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兇手的炫耀

風雪山神廟 林戈聲 第1頁,共2頁

死亡意味著什麼?總是悲痛、絕望、受難、緬懷等悲劇意味強烈的字眼,但對於現在圍坐在一張大會議桌周圍的東城區刑警支隊的諸位刑警來說,這意味著加班、外勤、泡麵和一個個不值得記住的工作日。

沒有頭的屍體和自殺身亡的年輕畫家的照片出現在投影儀上,掌握在警方手裡的線索少得可憐,唯一知道的是「沒頭腦小姐」的死亡時間要晚於「不高興先生」的出國時間,事實上,在法醫鑑定報告出來以後,他們才知道「沒頭腦小姐」的死亡時間甚至晚於杜冰的死亡時間,所以杜冰必然不可能是兇手。

那有沒有可能是杜冰謀劃了「沒頭腦小姐」的死亡,自己事先畏罪自殺、製造不在場證明?不排除這個可能。但從目前的調查結果來看,刑警在翻閱了杜冰的網路日誌、走訪了他的朋友之後認為這個小夥子大概捏死一隻蝴蝶也不忍心,兇手應當另有其人。這過程中,由於趙錢孫對杜冰父母撒善意的謊言,為調查工作帶來了一些不便,好在並沒有人為此怪罪他。

現在讓警方頭疼的問題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是兇手究竟是一個還是兩個,意外殺害還是謀殺。刑警們的意見傾向於一名兇手,且是謀殺,但缺乏支援這一推斷的證據。今天開的例會也主要圍繞這個問題展開迷宮般的七嘴八舌的討論。

也不知哪個缺心眼的把韓江雪推搡到趙錢孫身邊,等她滿臉不快地想換位置時,大家已經都坐定了,對她投來高深莫測又心照不宣的眼神。現在所有人都認定韓江雪一定是在和趙錢孫談戀愛,除了韓江雪自己。吃了幾頓飯算是談戀愛嗎?

飯桌上趙錢孫倒是少有的風趣幽默,甚至有點貧嘴,讓單位同事們看見了肯定要大跌眼鏡。但在這討異性喜歡的、花花公子般的表現下面,總像是隔著點什麼。在單位時,韓江雪認為自己有那麼一兩次窺見了趙錢孫溫和得幾乎有點老好人的外表下,有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但當這張充滿魅力的面孔無遮攔地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又像得了色盲,不確定她看到的和真實的情況有多大的區別。

趙錢孫帶她去的餐廳,沒有一家是她不喜歡的,點的菜品沒有一道是她不愛吃的,甚至連座位的位置,都讓她挑不出一點不滿意來,如果不是篤信科學,她還真要以為面前這個英俊的男人能掐會算,天賦異稟。

她還記得有一次吃完飯,他們兩個在步行街上溜溜達達,霓虹燈閃耀,行人來來往往,韓江雪心裡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空落落的感覺,這時她眼前多了一對耳機,趙錢孫正衝她擠眉弄眼。韓江雪狐疑地戴上,流水般舒緩安寧的小調和絃像一陣輕柔的晚風滑進她的耳朵。吉他的彈撥中,刻意錄入的唱片雜音一下子俘獲了韓江雪的聽覺,隨後響起平淡、慵懶而毫不賣弄的女聲。

「以前有個姑娘跟我說,逛街的時候聽這首歌,感覺自己像個頗有內涵的藝術家。」趙錢孫挑起眉毛,露出一個胸有成竹又帶點兒玩世不恭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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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matterhowiwantedto……

直到很久以後韓江雪才明白,當時體內那種一瞬間空落落的感覺是什麼。好像某種維生素突然全部流失,體內感到某種意義上的空虛,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藥物來補充。而趙錢孫居然知道,這簡直令人毛骨悚然。直到很久以後,所有的事情都像檢驗報告那樣清清楚楚地被韓江雪所瞭解以後,她才明白那一瞬間不是她感到了失落,而是女性天生的、巫卜般敏銳的洞察力讓她覺察到一種近似悖論的體驗:她失去了身邊這個男人,是的,在她還沒得到他的時候,她已經失去他一次了。

而趙錢孫給她聽的這首歌,更像是一針鎮靜劑。這種她第一次聽到名為trip-hop(神遊舞曲)的音樂,它用迷幻的調子稀釋了她的思想,消除了她的失落和緊張。後來韓江雪就迷上了這種音樂,藍光唱片積攢了一大摞,成了忠實的發燒友。

趙錢孫好像有這種能力,像技術高超的外科醫生找到病灶那樣,精準地摸清她的喜好。在這一點上,他幾乎是韓江雪的克隆怪物。

但更重要的是,有那麼一兩個瞬間,韓江雪的注意力正被別的什麼所吸引,她突然先知般地感到趙錢孫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再是滿臉跑著瀟灑勁兒的那副花花公子的模樣,而是很不同尋常的。就好像他也不得不失去她了,在他還完全沒有得到她的時候。

「小韓,小韓?」王一橫作為技偵科主任,叫著韓江雪的名字。

趙錢孫在桌子底下輕輕地踢了她一腳,韓江雪才恍然回神:「什麼……是的,我們聯合資訊部做了一個資料模型,把‘沒頭腦小姐’呈爪形的手與她可能抓握的一切東西進行比對,目前還沒有有意義的結果。」

