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這段影片出現在歐陽教授的電子郵箱裡。
乍一看像是個趣味物理遊戲。
儘管開篇鐵鏽紅的背景色和遊戲中灰濛濛的光線讓歐陽教授的老花眼看起來頗有些費勁,但看到有人把物理學和遊戲結合起來,又做得挺講究,歐陽教授還是很欣慰的。
但隨著影片的播放,歐陽教授想,也許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否則那個姓史的研二學生也沒必要把這段遊戲影片發到導師的郵箱裡來,還特意註明是從柳夢龍那裡複製來的。小史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到了歐陽教授這個年紀,除了物理問題,很少有什麼能讓他真正掛心,許多事情無論水深與淺,以歐陽教授對人生的一丁點心得來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等到水落,自然石出。
那麼姑且看之。歐陽教授捧著夫人調配的紅酒熱巧克力,推了推鮮豔的紅色鏡框,不慌不忙地點選播放鍵。
鐘聲先於畫面出現。這倒是不錯的,因為人來到這個世界上總是先聽見聲音,然後才學會睜開眼睛。作為遊戲的背景樂,看不見的黃銅大鐘拖長了調子一下接一下地敲個不停,一波波的聲響像是狹窄的甬道里從天而降的一隻只比人還大的鐵球,朝觀眾輪番滾碾過來。
不久,暗紅色的背景褪去,皺巴巴的稿紙鋪滿螢幕,一支破舊掉漆的鋼筆在紙上寫出如下內容:
這個方程對於搞量子力學的歐陽教授來說一點也不陌生:著名的楊-米爾斯方程,曾是世界七大數學難題之一,十一年前被解開,九年前權威的美國克雷數學研究所確證了演算法的正確性。正是這個難題的解開推動了mhc——微型強子對撞機研究的突飛猛進,正如幾十年前核聚變技術的突破使得車載核反應堆成為可能。
歐陽教授不覺陷入對往事的追憶,遊戲裡的問題他閉著眼睛也可以答出來,不光是因為楊-米爾斯方程和他的研究相關,而是教授本人實際上就是十一年前解開楊-米爾斯方程的研究小組成員之一。
也正是基於這個原因,與歐洲粒子物理研究所合作研發mhc的德國波恩大學,才會把近半的研究任務委託給海城理工大學,並聘請歐陽教授為總負責人。
玩這個遊戲的——不管是不是小史,看來對物理學多少有些瞭解,答案很流暢地寫了出來:
結果正確,對話方塊消失,稿紙的中央起了某種變化,漸漸變得透明,映出一副古怪的景象。歐陽教授看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這是在一個狹小房間的內部。牆上糊著泛黃發汙的報紙,房間中央立著一具裹著層層繃帶的木乃伊,木乃伊麵前,某種灰色的生物坐在一把瘸腿的矮凳上,看上去像個影子。影子的心臟部位嵌著一枚橙色的心臟,形狀有點兒像水果攤上常見的、賣得很便宜的小蜜橘。
影子低垂著頭,兩條軟綿綿的手臂不安地相互絞纏,木乃伊呆愣愣地望著它,轉動頭顱時發出機械部件磨合時的那種聲響。不知所措地站了一陣後,木乃伊轉過身,聳著揹走到一張亂糟糟的桌子前面,坐下,埋頭寫起什麼來。
影子一動不動,好像打定主意和背景融為一體,過了幾分鐘,影子頭頂冒出一行選項:行動/保持靜止。遊戲玩家選擇「行動」。
影子試探地朝伏在桌子前的木乃伊走了兩步,見木乃伊沒有反應,便好奇地沿著牆根捱過去,脖子抻得又細又長,這讓影子的頭顱看上去像是一隻氫氣球。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影子的頭腦裡冒出一堆亂糟糟的黑色線團。木乃伊察覺到了,愣愣地抬起頭來,影子趕忙縮起脖子假裝對牆上的舊報紙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木乃伊繼續在稿紙上忙碌地塗寫,影子的腦袋又伸了過去,腦子裡的線團興旺地生長。不一會兒,木乃伊把稿紙揉成團,正巧砸在影子額頭。影子發出貓被踩了尾巴的驚叫聲。
兩人眼睛對著眼睛互相盯了一陣,影子怯怯地垂下頭。
「提問/不提問」,選項跳出來,玩家選擇「不提問」。
黑色的線團在影子頭腦裡轉動,像是一臺高速離心機,線團中間部分的黑色越來越緻密,轉速越來越快,最後砰的一聲炸開來,影子碎成無數片飛灰,不一會兒就消失在空氣裡。
遊戲結束。影片還在繼續播放,玩家接入了另一段遊戲影片,這次選擇的是「提問」。
影子仍舊垂著頭,不知道是否經過了某種思考,它抬起軟綿綿的手臂,把頭腦裡亂糟糟的線團捧出來,輕輕地擱在木乃伊的桌角上。木乃伊僵硬地彎下脖子,發出齒輪咬合般的「吱嘎」聲。木乃伊盯著線團看了一會兒,笨拙地運動起纏滿繃帶的粗胖手指,拿起線團,用和形象不相配的耐心慢吞吞地拆解起來。
太陽從窗外落下,月亮升起。
線團在木乃伊手上被拆解成一串串清楚明白的公式,遞給影子。眨眼間,那些公式輕快地溜進影子半透明的手臂,複雜如狄拉克方程,簡單如速度時間公式,都沿著半透明的手臂內部向上滑入影子的頭部,進行排列組合,最後變幻為一個活靈活現的大腦。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楊-米爾斯方程,它和一些量子力學常用的公式一起,盤踞在大腦的核心位置。
歐陽教授喟然感嘆:「這木乃伊還是個老師喲!」
畫面又回到稿紙,出現新的題目:
1=-1,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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