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固定,時間跳躍,現在我仍然想不出為什麼所有人都碰不上面。如果說因為時間是向前滾動無法回頭的,我們像一群賽跑的青蛙一樣爭前恐後地往前跳,那麼速度有快慢,總有齊平的時候。更何況睚眥晚於刑天和九天玄女進來,卻是第一個見到白光和殺人通知的,可見大家的時間已經發生了交錯和混亂。
一時半會兒沒有頭緒,但堵在心裡的那團棉花總算撕開了一個可以呼吸的縫隙。我轉而開始尋找睚眥留下來的東西,接連「換」了好幾間廟宇。群裡不知什麼時候有人說話了,董雙成在群裡一聲聲地叫司馬相如,或許是被她的執著所觸動,司馬相如應了一聲。
「死亡對你來說有多可怕?」董雙成問。
「至少現在不想死。」司馬相如的回答很現實。
董雙成追問:「你曾願意拿自己的性命換什麼東西嗎?」
「換世界和平。」睚眥冷不丁接茬。我不禁莞爾,回憶裡他的形象定格在開啟禁閉室時那雙通紅的眼睛,失望絞纏著憤怒,我已經快忘了這傢伙惡作劇的水準曾讓整條街的禿小子們望塵莫及。
我曾願意拿自己的命換什麼嗎?這個直指生命本質的問題現在是懸在每個人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死生之外無大事,」南柯太守發訊息勸道,「睚眥,咱們還是給情侶留一份清靜吧。」
南柯太守充當和事佬的同時卻語藏機鋒,死生之外無大事?
司馬相如依然對內心的想法不加掩飾:「曾經有過這樣的念頭,現在更想活下去。」
「我提過的旅行,希望你去走一走。」董雙成說,「現在我願意拿我的性命為你增加一分希望。」
「你什麼意思?!」司馬相如問道。
「黑暗常常與我為伴,而死亡則是我孩提時代就常常面臨的選擇,」董雙成含糊地說,「生命對我來說並不比一些東西更貴重,比如愛人。」
「何必呢……你把我看得太重了。」司馬相如無聲嘆息。
董雙成說:「我只是把生命看得更輕一點。你關於健康、外貌的論述對我來說至關重要,‘朝聞道,夕死可矣’,對我來說,朝聞君,夕死亦可。更何況人與人之間的傾軋和欺侮,我早就……與其橫死,不如自己了結。」
「你甚至都沒見過我,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你這樣我不會感激,或許反而會厭惡你。」司馬相如說。
「那是你的自由,」董雙成說,「我說的是我的決定,它與你無關。感情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事,我這麼做是為了我自己。」
司馬相如沉默了很久,說:「無論我是什麼樣子,你的決定就是這樣了?」
「是的。」董雙成說。
「如果我只是玩玩呢?」司馬相如問。
那頭久久沒有回答,司馬相如殘忍地補充道:「你知道,一個人在這種黑漆漆的地方,孤獨是很可怕的。」
我不禁對這個男人刮目相看,他就像扛著重機槍的戰士。面對手執鬼頭刀的對手,他會扔掉機槍,扯掉防彈衣,抽出佩刀,固執地進行一場公平的廝殺。
「傻瓜,他這麼說恰恰說明了對你的感情。」南柯太守又冒了出來,和事佬表象下如意算盤打得嘩嘩響,但除了睚眥吼了一聲「閉嘴」以外,居然沒有一個人跳出來指責,因為每死一個人,其他人活著出去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
「打住!這樣下去,我們每個人都會成為這場變態遊戲的幫兇。」我說,「我們有九個人,卻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有沒有人想過這個機率是多少?但如果我們團結起來對付幕後兇手,九個人對付一個,存活率難道會比現在更小?」
沒有人回答,我繼續說:「兇手希望我們表演一場自相殘殺的活劇給他逗樂,我們現在要做的,絕不是處心積慮弄死其他和自己一樣無辜的人,而是一起對付那個兇手!」
「怎麼對付?」娥皇說,「我們連那個兇手在哪裡、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但我們也不是毫無進展,只要深挖下去,肯定能找到真相。」我說。
「你的口號很有蠱惑力,‘不是毫無進展’,難道收到殺人通知書也算進展?」娥皇犀利地反問。
「不,至少我知道這座山神廟是怎麼回事。」我說。
我的訊息剛發出去,司馬相如忽然說:「董雙成,我不得不告訴你一件事,一件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事。」
「請說。」董雙成說。
司馬相如的手機出了點故障,他又發了一遍相同的訊息,才說:「害怕出去的不只是你,還有我。有時候謊言會把一切都搞砸。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但我是假的。」
「我不明白你的話。」不只董雙成,誰也不知道司馬相如這段夢話般的東西是什麼意思。
「我是女的。」司馬相如說。
現在我的嘴巴放一個雞蛋進去簡直易如反掌。
「我很高興我們能分享秘密和恐懼,儘管有些出乎意料,」董雙成過了一會兒才回復,「不過沒關係,我是男的。」
如果說司馬相如的話讓我目瞪口呆的話,董雙成相當於又出了一記重拳,兩者相加,轟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最終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它對多數人而言是好東西,對一些人來說是奢侈品,對我而言就像是出生前就已經失去的金子般的時光。就像你說的,朝聞君,夕死可矣。」司馬相如的話語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意味。
董雙成顯然嗅到了這種危險的味道,但司馬相如沒有理會他徒勞的勸阻,反而對睚眥說:「你的歌都不錯,送我一曲怎麼樣?」
語音檔案很快發到了群裡,一點開聽到了聲嘶力竭的「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司馬相如對此不置評論,她留下了最後一句話:「願你平安,董雙成。」
董雙成拖著一長串驚歎號的「不」就像炸彈在空中炸裂,騰起洶湧的蘑菇雲,淹沒了我、睚眥、娥皇等人發的各種訊息,但硝煙過後什麼也沒留下,我們誰也沒能勸阻司馬相如,她的頭像亮著,沉默的背影扛著漆黑的狙擊步槍,再也沒說過話。
死亡的過程全程直播,卻沒有圖片、聲音和影片,司馬相如的死亡輕飄飄,甚至莫名其妙,但我感到嗓子被堵住了,聊天群同樣沉默。
「仍有人潮湧動,可誰知道,他們路過的這條街道,她曾走過如一朵燃燒的雲。」
董雙成沒有給這幾句詩任何解釋,它們從聊天背景裡跳了出來,像司馬相如的死一樣不知所云。我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他在說愛情,也可能在說他自己,或者是隱身於萬事萬物之中的普遍真理,是生命本身,是一切,但同時又什麼都不是。
董雙成的最後一條資訊是:「嗨,傻瓜,等等我。」
過了十來分鐘,睚眥在群裡放歌,歌聲和樂聲喧囂得不像話,彷彿是幾百個曾在沼澤地裡孤獨前行的靈魂終於回到生命之初那座金色的神殿,穿著鮮血做的熊熊燃燒的長袍,用比靈魂本身更珍貴的力量放聲歌唱。
很多年前,在一切尚未發生和應驗的時候,睚眥曾經告訴我,這首歌的名字是wearethechampions,他笑嘻嘻地說,這首歌變得濫大街以後,很少有人再記得它創作的初衷是向全世界嘶吼著諷刺與叫囂。
作者「林戈聲」的其他小說
《紛紛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