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前,歐陽教授微微一笑:這是個著名的平方根悖論,有證明上的漏洞可鑽。遊戲玩家顯然也知道這一點,隨著正確答案輸進電腦,稿紙隨之消失。
隆隆的炮火聲響起,像是誤入了戰爭遊戲。很快,歐陽教授發現炮火聲實際上只侷限於一間手雷形狀的房子裡,房子裡外都是一片漆黑,看不清狀況。聲音時大時小,過了半分多鐘才平息下來,一團花裡胡哨的東西從房子裡滾出來,在地上彈了幾個來回,慢慢舒展開來:還是那個影子。
它右手手掌心插著一隻紅色的高跟鞋,身上琳琅滿目地掛著筷子、笤帚、紅色的抓痕等各色各樣的東西,它呆呆地坐在街上。一張女人的臉從手雷房大門口探出來,歐陽教授感到胃裡有點不舒服——這個女人臉上沒有五官,脖子上孤零零地頂著一個扁平的橢圓形,一半烏青,一半血紅。儘管這張臉上沒有眼睛,但影子顯然是感受到了什麼,顫抖著縮到原來的一半大小。
平地裡驀地炸起一聲怪叫,鏡頭一轉,木乃伊站在扭曲變換的巷子口,渾身的繃帶散了開來,如白色的熾焰恣肆飛舞。它一把抓起狹長的街道,暴力地扯起,像拔河比賽一樣,手雷房和影子在這種摧枯拉朽的力量下湧到木乃伊麵前,青紅臉的女人從黑色的門洞裡跳了出來,她的脖子以下迅速龜裂,露出隱藏在人皮下的真身——一隻醜陋、半腐爛、長滿寄生蟲的巨蜥的身體。
歐陽教授把影片視窗調到最小。他已經過了獵奇的年紀了,巨蜥和木乃伊讓他的心臟不太舒服,小史把這遊戲發給他顯然不是為了分享什麼樂趣,那他的目的是什麼?
巨蜥和木乃伊在影子面前消失了,空氣裡懸浮著一團汙濁的球狀物,以令人作嘔的速度高速自旋,不時噴出濃稠的漿液,濺在螢幕上。
歐陽教授刻意不去看,他起身走到窗前,眺望遠方的綠樹和藍天白雲,活動酸脹的脖子。等他走回電腦前,玩家不知點錯什麼選項,遊戲定格在結束頁面,影片被接上新的一段。
畫面從木乃伊的破屋開始。影子身上還掛著那些可笑的裝飾品,像一張劣質的掛毯緊緊地貼在牆根。
玩家在「回家/不回家」的選項中點選了「不回家」。
遊戲繼續,木乃伊幾次試圖把這張「掛毯」從牆上揭下來,卻反而讓影子像根麻花一樣扭了好幾道,牢牢地吸在牆上。木乃伊的手伸向影子被高跟鞋洞穿的右手,那條灰色透明的胳膊卻擺了擺,藏到了身後。
木乃伊憤憤地走向桌子,把影子晾在一邊,專心研究它的物理數學問題。
影子呆呆地撫摸自己蜜橘形狀的心臟,一條長著人臉的蟲子從橘子裡縮頭縮腦地爬出來。歐陽教授不太確定自己是否看到了蟲子在哭。怎麼一條蟲子反而長了臉,教授想不通。
過了很久,木乃伊直僵僵地走到影子面前,揚起手——歐陽教授以為木乃伊要揍影子,但木乃伊的手在空中揮了揮,空氣裡出現短短的一行字:1=-1。
影子傻傻地看著,一團灰霧從它頭頂冒出來,化為一個問號。
木乃伊繼續在空氣裡變數學戲法:。
影子難以置信地仰起頭,瞪著這行古怪的證明,身體不知不覺地鼓成原來的大小。它試圖伸手去抓這行字,但數字和符號長出蚊子般的翅膀,在影子手裡狡猾地閃爍。影子追著數學證明上躥下跳。
木乃伊伸手撈起影子,輕輕地放在矮凳上,然後伸出硬邦邦的胳膊把證明都攏起來,列好,手僵硬地上下劃拉,給出謎底:x、y都是正數時,才成立。
影子恍然大悟,抻長了身體左搖右晃,高跟鞋和筷子紛紛從它身上掉落下來。木乃伊從身上扯下一段繃帶,把影子受傷的右手包紮好。
影片前,歐陽教授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畫面淡出,稿紙帶來新的問題:楊-米爾斯方程的解開時間?
這可說是歐陽教授科研生涯的一座高峰,年份和月份早就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印在他的心裡:2019年9月。準確地說,9月13日將結果發給克雷數學研究所,14日召開新聞釋出會。論文遞交克雷數學研究所的原因不僅是研究所在數學領域具有權威性,還因為楊-米爾斯方程是世界七大數學難題之一,而「七大數學難題」這一概念的提出者正是克雷數學研究所,為此,研究所有權對答案的正確性進行驗算,如果結果正確,解答者將會獲得研究所提供的每題一百萬美元的獎金。
鮮花和掌聲填滿歐陽教授對於那一段時光的回憶,不過對他來說豐厚的獎金頂多只是錦上添花,解答出世界性難題的甘美滋味是任何物質享受都無法比擬的。
遊戲玩家大概是用手機查了一下,填道:2019年9月。
砰……
驟起的撞擊聲嚇得歐陽教授渾身一震,他猛地扭脖子朝背後看去,還以為是家裡闖進了劫匪。過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是遊戲裡的聲音。皺巴巴的稿紙上慢吞吞地映出一行字:
回答錯誤,遊戲失敗,永生之地已關閉,祝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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