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兇手的炫耀

風雪山神廟 林戈聲 第2頁,共2頁

她很快如願以償,見到了趙錢孫癱瘓在床的父親和患白內障的母親。

「所以我週末還是希望儘可能多地陪陪他們。」趙錢孫說。但韓江雪走後,他就付錢把兩人打發走了,兩個臨時演員無知無覺地走出巷子,韓江雪藏在一棵茂盛的梧桐樹後,目送他們走遠,然後目光復雜地望了望趙錢孫那間公寓黑漆漆的窗子。

對於趙錢孫來說事情是得到了完美的解決,他戴上面具,匆匆趕往海城大學高能物理實驗室,週末學生不多,又是午飯時間,只有柳公子一個人在忙碌。趙錢孫很自然地向柳公子伸出手:「你好,歐陽教授應當已經跟你提過我,我是吳明,很高興認識你。」

「柳夢龍。」柳公子作為mhc子專案m-atlas的負責人,表情冷淡,態度驕傲。他沒有理會趙錢孫伸出來的手,甚至連頭也沒有回,他不耐煩地放下手中的事,帶趙錢孫參觀實驗室,做了一番異常簡潔的介紹。他說話走路時始終穩穩地朝向前方,似乎趙錢孫是一蓬繚繞在他周圍的氧氣分子,他是否回頭看一眼,絲毫不影響彼此間的交流。

「這個專案進行了多久?」趙錢孫問。

「波恩大學那邊是2024年開始的,我們這邊前年才開始參加進來。」柳公子說。

「也就是2028年才起步……」趙錢孫喃喃自語,「美國則是2021年,核心問題楊-米爾斯方程宣佈正式解開前就成立了國家實驗室。」

「但是技術攻堅部分的微型加速器通道系統已經越過了理論證明階段,投入了實驗性建設,」柳公子不屑地說,「在這方面,德國已經趕上了美國。」

「目前的難關在於碰撞點與探測器在微型條件下如何安排和平衡,對嗎?」趙錢孫問。

「沒錯,我們這裡就負責其中的微型超環面儀器m-atlas,atlas是通用型粒子偵測器,」柳公子說,「現在就是一場競賽,看誰先發現上帝粒子。」

「但你的興趣比較特別。」趙錢孫語氣肯定地說。

柳公子吃驚地回頭,發現趙錢孫正拿著自己剛列印出來的一疊光子觸發效率實驗資料的物理分析材料,笑嘻嘻地在手裡翻看,絲毫不覺得隨意翻動私人物品有什麼不妥。柳公子一把將材料搶過來:「我研究什麼和你無關。」

趙錢孫攤開手,聳聳肩膀,笑得相當和藹可親:「看看嘛,學術交流。」

「我沒興趣和一個在職研究生交流心得。」柳公子不客氣地說。

趙錢孫對柳公子的挑釁置若罔聞,他放眼環顧近百平方米的實驗室,感嘆道:「不錯的地方,待在這可真過癮。光子是個不錯的粒子,柳公子,這點我和你看法一致——光子相當不錯。」

「等研究課題在導師那邊過了,你再來這裡添亂吧。」柳公子語氣生硬地下了逐客令,趙錢孫卻絲毫不以為忤,他照例聳聳肩,手背在身後,像個好奇的觀光客一樣眼光四處亂掃,踢踢踏踏地走出了實驗室,出門前還衝柳公子揮手:「留步,送君千里終有——」

柳公子當著他的面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趙錢孫低頭一笑,揉揉鼻子,不幸越揉越癢,他呆了呆,猛拍了一下腦門,攤開手,手心亮晶晶的,縱橫的紋路里蓄了不少手汗——從陰涼的實驗室出來,初夏的陽光很快讓他感到燥熱。他重重地嘆了一聲,快步走出物理實驗大樓,轉到樹蔭遮蔽的角落裡,拿溼漉漉的手心在臉上抹了兩把,半透明的肉色面具就像蟬蛻似的落進手中,倒掛眉小眼睛、滿臉痘印的「吳明」消失了,趙錢孫的真實面目暴露在溫熱的風裡,滿臉懊喪,挺拔的鼻樑上掛滿細密的汗珠。

