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沒頭腦小姐

風雪山神廟 林戈聲 第1頁,共2頁

一切和他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萬籟俱寂,四周圍一絲風也沒有,他越走越遠,也頻頻回頭,如同開赴戰場的徵人戀戀地向家的方向回望,那座荒山在他身後彷彿也是有血脈的,在緩緩流動,甚至融化。

他走走停停,時不時跺跺腳,好像一個盲人第一次看清腳下的路和遠方的天空,帶著一種茫然的、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後他拿出手機,重新搜尋時區,當時間——年、月、日逐一跳出來以後,他吃驚地微微張大嘴,好像根本不認得阿拉伯數字。但很快,他笑了起來。他的笑容也很古怪,兩邊的嘴角明明往上翹,眉頭卻皺在一起,看起來既高興又難過。

他白色的襯衫前襟上,殷紅的血跡從舊的、暗紅色乾涸的血液殘跡上洇開,被風乾,色澤加深。新舊血跡就這樣一遍遍耐心地洗刷和變換,他的表情卻好像頗為熱愛這一刻的感覺。

約莫走了三十來步,他最後一次望了望身後他來的地方,然後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腳步跨得又大又穩當,像是打定主意要把一切坎坷都踏平。

等他再次出現,來到海城市刑警大隊東城支隊報到的時候,他自我介紹姓趙,名錢孫,剛從外地調回海城,在之前那個城市是個小片警。支隊人事科的張姐笑著打趣:「哎喲,百家姓頭四個趙錢孫李,你一個人佔了仨,夠氣派的啊!」

趙錢孫沒幹過刑偵,在支隊主要的工作是打雜,要不是那天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技偵科的那盤頭骨,韓江雪壓根不會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人。支隊裡一水兒的大小夥子,再混搭幾個糙老爺們兒,趙錢孫低眉耷眼的一點都不出挑。但那天他來技偵科拿屍檢報告,韓江雪手裡正端著一盤連皮帶肉的頭骨推門出來,走的時候慢了兩步,感應門不知道怎麼眼看著合起來了,把韓江雪夾了一下,痛是不痛,但人一歪盤子就往下掉,這時距離她四五步遠的趙錢孫趕上前來手一伸,那些血渣和黃黃白白的腦髓才不至於給保潔員添麻煩。

韓江雪是名牌醫科大學的法醫學博士,個子高挑,皮膚白皙,秀麗的相貌有一絲費雯·麗的神韻。她平常很少仔細地去看一個男性。道過謝後她朝趙錢孫望了兩眼,發現這居然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但她眨眨眼睛,什麼也沒表露出來,立刻換上很平常的同事化口吻,半開玩笑地抱怨了一句:「柳公子這麼忙,連份報告都懶得親自來拿啦?」

趙錢孫的臉上幾乎是沒有表情,但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一副懷揣心事又下意識地遮掩的樣子,這種不經意地流露出來的灰色情緒有點莫名的吸引人。他說:「柳公子後天要考試,今天中午我看他邊吃飯邊看筆記來著。」

韓江雪一笑,不多說了,把報告拿給趙錢孫,白大褂的下襬輕輕一揚,端著分割成幾瓣的腦殼走了。趙錢孫目送她離開,一直背在後面的左手慢慢抽出來,手心裡握著一把迷你十字螺絲起子。他朝四周掃了一圈,技偵科大概是常年陳列屍體的緣故,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安靜,趙錢孫輕手輕腳地開啟感應門的線路盒,撥弄了幾下又原樣裝了回去,從此這扇門再也沒有出過故障。

大家都估摸著韓江雪和趙錢孫這架勢是要談戀愛。

出了刑事案件,技偵科總是先於刑警到現場做初步的材料收集和鑑定工作,現在韓江雪出外勤喜歡叫上趙錢孫,他跑前跑後的,手腳特別利索,而且慢慢地韓江雪發現這人不是木,而是悶,不僅悶,還有點悶騷。

比如有一次去一個墜樓現場,死者三十一歲,女性,在家裡晾衣服不慎跌落,全家老小和對樓的鄰居一家都目睹了這場悲劇,案子基本上沒什麼疑點。韓江雪交代趙錢孫幫忙拍照,照片沖洗出來以後,裡面居然混入了一張死者兒子的照片。

