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沒頭腦小姐

風雪山神廟 林戈聲 第2頁,共2頁

在長達半分鐘的沉默後,趙錢孫第一個推門下車。當車上其他人也陸陸續續跨過警戒線時,他正蹲在屍體旁,戴著膠皮手套在屍體身上、衣服口袋裡仔細摸索。死者為女性,身穿性感的紫色深v領彈力棉無袖t恤,藍底銀色樹葉圖案的雪紡半身裙,黑色系帶涼鞋,從皮膚狀態和著裝來看,不超過三十五歲。

倒春寒的天氣裡,大部分人還罩著風衣或夾克,女屍的打扮卻從早春提前跨入了盛夏。法醫對準她的裙子和薄上衣拍了好幾張特寫。

「會不會是海南或者廣東那邊過來的?」有人猜測。

「總得帶件外套吧?」有人回答。

「被兇手帶走了?」

「可能。但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

「天知道。」

「有什麼發現沒有?」陳員外戴上手套,拿著證物袋跟了過來。

趙錢孫搖搖頭:「隨身物品全都被掏乾淨了,但又不像是搶劫。」因為死者的鉑金項鍊和翡翠手鐲還在,項鍊勾在衣領靠近左肩部位,纏成一團死結。

「也不是死於斷頭。」韓江雪補充道。若死者生前被砍頭,體內大量血液會因心臟的壓力泵作用狂噴出來。血液是形成屍斑的主要原因,這具女屍上屍斑遍佈,可見血液多淤積在體內,必定是死後才被人砍下頭顱的。

「身上有明顯傷痕嗎?」韓江雪問。

陳員外搖搖頭,回頭叫技偵科一名實習生,「幫我把這裡拍一下。」他指著死者的手。

韓江雪正細緻地從牆上刮下血手印的粉末,拿回去做檢驗。她聞言看了一眼,發現死者的手呈爪形,掌心有明顯壓痕,好像死前手裡正抓著什麼東西。陳員外又指點實習生拍了幾張照片,把屍體上青紫的斑痕和挫傷都拍了下來,看起來死者遇害前曾與人進行過激烈搏鬥。韓江雪取完牆上的血樣,俯身端詳死者,試圖從屍體上找到兇手的蛛絲馬跡。

趙錢孫和陳員外到四周勘察,橋涵底下鋪滿碎石,平時少有人經過。每年夏季水位上升,這裡就會被汛期的水流淹沒。眼下正值早春,稀稀疏疏的青草在碎石的縫隙冒尖,淤泥潮溼腐化的濃郁氣味和新生植物的微弱氣息混雜在一起,春寒料峭,蟲鳴絕跡,顯得異常冷肅。陳員外蹲在陰影深處,頭儘量貼近地面,眯著眼睛往外看,他謝了頂的腦殼在黑暗中時不時一閃,反射出光亮。

過了一會兒,他費力地站起來,揉著患有關節炎的膝蓋,伸手招呼趙錢孫:「小趙,你過來。」

陳員外讓趙錢孫蹲在他剛剛蹲的地方,教他虛著眼睛,逆光向外面平視出去。碎石路面上有一些凌亂的、輪廓模糊的腳印,但在靠近左側的地方,一條半米寬的條帶區域與別處的灰黑青綠略有色差,這條痕跡一直通到屍體身下,可見屍體是從別的地方拖過來的,或許單靠人力,或許動用了獨輪車之類的工具,但兇手心狠手辣的同時心思也相當縝密,離開前毀掉了來時的痕跡,還鋪上了一層碎石以掩蓋。如果不是把脖子低到快折斷的程度,對著陽光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趙錢孫不由得抬頭看了一眼陳員外,這個快退休的、好搬弄桃色事件的老頭還挺有兩把刷子。陳員外拍拍趙錢孫的後背:「你去摸摸那裡的土去。」趙錢孫依言而行,那泥土表面被陽光曬得有點幹,但略微一捻,潮溼的內部就把趙錢孫的手指糊髒了。陳員外笑了笑,油光光的臉和他的禿頭一樣反射出大片光澤。他在明晃晃的光線裡拍著手上的土,說:「別的地方的土都比這兒的要幹,這回咱們可碰上個狡猾的老手。」

破案實際上是個漫長而瑣碎的過程,其間有一堆廢紙般的材料要弄,還要花大力氣去走訪和排查,而調查的一百個人中與案子真正有關的可能一個也沒有。線索的收集就像大海撈針,三天過去,技偵科總算是傳出了一點訊息:死者身上和案發現場均沒有發現兇手的痕跡,死者遺體被刻意地清潔過,身上沒有致命傷,推測死因應當在失蹤的頭顱上。僅有的一點新情況是在屍體凝血中發現了毒品殘留,化驗結果為苯丙胺類興奮劑,但理化性質上與常見的冰毒或搖頭丸並不完全吻合,已經聯絡省毒物毒品檢測實驗室做進一步化驗。

