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半杯吧。」歐陽教授心不在焉地遞出杯子,手不小心晃了晃,滾熱的飲料澆到他手背上,嚇了他一跳,手一鬆杯子落地,四濺的飲料頓時把鋪著花紋地毯的地面弄得一片狼藉。
「哎呀,你看你,」歐陽夫人不禁埋怨起來,又是心疼地問丈夫,「燙到沒有?你總是這樣,想起你的‘物理問題’什麼都拋身後去了,剛洗過的地毯,又要叫清洗工來換,這樣我下午只好待在家裡,插花學習班也去不了。你能不能就聽我一次,哪怕這輩子就這麼一次呢?如果你下一次想你的科學大道理的時候稍微注意那麼一點,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小吳你說是不是?」
「你說什麼!」歐陽教授忽然從單人沙發上跳起來,激動地對妻子嚷道。
歐陽夫人吃驚不小:「我說什麼了?我說如果你注意力集中一點也就不會被燙到……」
「說得對極了!」歐陽教授大聲說道。
「什麼?」趙錢孫和歐陽夫人都一頭霧水地望著他。
「小吳,別管地上啦,你坐過來。」趙錢孫正蹲在地上幫忙收拾,歐陽教授卻不由分說地把他拉起來,拿過一張空白的稿紙,用鋼筆寫道:丈夫注意力不集中——沒拿穩玻璃杯——飲料灑到手上——手被燙到、鬆開——玻璃杯和飲料落到地上——弄髒地毯——叫清洗工來收拾——妻子在家中等待清洗工上門——耽誤插花學習班。
歐陽教授龍飛鳳舞地寫完,用鋼筆尖點著稿紙:「看,你發現了什麼?」
趙錢孫遲疑地說:「這難道不是最簡單的因果關係嗎?」
「沒錯,你再看。」歐陽教授說著另起一行,飛快地寫道:丈夫注意力集中——拿穩飲料杯——飲料不會掉到地上——妻子順利去上插花班。
「你看見了什麼?」歐陽教授問趙錢孫。
趙錢孫面對著連小學生也看得懂的邏輯關係,不明白歐陽教授到底要向他表明什麼。歐陽教授卻眉頭舒展,笑呵呵地說:「我知道你的問題,你的問題不是不能理解哪一種物理模型,或者不會使用某一種數學工具。你的問題更現實,你擔心你選擇錯了模型或者工具,導致實驗的不正當性。選相對論還是量子力學,還是探索把兩者結合起來的、更困難和複雜的量子引力學,這我幫不了你,路要你自己走。但我可以告訴你,如果說因果論裡有什麼是確定的,是放眼宇宙皆準的,那就是邏輯關係。」
「邏輯關係?」趙錢孫問。
歐陽教授推推眼鏡,指著稿紙:「我們看這個例子:玻璃杯掉在地上,我夫人必然不能去學插花;玻璃杯沒掉在地上,我夫人必然能去學插花。在‘倒熱巧克力’這個事件發生以前,玻璃杯是否會掉在地上是不確定的,我夫人是否能去學插花也就是不確定的,但唯一確定的,是‘玻璃杯是否掉在地上’與‘能否去學插花’的對應關係,這就是邏輯。」
「什麼都是不確定的,只有邏輯是確定的。」趙錢孫喃喃地說。
「沒錯。」歐陽教授拍拍學生肌肉結實的寬闊肩膀,「小吳啊,我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在困擾著你,但我猜想這件事肯定不是簡單地建個模型開個實驗室,花上十年或一百年就肯定能有個結論的事。但以我這半老頭兒不多的一點經驗來講,不管在實驗室裡面,還是比實驗室寬闊得多的現實環境裡,事情發生之前,不要害怕,事情發生以後,不要後悔——這麼做總是沒錯的。」
黯淡的天色醞釀了很久,終於下起小雨,歐陽教授站在落地窗前,目送他的學生走進透明的雨幕中,越來越遠,最後化為一個灰色的點。歐陽夫人又泡了一杯紅酒熱巧克力遞到丈夫的手中:「你剛才可把我嚇得夠嗆。」
教授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捋著揹帶褲上的牛皮揹帶。
「不過你的話倒是不錯的,」歐陽夫人也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景,「我希望啊,那個小鐘要是也能聽到你剛才那些話就好了。我還怪喜歡那個漂亮小夥子的。」
「你呀,喜歡你這套薄荷、紅酒、巧克力的小年輕你都喜歡。我叫我的學生以後來,都對你的特製熱飲大大吹捧一番,大概你就不會對他們發脾氣了吧?」
歐陽夫人嗔怪地說:「是不是真心喜歡我還看不出來?吹捧,呵,我還不捨得給他們喝呢!話說回來,那個小鐘說起話來可怪有意思的,那張嘴呀,比說相聲的還有樂。他真跟你說再也不來旁聽你的課了?」
