名為趙錢孫。我冒充六年前的自己,找到緝毒隊的朋友,因為我離開之前扒在窗洞上看到了柳夢龍的臉,所以追查驢耳朵衚衕當年的住戶,很快查到他居然當了刑警,於是我也來了。」趙錢孫說。

「照柳夢龍的性格,他能那麼輕易地放一個人出來,不怕你破壞他的計劃?」韓江雪敏銳地問道。

「我也沒想過他這麼好說話,可能瘋子的世界不在正常人的理解範圍內,直到出現這個。」趙錢孫說著撩起衣服下襬,露出結實的腹肌上三條四五釐米長的傷疤。

韓江雪倒抽一口氣,感到腹部也傳來虛幻的撕裂痛感:「柳夢龍準備了什麼在出口?」

「兩隻克隆烈性犬,」趙錢孫用指節在太陽穴敲了兩下,「克隆犬的頭部植入了嗅覺記憶晶片,我估計他錄入了所有人的氣味素資訊,我一出來就給撲了個大馬趴。」

「後來呢?」韓江雪急切地問。

「後來我就出來了啊,」趙錢孫笑嘻嘻地攤開手,「好吧,別瞪我,的確沒那麼順利。這種植入晶片有一個好處就是它指向的是所有氣味資訊的活動物品,所以如果‘我’本人站著不動,而把我的外套丟得足夠遠的話。」他打了個清脆的響指,「這就足夠我用石頭砸暈這兩隻狂犬病發作的克隆小寵物。說實在的,它們暈過去的時候看起來還真有點可愛。而且它們腦袋上流的血也足夠我偽造現場,讓柳夢龍以為我被他的小夥伴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夠了,」韓江雪打斷他,她能忍受日復一日地和屍體打交道,卻不能忍受趙錢孫戲謔地描述自己慘烈的英雄事蹟,「就算你說的都是實情,難道柳夢龍在調查你們這些人的時候,不會發現鍾致遠和他刑警隊的同事‘趙錢孫’長得一模一樣?」

趙錢孫嘆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不說話。沉默像一片薄冰沉入韓江雪心裡,一直涼到深處。

「怎麼不說話了?」韓江雪的神情透出一絲迫切的意味。情感上想要不顧一切、囫圇吞棗地相信,理智卻偏偏無法漏過每一處細微的矛盾。

趙錢孫望著她:「我總算體會到和聰明人打交道會怎樣了。」

「怎樣?」韓江雪問。

「會折壽。」趙錢孫眨眨眼。

韓江雪的臉沉下來。「哎,別生氣啊姑娘,你看這不是挺有趣的一件事嗎?」趙錢孫說,「幾乎算得上最有意思的一部分了,大概世界上最巧妙的運算也製造不出這種天衣無縫的巧合:我來到這個時空的時候,正好是‘鍾致遠’被派去毒窩當臥底前不久。所以他的公開身份被洗成了這樣:高中畢業上了兩年職高,被學校開除,從此以坑蒙拐騙為生。這時候柳夢龍開始查我了,你猜,他看到這些資料,再想想那個趙錢孫,他會怎麼做?」

「接著查趙錢孫的身份?」韓江雪回答,「但趙錢孫的資料也是假的,我查過了。」

「沒錯,」趙錢孫說,「但不這樣可就沒意思了。我們假設柳夢龍和你一樣聰明,他也查到了,鍾致遠——職業騙子和混混,趙錢孫——身份是假的,但他沒有你的‘影像流大資料’做靠山,他會怎麼想?」

韓江雪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這裡可以演繹出一百種可能,她不可能知道柳夢龍最終選擇了哪一種解釋。

「但不管哪一種解釋,」趙錢孫彷彿總有看穿韓江雪的本事,「有一點是肯定的,雖然這一點肯定是錯的。那就是趙錢孫是鍾致遠的假身份,二者之間從不存在什麼時間上的斷層。而以柳夢龍的聰明和自負,想通這一點以後,就再也不會多花一秒鐘在趙錢孫這個人身上了。」

聰明人習慣於為所有事情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有的時候,反而會把自己帶進陷阱。所謂智人之愚和愚人之智,韓江雪彷彿感覺到冥冥中的確存在一股人類所無法探知和理解的力量,從廣闊的虛無中對大地上這群自詡智慧的生物投以冷嘲。

韓江雪閉上眼,趕走無謂的念頭,說:「按照你的說法,mhc產生的微型黑洞可以使時空產生扭曲,兩個mhc同步執行,可以穩定產生具有奇點性質的黑洞,並創造出微型的新三維世界。」