韓江雪把照片丟進垃圾桶,中午吃飯的時候跟趙錢孫提了一句。

「哦,抱歉。」趙錢孫說,但他臉上的歉意漫不經心,好像是用紙糊上去的。

韓江雪眉梢上挑:「你發現了什麼?」

趙錢孫伸手搔搔後腦勺:「沒什麼,和案情無關。」

「得啦,說說看。」韓江雪說。

趙錢孫這才抬起眼睛看她,有點不大情願地說:「你仔細看那小孩的長相了嗎?」

韓江雪搖搖頭,趙錢孫說:「那小孩是雙眼皮。」

墜樓案太微不足道了,韓江雪沒什麼特殊的記憶點,但她的好奇心不知怎麼就被趙錢孫那種面無表情的表情勾得發癢,她問:「所以呢?」

趙錢孫專心致志地挑肉排,看中一塊埋在底下的,對食堂阿姨說:「這塊。」夾出來果然史無前例的大,老阿姨衝趙錢孫豎起大拇指,趙錢孫平靜地點點頭,但手指頭在餐盒上得意地叩了叩,才回答韓江雪的話,「死者是雙眼皮,但,是後來割的。」

韓江雪點點頭,依稀記得死者病史上提到過這麼一句。

趙錢孫接著說:「死者的老公也是單眼皮。」

韓江雪倒抽一口涼氣,作為一個法醫學博士,雙眼皮是顯性遺傳這個概念對她來說是最基本的常識,也就是說,單眼皮的死者和她單眼皮的老公不可能生出一個雙眼皮的孩子!

「難道說……」韓江雪有種衝回技偵科重新給死者做一遍屍檢的念頭。

趙錢孫瞥了她一眼,悠悠地說:「死者的確是意外墜樓,這點不用再查了。」

韓江雪一想也是,她對自己的法醫水平是很有信心的,況且還有那麼多的證人。但趙錢孫從搭配午餐的水果籃裡挑了一個賣相難看的蘋果以後,丟擲了另一個訊息:「但死者的眼皮腫得嚇人。」

韓江雪頓時愣了:「你是說,死者死前剛哭過?在家裡哭……難道是跟老公吵架?」這樣一來,死者很有可能是衝動自殺啊。

趙錢孫「咔嚓」咬了口蘋果,甜得齁嗓子,水分十足,他愜意地嘆了一聲,說:「而且死者右上臂有一個紋身,三個字母,不是老公、兒子、父母名字的拼音縮寫,你猜是誰?」

「小孩的生父?」韓江雪脫口而出。

「誰知道,」趙錢孫把蘋果核丟進垃圾桶,抹抹嘴,「反正跟案情無關。我還要幫柳公子和陳員外打報告,先走一步。」說完,他拎著三隻空熱水瓶,一搖一晃地朝水房走去。他的職責之一是保證熱水瓶裡隨時有開水,不管是誰想泡茶都不用親自去開水房。

「你也太貪心了,一下子拎三瓶水。」韓江雪揶揄他。

趙錢孫停下腳步,把左手單拎著的熱水瓶提了提:「這壺是給柳公子單用的,他不是有潔癖嘛。」語氣平常,倒是沒什麼不滿。

廣大群眾對於韓江雪和趙錢孫走這麼近還是有點惋惜的,趙錢孫在他們眼裡是個無足輕重的隱形人。輿情一邊倒地為柳公子鳴不平。這時柳公子剛考完那幾場折磨人的考試,支隊裡關於他和緋聞女友韓江雪的戀情被橫刀奪愛的謠言已經滿天飛了。誰說大小夥子和糙老爺們兒不喜歡八卦來著?男人八卦起來,一下午工夫就能現編出一本《金瓶梅》。

柳公子原名柳夢龍,因家世神秘,長得一表人才,清高勁兒一點不比韓江雪差,大家就給他起了這麼個雅號。他午飯時聽了一通韓江雪和趙錢孫的八卦,從鼻子裡哼了兩聲:「以後說這些事的時候別拉上我,怪噁心的。」正巧趙錢孫照例把三隻熱水瓶放在食堂門口,從柳公子背後走過去,聲音就輕飄飄地落進柳公子耳朵裡:「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喲。」