歐陽教授惋惜地嘆了一聲,說:「說是工作調動。我的學生裡面啊,也就是他這個蹭課聽的旁聽生、柳夢龍,再加小吳,這三個人最愛鑽研了,mhc的合作專案……」
飛機的轟鳴聲湮沒了歐陽教授絮絮的閒話。這種銅皮鐵骨的飛行器是人類超凡智慧和想象力的結晶之一,是無數公式和實驗打磨出來的傑作。在飛機產生之前,人類對於飛行充滿孩童式的嚮往,當這種冷冰冰的鋼鐵器械面世以後,我們不僅享受飛翔的過程,更享受飛翔帶來的一切便利,由此產生的一系列變革和事件就像原子彈爆炸後的輻射波那樣無窮無盡。在這些紛繁複雜、連精力最旺盛的小說家也無法詳盡描述的故事中間,或許有一百種開頭,一千種人物性格,如果有什麼是唯一確定不變的,那就是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和擺脫不掉的邏輯關係。歐陽教授說,不要害怕,不要後悔,人類既然能在沒有翅膀的情況下搞定狡猾的空氣動力和什麼連續性、伯努利原理,那麼就不應該害怕邏輯和因果。
趙錢孫在失重帶來的微微眩暈中走下飛機,快步走出晨光熹微的戴高樂機場。
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位於塞納河左岸,學院門口立有古典雕塑和鐵藝柵欄門,一個學生模樣的人正從校園裡匆匆走出來。他中等個子,偏瘦,亞洲人長相,五官纖細得有幾分少女的輪廓,面色蒼白,穿著淺灰色的圓領t恤、牛仔褲,雙手手指上蹭著幾道不太明顯的油彩。他出現在美院門口,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這是很幸運的,如果此刻他出現的地點不是巴黎的街頭,而是海城市任何一個人流量比較大的地方,必將引起一陣尖叫和恐慌。因為在海城東城區刑警支隊的技偵科檢驗室內,躺著一具和他一模一樣的屍體,只是沒有他這麼有生氣罷了,死者的照片早就在媒體和網路上傳遍了。這個年輕人的目光在學院門口來回搜尋,同時打著電話:「我已經到了,您在哪裡?」
「你好。」趙錢孫出現在他面前,臉上帶著長時間坐飛機的疲倦,向這個美院學生伸出手。
「你好,我是杜冰。」杜冰看著手上的油彩歉然地笑了笑,「剛從畫室出來。請問您說的急事是什麼,我父母託您帶什麼話?」
「實際上,你的父母很好,」趙錢孫斟酌著字眼,因帶有某種詭秘的目的而表現得小心謹慎,「你父母也沒有託我帶訊息,但我確實有些很重要的事情必須告訴你。我們應當找個地方坐下來談。」
一個多小時後,趙錢孫和杜冰從美院旁邊的咖啡廳出來。臨分手前,趙錢孫想起一事,回頭叫住杜冰:「你閉關歸閉關,用網路影片跟家裡報聲平安的時間總有吧,光發條簡訊太糊弄事。你爸媽不敢耽誤你學業,又擔心,估計最近降壓藥沒少吃。這事兒回頭別忘了。」
大洋另一頭,海城市正籠罩在傍晚的絢麗餘暉中,刑警支隊的同事陸續下班,韓江雪還沒走。她坐在辦公桌前面,手裡把玩著石膏模型,眼神飄忽地盯著內線電話。電話鈴終於響起來了,只響了半聲,韓江雪就敏捷地拿起聽筒:「鶯鶯,查到了沒有?」
鶯鶯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小雪姐,我讓國安局的朋友幫你查了,小趙的電話半個小時前確實能打通,但現在又關機了。我朋友查到了,小趙的手機訊號的確不是從海城戒毒所裡發出來的,甚至也不在國內。訊號定位在法國巴黎,但具體的地點他就沒辦法了,他沒有那個級別的許可權。」
「小雪姐,你到底在查什麼?小趙怎麼會去了國外?」鶯鶯擔憂地問,「你們倆沒事吧?」
「沒事,挺好的,」韓江雪敷衍地答道,「回頭請你和你朋友吃大餐。」
「小雪姐,你那邊聽起來很吵,你在忙?」鶯鶯問。
「沒事,我正在收拾東西下班。」韓江雪說完,結束通話電話,抓起拎包朝技偵科外走去。經過一樓傳達室時,值班的大爺向她招呼道:「又加班啦,回家啊?」
「嗯,回家了。」韓江雪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南城區停嶽路,省毒物毒品檢測實驗室。」司機點點頭,踩下油門,朝省毒物毒品檢測實驗室的方向絕塵而去。落日西沉,黑暗從天際拉開帷幕,緩慢、沉重、充滿權威地朝前推進,疾馳中的計程車看上去就像一葉扁舟,義無反顧地扎進黑色的汪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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