趙錢孫點點頭:「柳夢龍用備用元件私自組裝的mhc一定還有不完善的地方,所以從山神廟出來,只能來到這個時空。」

「那你為什麼沒對柳夢龍下手,任由他越陷越深?」韓江雪問。

「難道我應該對他下毒?」趙錢孫說,「如果他已經用mhc把人騙進山神廟,無論是生擒還是下殺手,我都不會皺一下眉頭。但現在的他只是個學物理的研究生,我難道因為他在未來會犯罪,現在就對他動私刑嗎?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更希望抓到從六年後的時空跑到這裡來的柳夢龍。」

「可是他六年後會殺很多人,這難道不是事實嗎?」韓江雪說。

「還沒發生的事,對我來說就不是事實,」鍾致遠說,「有因必有果,我在這裡殺掉柳夢龍,那六年後發生的一切就成了幻象,我不會走進山神廟,也不會遇上我弟弟,那我現在出現在這裡又算是怎麼回事?時間的混亂會引起無法想象的惡果,有人認為會造成坍縮,也有人說那是大爆炸的起源,不管怎樣,我不會成為那個點燃引線的白痴。」

「那……六年後山神廟裡的那些人怎麼辦?」韓江雪問。

鍾致遠敲敲腦殼:「這就是我的大問題。首先我不能改變歷史,一丁點也不行;其次我又要救那些人;最後的問題,也是最重要的是,我怎麼知道我現在做的,不是在幫倒忙?我以為我在救他們,但陰差陽錯,反而推動了因果關係的鏈條,導致他們最終走進山神廟,我怎麼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發展呢?」

「那怎麼辦?」韓江雪問。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保證事情和原來一模一樣,一點也不要變。」鍾致遠詭秘地一笑。

韓江雪不解:「什麼意思?」

「實際上,我見的人不止杜冰一個,還有司露、顧雨萌、江夏等,所有進入——或者說將要進入山神廟的人,我都見過面了。」鍾致遠說。

「你勸他們別去山神廟?也不對,這樣不就改變了歷史……」韓江雪仍是雲裡霧裡,不知趙錢孫玩的什麼把戲。

「不,我只是告訴他們該做的事。」鍾致遠說。

「什麼事?」韓江雪問。

鍾致遠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而是說:「其實關於克隆人,你說對了一部分。」

韓江雪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鍾致遠說:「哎,別舉槍啊姑娘,克隆人是犯法的,我這點覺悟還是有的。但克隆人體組織是合法的不是嗎?所以躺在你的法醫檢驗室裡的,只是一些克隆人體組織組成的人體而已,這樣不也省去在法醫面前穿幫的危險嗎?我有沒有跟你提過,我見到的九天玄女、刑天、江夏、顧雨萌這些人,每人不是揹著一個大登山包,就是拖著一個行李箱?我們送給柳公子的,不是一局殺戮遊戲,而是一場舞臺劇嘉年華。」

韓江雪驚訝得合不攏嘴,鍾致遠笑了笑:「當然,為保證逼真度,我只說了最關鍵的部分——教他們在什麼時機把替身換上去,給克隆替身安上的電腦晶片應當能指揮多長時間的行動,晶片的種類必須是生物降解,用完以後自動消融在克隆替身體內。所以他們還是會被莫名其妙地騙進山神廟,直到最後一刻,出現我向他們描述的情景,他們才知道該怎麼做。」

「他們都相信你的話?」韓江雪問。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總之我盡力了。」鍾致遠說。

「難道就沒一個人認出你就是當年衚衕裡的同伴?」韓江雪縝密地問。

「我有不破金身。」鍾致遠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藥瓶,裡面注滿透明的轉換液,瓶口裝著隔水濾嘴。他從濾嘴裡倒出一粒黃豆大小的半透明的藥丸,往臉上揉了揉,藥丸像是某種活的軟體動物在面部皮膚上迅速擴張,幾秒鐘之內,鍾致遠就變成了倒掛眉毛小眼睛的「吳明」。

「這就是你所謂‘克隆人的秘密’。」鍾致遠說。

「那……」韓江雪不適應地看著這張陌生的臉,問,「那這些你告訴你弟弟了嗎?」

「沒有,他是唯一的例外,」鍾致遠低下頭,看著自己越發透明的手,慢慢攥成拳頭,「他也是既成事實不可變動的部分之一。況且山神廟裡和我並肩作戰的那兔崽子不可能是什麼呆頭呆腦的克隆人,不,應該說克隆人都比他聰明多了,自殺,呵,挺會玩兒啊!不過就算到了閻王殿也沒什麼,大不了把人再拽回來,當哥的生下來,不就得罩著我那傻缺老弟嗎?」

半晌無話,空曠靜謐的山神廟像一座時間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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