「你再說一遍。」柳公子直覺地不喜歡趙錢孫的語氣。

趙錢孫無辜得很:「心裡有什麼就看見什麼,有佛看誰都是佛,有屎看什麼都是屎。你看,我就覺得你其實還挺像個好人似的。」

周圍響起竊竊的笑聲,柳公子兩隻眼睛盯著不鏽鋼餐盤,臉色慢慢地白了。

趙錢孫轉身前又補了一句:「所以你覺得什麼事噁心之類的還真是……遺,憾,哪。」

柳公子眼睛發紅,盯著趙錢孫就衝了過去。

此時趙錢孫正隔著玻璃罩子,聚精會神地試圖從菜盆裡挑出一隻最肥最大的滷雞腿,還沒看中,冷不丁太陽穴捱了一記老拳,緊接著一聲清脆響亮的「啪」被四起的叫聲稀釋得無比模糊,除了站在一溜菜盆後面的食堂阿姨,誰也沒看見趙錢孫在摔倒前手臂一劃拉,無巧不巧地,給了柳公子一個大耳刮子。所以誰也不相信柳公子臉上紅彤彤的五指山是平日裡為人本分的趙錢孫乾的。怎麼可能這麼狠,後槽牙都被抽得飛了出來,是柳公子自己撞的不好意思承認,非賴人家小趙頭上吧?這時輿情又飛快地倒向了趙錢孫,畢竟是柳公子先出言不遜,對趙錢孫不遜就算了,還捎帶上廣大男同胞們衷心熱愛的女神韓江雪小姐,這就有點影響安定團結了。而食堂阿姨是不會告密的,首先,她非常同情趙錢孫,這孩子招人疼;其次,怎麼看小趙都不是故意的,他都快摔倒了,能不瞎抓東西?

支隊長了解情況後,對柳公子進行了嚴厲的批評,對趙錢孫進行了春風化雨般的撫慰。支隊長罵完柳公子,一腔慈父柔情還沒對趙錢孫使完,忽然接到110報警臺十萬火急的電話:城東驚現無頭屍。

支隊長命令柳公子在單位閉門思過,而趙錢孫得到了第一次正式出外勤的機會作為補償。

趙錢孫是和韓江雪一起坐警車去的,車裡還有法醫王一橫、司機孫猴和那個快退休的刑警陳員外。王一橫四十多歲,似乎嫌他常年一副冷冰冰的表情還不夠陰鬱似的,下垂的眼睛上方兩道濃重的黑眉毛眼看著就要勝利會師,常年裡顯得橫眉怒目,大家便尊稱他為王一橫,本名倒沒幾個人記得了。孫猴是司機,二十開外,精瘦。陳員外快退休了,平生愛好京劇、喝茶、遛鳥。這兩人都是碎嘴,一路旁敲側擊的,表面上看是開趙錢孫的玩笑,實際上卻在拿韓江雪開涮,直到開進城東案發地,韓江雪冷冷地說了一句「柳公子和我的關係?這我說了不算,得照著大家的劇本走不是嗎?」堵得一老一少的臉色紅白黃輪換。

孫猴踩了一腳剎車,陳員外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轉移話題,問:「到了?」

孫猴不說話,陳員外開玩笑地拍了他頭頂一記:「問你話呢,啞巴啦?」陳員外說著朝後座的諸位同僚笑了笑,試圖說一句俏皮話。但他扭過脖子,發現王一橫、韓江雪和趙錢孫都像被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地瞪著車子前方。他狐疑地轉過頭去,突如其來的震撼像一道晴天霹靂擊中了他。

現場已經被保護起來了,車子停在警戒線外面,這個距離恰好讓人把橋涵底下那幅佔據了一半牆面的塗鴉作品盡收眼底。此刻他們還不知道這幅畫是臨摹畢加索的畫作《格爾尼卡》,他們甚至看不懂那些奇怪的抽象圖形在表達什麼。但大面積的黑、白、灰像撲面而來的沙塵暴,蠻橫地奪走觀眾眼前的空氣,陣亡的戰士、慘死的嬰兒、絕望的女人和嘶嚎著流血的馬匹,這些圖形雖不能被人一眼辨認出來,但匯聚而成的氣勢卻震顫人心。

這幅描繪了戰爭的極端殘酷性的畫作上有一支代表光明的微弱的蠟燭,底部還有一朵異常不起眼的鮮花。位於眾人面前的雖說只是臨摹作品,感染力和龐大程度都不及原作,卻以一種令人窒息的方式與原作的精神內涵迸發出共鳴:一道赫然印在蠟燭上方的乾涸的血手印;而無頭屍正好倒在那朵孱弱的希望之花旁邊,看起來那朵沾了血汙的花像是從死者被砍斷的脖子上長出來的。這也就不難解釋為什麼報案人目前正在接受心理治療,暫時不能做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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