手機響了,韓江雪在電話那頭輕快地說:「你還在家裡嗎?偶爾請個假,陪我看場電影行不行?我請客。」

趙錢孫沮喪地看著手裡的面具,回去用轉換劑處理怎麼也得半天時間,海城理工大學今天是待不下去了。縷縷陽光斜穿過鬱鬱蔥蔥的榆錢樹葉,趙錢孫索性把面具團成一團扔進包裡,一笑:「想看什麼電影,我訂了票去接你。打扮漂亮點,姑娘。」

「我不打扮就不漂亮了?」韓江雪反問。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才傳來趙錢孫帶著笑意的低沉嗓音:「漂亮,你最漂亮。」

韓江雪的笑容僵在臉上,過了好一會兒,好像她臉上也戴著一張失去黏性的面具,一牽動肌肉就會掉下來。她把手機從右耳換到左耳,捋了一下頭髮,說:「那半個小時後,我們在海星影城見面。」

「你現在在哪裡,我去接你。」趙錢孫說。

「我在逛街呢,直接去影城吧還是,既然拉你陪我看電影,怎麼著我也得拿點誠意出來是不是?」韓江雪說。

結束通話電話,韓江雪回頭看了一眼刑警支隊藍色外牆的辦公大樓,伸手招了一輛計程車:「海星影城。」她說。海城市內又出現了一具無頭屍體,但韓江雪在車上決定一會兒見面以後不告訴趙錢孫這件事,陳員外週一要是問起來,她會說她忘記通知了,趙錢孫不是骨幹刑警,不會有什麼影響的。

那具無頭屍現在就躺在技偵科的檢驗室裡,屍體隨身物品照例被掏得乾乾淨淨,死亡時間確定為今天清晨六點到八點。在她離開之前,工作狂王一橫已經接到電話趕到單位裡,做進一步解剖,不知他會發現什麼新的線索。但這不是韓江雪所關心的,眼下她最關心的是,今天早晨六到八點之間,趙錢孫在哪裡。

一想到這個,她匆匆補妝的手就停了下來,透過計程車的反光鏡,可以看見她白皙姣好的臉龐上,一雙漂亮的杏核眼像是一個技藝高超的畫家精心描畫出來的,但畫家粗心地忘記給這雙美麗的眼睛點上最關鍵的光彩。韓江雪手裡拿著口紅,這時還沒往嘴唇上塗,看起來倒好像是這支口紅吸走了兩片豐滿的嘴唇上的血色,她的嘴唇因而微微發白和顫抖。

趙錢孫還是在週一之前就知道了另一具無頭屍出現的訊息。儘管官方媒體上還沒披露,訊息在網路上不脛而走,沒過多久就傳得沸沸揚揚。週日,趙錢孫在高能物理實驗室裡晃悠的時候,四五個同學正在討論這件事,所幸歐陽教授沒有向任何人提及趙錢孫的工作。趙錢孫一邊琢磨著微型超環面儀器m-atlas探測到的光子、底夸克或輕子的衰變和相聯過程,手裡拿著費曼圖進行對照,一邊豎著耳朵聽那幾個全日制的研究生討論社交網路新爆出來的無頭屍訊息。

很快,他的目光不再專注於手裡的事情,現出思索的神態,並拿出手機刷起社交網路。柳公子走過,見他不務正業發出一聲極為明顯的嗤笑。照片是網友偷拍的,很模糊,但無頭女屍鵝黃色的連衣裙和腰部血肉模糊的慘狀卻不難看出來,趙錢孫盯著手機上顯示出來的圖片看了片刻,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匆匆推門離開。

「喂,你看他像不像?」實驗臺前一個戴紫色鏡框眼鏡的女生悄悄拉扯同伴的袖子,指著趙錢孫的背影,被她拉扯的扎著馬尾的同伴順著目光看過去,不由得捂住嘴,小聲驚呼道:「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