這個結果不算太糟糕,但大家還是重重地發出了失望的嘆氣聲。

陳員外想到死者的服裝與時令不符,死者很可能是從熱帶地區過來的。技偵科無奈擴大範圍,把南方省份的失蹤人口資料也納入了dna比對範圍,一個禮拜後,結果出來了,與三年內的失蹤人口的dna序列標本進行比對,無吻合項。於是範圍被擴大到十年內,這樣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技偵科輪換著加班,韓江雪臉瘦了一圈,見了趙錢孫就對他擺手:「現在誰跟我提dna和位點我跟誰急。」

趙錢孫問:「什麼是位點?」

韓江雪一臉要吐的表情。

一個月過去,結果出來:在十年內失蹤人口中也查無此人。這個無頭女屍被大家親切地稱為「沒頭腦小姐」。「沒頭腦小姐」華麗而詭異的出場方式引起了眾多人的興趣,報紙和媒體進行了一系列跟蹤報道,恐怖與獵奇兩種情緒化合發酵以後,為平淡陰鬱的城市生活增添了一抹妖異的亮色。

「你說她的頭到底哪兒去了?」中午吃飯時支隊的司機孫猴問,「真丟水裡去了?」

很快有人接茬:「那還能去哪兒?咱們這都快挖地三尺了,天天在那刨垃圾桶。再這麼找下去,撿破爛的都得跟咱們急!」

「那也說不定。」陳員外說,飽覽了眾人期待的目光後,他才得意地繼續,「近十年前的事啦,那會兒我也才當上骨幹,你們小年輕的,怕是包括隊長在內都不知道嘍,他那時候還沒調到這片來。估計隊裡除我以外,只有王一橫記得。」一字橫眉的王一橫沉著地點點頭,惜字如金地說:「驢耳朵衚衕,拾荒人。」

那個案子有意思的地方正好和「沒頭腦小姐」相反,發現的屍首只有頭部。那個瘋瘋癲癲的拾荒人經鑑定為精神分裂和癔症,按照身份證上的出生年月計算是三十八週歲,身上那髒得……陳員外說,垃圾桶都比他乾淨點兒。警方從他嘴裡問不出一個有用的字,最後只能扔到精神病院了事,聽說他後來逃回家裡去了。那顆他背在身上晃來蕩去的人頭,最終也成了懸案。

「我們估計人頭多半是瘋子從鄉下的墳地裡刨出來的。偏僻的鄉下有人不願意火葬,死後被悄悄地埋到土裡,然後給火葬場管事的塞點錢,開個假證明。」陳員外說。

「就一直沒查出來到底是誰?」韓江雪問。

「當時的技術不如現在發達,」王一橫說,「但就算放到現在,也未必能查出來。」

「為什麼?」孫猴問。

「那顆人頭不知道被那瘋子折騰了多久,當球踢呢,到我們手裡的時候,跟一團爛泥巴也差不多啦。」陳員外說。

人事科的張姐嗔怪地說:「吃飯的時候說這個,還讓不讓人吃啦!」

孫猴促狹地說:「哎喲,今天的紅燒獅子頭細看還真有點像那什麼……」

眾人笑的笑罵的罵,一片沸騰的吵鬧中,趙錢孫狀似不經意地問陳員外:「當時的資料現在檔案室裡查得到嗎?」

陳員外愣了愣:「單位系統裡應該就有。你想看?」

趙錢孫搖搖頭:「隨便問問。」說著咬了一口他的獅子頭。

陳員外驚訝地說:「嚇,你的獅子頭怎麼這麼大?」

「運氣好。」趙錢孫含糊地說,三兩口吃完飯,照例拎著空水瓶懶洋洋地走出食堂。

下午趙錢孫沒有出外勤,同事走過他的辦公桌,隨口問了一句:「看什麼呢,這麼認真?」

「隨便看看。」趙錢孫不動神色地切換視窗,直到同事拎起熱水瓶泡茶,他才又點開電子檔案庫的頁面,標題是「2021年12月07日驢耳朵衚衕人頭案」,他仔細地盯著那幾張令人作嘔的腐爛頭部的特寫照片,當看到第三張時,滑鼠停了下來,長久的停頓以後,慢慢地挪到頭顱破損的耳朵上。

這是一張右側面特寫,右耳破壞的程度還不嚴重,能辨認出耳垂上掛著一隻沾著黑紅色血跡的鉑金耳環,耳環的吊墜是中間鏤有玫瑰花圖案的複雜心形,鑲有一粒小紅寶石,款式和質地都與「沒頭腦小姐」脖子上的鉑金項鍊非常吻合。

「喂,小趙。」同事叫道。

趙錢孫抬起頭,一瞬間的表情像是突然墮入此間的天外來客。

同事揚起熱水瓶:「沒水了。」

「哦,」他木然地應了一聲,眼睛茫然地望著同事,「你相信廣義相對論嗎?」

「什麼?」同事愣了。

「沒什麼,」趙錢孫驟然回神,他關掉螢幕上幾個疊加在一起的視窗,「我去打水。」說著拿過熱水瓶,背影匆匆地消失在門口。


作者「林戈聲」的其他小說

紛紛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