「我們小韓的工作能力很突出啊,想法非常好。」支隊長表揚道,「我聽緝毒大隊那邊的訊息,省毒物毒品檢測實驗室想借你過去半年,開的條件是雙薪酬,條件很豐厚啊。」

韓江雪笑了笑,沒有作聲,趙錢孫面無表情地聽著例會內容,左拳壓在右胳膊底下慢慢握緊,直到骨節發白。

「所以我們現在面臨的局面就是這樣,」支隊長總結道,「‘沒頭腦小姐’和杜冰肯定是有聯絡,但這聯絡是偶然還是必然,將對我們的破案過程產生很大的影響。我們的‘沒頭腦小姐’確定是兇殺,西城區兄弟支隊的杜冰卻是自殺,所以重擔肯定是落在我們肩上,希望大家一定要頂住壓力,爭取早日破案,大家都辛苦了,散會。」

眾人敷衍地應和著,陳員外正和另一個刑警說話。那刑警負責調查抽象派畫作《格爾尼卡》的含義,看能不能調查出什麼有用的資訊。這人奔四的年紀,平時上網就喜歡打個麻將,這兩天泡在畢加索和現代藝術裡苦不堪言,那臉色跟常年胃潰瘍似的:「查出來的倒是很多,畢加索光情婦就有七個,當年老婆打小三鬧離婚那是鬧得滿城風雨……」陳員外最喜歡桃色八卦,便津津有味地聽起來,一時聚集了好幾個聽眾。

韓江雪對趙錢孫一笑,朝那夥人努努嘴:「支隊長如果知道他查的是這些東西,估計要氣死了。不僅支隊長,連兇手也要氣死。」

趙錢孫漫不經心地說:「兇手的水平比他們高不了多少,他看《格爾尼卡》跟我們看也差不多。」

「那你說兇手為什麼把‘沒頭腦小姐’費勁地搬到那裡去?」韓江雪問。

「炫耀。」趙錢孫說。

韓江雪一點就透:「炫耀……你是說,犯罪心理學上常說的那種‘炫耀’?」

趙錢孫點點頭:「我猜的。」

韓江雪思索著他的話:「就算沒有杜冰的出現,我們根據《格爾尼卡》也能查到這個人,早晚會找到杜冰的屍體,案情還是會像現在這樣,陷入死衚衕。所以從兇手的角度來說,他難道……是想引導我們找到杜冰?然後看著我們一籌莫展,他在兩處發現屍體的現場和屍體身上都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卻留下《格爾尼卡》這個再明顯不過的線索讓我們查……天哪,他真的是在炫耀!就像大師炫耀他們的藝術傑作那樣!」

那樣一幅畫,震撼、爭議、獵奇,種種元素俱全,這不僅是一個兇殺案,甚至稱得上是暴力美學的行為藝術,這與《格爾尼卡》所體現的戰爭的殘酷與絕望不謀而合,而兇手的炫耀心理,正如藝術家用巨型畫作的方式向人們宣告戰爭的本質,不僅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更要震得所有心臟都心律失常。只不過一為真正的藝術,一為徹底的病態。

「你在會上為什麼不說?」韓江雪問趙錢孫。

「沒有證據的推論不值一提。」趙錢孫說。

韓江雪正要反駁,趙錢孫卻搶在前面問道:「你要去省毒檢實驗室?」

「他們請我去幫半年忙,」韓江雪說,「但我還沒想好。」

「別去。」趙錢孫想也不想就說。

韓江雪橫了他一眼:「你說什麼?」

趙錢孫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於專橫,他有些焦躁地撓撓頭髮,緩了緩,說:「我是說,你能不能別去?」

「為什麼?」韓江雪奇怪地問,「我對毒品在人體內的作用機制還挺感興趣的。」

趙錢孫搜腸刮肚地想了一會兒,嘴巴張了幾次,最後做了個毫無意義的手勢。韓江雪等得失去了耐心,微笑著說:「好了,你有心的話週末請我吃飯,別總擠在工作日。我回科裡去了,回見!」

下午資訊科的同事給韓江雪來電話,問她新增「沒頭腦小姐」手部資料模型的事宜。韓江雪手裡拿著一把角度尺,無意識地敲著石膏模型,說:「鶯鶯,那些匹配專案先別做,我這裡有一組資料,我馬上傳給你,你給我看看這些資料加上她手上原來的那個‘曰’字形圖案和兩條壓痕,能弄出什麼結果來。還是像上次那樣,結果別和別人說,先告訴我,我請你吃壽司!……哎,我這裡進電話了,壽司的事說定了,你什麼時候有空告訴我一聲,謝啦!」

掛了電話又接,「喂」了兩聲,那頭才傳來趙錢孫的嘆氣聲。

「你怎麼了,唉聲嘆氣的?」韓江雪問。

趙錢孫又嘆了一聲,韓江雪笑了:「怎麼,這是要作詩?」

「如果沒有理由,只是我個人的希望——我希望,你不要去毒檢室,而且希望你不要問原因,你會答應嗎?」

韓江雪握著聽筒發起怔來。倒不是因為趙錢孫的話,而是他說話的語氣裡有一種超乎語言之上的更加真實的聲音,這種聲音拋開語言的束縛直接在兩個靈魂之間溝通。韓江雪想起那個夜晚,熱鬧的步行街上他給她聽的那首過分安靜的歌:icouldnevergowithyou,nomatterhowiwantedto……「喂?」趙錢孫說。

「好吧,我答應你。」韓江雪說。

趙錢孫還沒來得及高興,韓江雪又說:「但作為交換條件,你得告訴我你每個雙休日都幹什麼去了,同樣的,你別問我為什麼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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