兩人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紫色眼鏡清楚地記得,昨天晚上她手機落在實驗室,央求同宿舍的馬尾陪她一起回來取。走到通往實驗室的長廊轉角時,恰巧瞥見一道人影扛著一隻大紙盒子從實驗室裡快步走出來。今天早上她留了個心眼,發現一箱子備用的mhc精密元件不翼而飛了。回想起來,那人挺拔頎長,在昏暗的月色下步伐很大很快,但異常鎮定,箱子和夜色一起遮住了他的面目,感覺很像是柳公子。現在望著趙錢孫匆忙離開的背影,兩人卻又不那麼確定了。

這兩人身高和胖瘦都差不多,柳公子向來冷著臉,好像出生以來就沒笑過,吳明倒是笑嘻嘻的好像總有什麼好事在等著他,這讓他猥瑣的長相順眼了一些。但兩個人走起路來都像是揹負著什麼使命似的,又快又穩,腳底帶著風。

「他去哪裡?」另有人對趙錢孫大步流星的背影投去好奇的目光,「他才來不久吧?」柳公子斜睨了一眼,冷冰冰地說:「這種人就是來混個文憑,走了更好。週一我們就要和德國的團隊進行合併研究了,這次可不是前兩次那種實驗性的接洽,我希望除了那些來混日子的,誰也不要心不在焉。」

「那我能把資料帶出實驗室嗎?」說話的人姓史,一雙單眼皮的小眼睛顯得善於鑽營。他雖是高柳公子一年級的學長,但柳公子是實驗室負責人,和實驗室有關的事不得不向柳公子請示。

「不行,實驗室有保密條例。」柳公子斷然回絕,無視史學長尷尬和憤恨的目光。他走過趙錢孫空出來的實驗臺,投去無心一瞥,冷笑一聲正要離開,卻想到了什麼似的不禁停下來多看了兩眼。

實驗臺上,電腦工作站還停留在趙錢孫離開前的頁面上,那是極其淺白的mhc原理綜述,柳公子敢打賭這個頁面從這間實驗室建立至今,沒有哪一個學生在電腦工作站上開啟過,它太基礎了,就像任何一個數學家都不會去研究四則運演算法則。柳公子走到電腦螢幕前,在三維投影鍵盤上簡單地敲了幾個鍵以後,這臺工作站的歷史記錄被翻了出來:量子泡沫、光子mhc探測結果、mhc內ctc(時間旅行環—封閉類時曲線路徑)模型……近十個頁面裡的內容像被磁鐵吸引的鐵箭一樣,都指向同一個結果,儘管這個結果對於一心藉助mhc研究希格斯波色子——也就是上帝粒子的物理教授和學生們來說,不那麼重要,也有些不切實際,但它所散發出的極致的吸引力,卻一點也不遜色於上帝創世紀的秘密。

「柳公子,你來看一下這條曲線,是不是跳得太高了?」

聽到喊聲,柳公子的表情現出剎那的慌亂,迅速關上所有頁面,倒好像被窺破心思的人是他自己。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掏出手機,確認自己儲存在個人儲存空間內的資料的確沒有被別人偷窺和盜取,這才朝趙錢孫的電腦介面滿腹猜疑地看了最後一眼,走開了。這時捏在他手裡的電話震了一下,繼而響了起來。

「我先接個電話。」柳公子說著走出實驗室,「喂?」

「柳夢龍先生是嗎,這裡是海天康復中心,」甜美而程式化的女聲說道,「您於年初繳納的看護費用,剩餘款項已全部返入您的銀行賬戶中,請您及時查收。」

「好。」柳公子說。

「請問,患者的遺物您何時來我中心取回?」女聲問道。

「不要了,扔了吧。」柳公子面無表情地回答。

「好的,海天康復中心感謝您的信任與支援,祝您生活愉快。」女聲笑容可掬地做出標準回答。

柳公子點點頭,將要結束通話電話時忽然想起一事:「等等,有一樣東西——」

電話那頭傳來冷淡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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