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遇險

風雪山神廟 林戈聲 第2頁,共2頁

這次的答案比較一致:九天玄女說這座廟擁有不計其數的地下建築,就在這座荒山的山腹內。她算是來得比較早的,目前為止走了大概二三十間結構相似的廟宇,全部是下行的路線,現在估計在地下一兩百米深處。大家認為,地面上的這座廟不過是引誘人撞上去的冰山一角,真正的出路應當是從山腹深處的隧道通到外界。

這個推斷聽起來有點異想天開,我希望群裡能有學建築或者工程的人給出可行性方面的論證,訊息發出去以後那些人像是看見了活的詛咒,一個也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九天玄女說:「相柳,你忘記了卷軸上說過,不得透露任何個人資訊嗎?」

「這也算?」我問道。

「算的哦,」女英回答道,「否則會被灰掉。」

「到底什麼叫‘灰’掉?」我問。

「頭像從彩色變為灰白,就像我們平時下線一樣。」女英說。我望了一眼她的頭像,是個穿藍色洋裝的金髮少女,像是cg遊戲裡的人物圖片。與她相似的是娥皇的頭像,也是個穿洋裝的少女,風格卻截然不同,渾身漆黑,唯獨嘴唇和眼珠血紅,活像吸血鬼女王。

女英又發了一條訊息:「相柳,你來之前有個叫嫦娥的人,進山神廟不到一個小時就灰掉了,就是因為透露了個人資訊。」

「她說了什麼?」我問。

「她只說了四個字:‘我是女的’。」女英答道。

娥皇似乎能夠透過螢幕看穿我的不以為然,她的訊息跟在女英後面跳了出來:「沒人知道灰掉具體指什麼,但嫦娥灰掉之前的最後一句話是……」

沒等她說完,九天玄女就發了一張聊天記錄的截圖,嫦娥的頭像是一隻雪白的兔子,圓溜溜的大眼睛異常無辜地透過螢幕與我對視,她說:「啊!有條大……」

「大」什麼?句子被硬生生地砍斷了,像一具無頭屍,在聊天群暗紅色的背景裡兀自懸蕩。這就是為什麼所有人都打字而不說話,打字讓人有思考的時間,說話時或許一個不小心,一句不該說的話就從嘴邊溜了出去。我關閉聊天群,開始搜尋除廟門以外的出口。每個人找到的路徑都不盡相同,由於山神廟方圓百里僅此一座,大家推斷這個出口應當由某種機栝控制,能在地下自由活動——這是科學的說法,與它相對的是「凶宅論」,有些人相信這座廟裡有所謂「不乾淨」的東西在作祟。

手機電筒射出的光束像盲人的柺杖,我在死氣沉沉的空闊廟宇裡搜尋著出口。過了一會兒,螢幕上跳出一條訊息。

九天玄女說:「相柳,手機照明儘量少使用,沒電就麻煩了。」我瞥了一眼她的頭像,是個衣袂飄飄的仙女,綠羅裙紫紗衣,她的訊息也總是用雅緻的淡紫色行楷顯示。

廟內方磚鋪地,手機光調暗以後只剩下一團昏灰的白光,在直徑不超過半米的範圍內怯怯地試探,黑暗深處似有不知名的生物在蠢蠢欲動。

前面兩間大殿什麼也沒有,第三間虛掩著門,門推開時發出拖得老長的「吱呀」聲,我照例小心翼翼地在地上、牆上、邊邊角角都摸了一遍,連天花板都眯起眼睛就著微弱的手機光掃了幾回,一無所獲。但不知為什麼,我總有種奇怪的感覺,一開始不明顯,搜尋完整個屋子以後越來越強烈,像是一塊又溼又重卻無形的東西趴在我背上。

這間屋子看似和前兩間一模一樣,但它有問題,我能感覺到。

我的面前立著幾道黑影,冷不丁抬頭會嚇出一身冷汗,實際上只是幾根承重的柱子。我懷著最後一線希望拍了拍柱身,聲音很實,柱子內部不可能藏有地道。不安的感覺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檢查完柱子後我一秒鐘也不想待在這裡,快步向門外走去,在跨出門檻的一剎那,我忽然明白到底是哪裡不對勁了。

那隻銅雁不見了!

它本該在東北角待著,在我檢查完一、二兩間廟宇以後再回到最裡面的第三間時,它卻不見了。

那個派發卷軸的人就躲在這座礦洞般的廟裡面!聯想起無聲無息地被封死的門,還有門口那對石獅子空洞的眼神,我頓時頭皮發麻。

「那個人在我這裡!」我後背緊貼一面牆,往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意外的是,女英居然發了一張扮可愛的鬼臉表情。

「‘他’無處不在。」娥皇不以為然地說。

「而且不是‘他’,是‘他們’。」九天玄女說,「你會發現他們像幽靈一樣在你身邊神出鬼沒,不用擔心,他們至今沒有傷害過我們,我想,他們大概只是傳遞訊息或者物品的信使。」

「就像快遞員一樣,昨天我來的時候沒吃飯,餓得眼冒金星,剛嘟囔了一句——我有低血糖症,很怕肚子餓哦!結果一轉身身後就多了一個麵包,雖然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看見面包以後我就一點都不餓了,就沒有吃,怪可惜的。」女英補充道。

沒想到女英昨天就進了山神廟,和她同一時間進來的還有娥皇。女英特別強調「同一時間」,我恍然,這兩個人頭像這麼相似果然不是巧合,看說話的語氣不是親姐妹就是閨蜜。九天玄女比她們早一天,但也不是最早的。

「最早的是‘沉默是金先生’。」娥皇諷刺地說。

「娥皇說的是‘刑天’,」九天玄女解釋道,「我沒記錯的話,他來這兒有四天了。」

困了四天……絕望的情緒在我胃裡往下墜,我這才注意到「刑天」的頭像,看上去花裡胡哨的像是一捧玫瑰花,難道是個女的?我點開頭像:哪裡是什麼鮮花,分明是顆鮮血淋漓的人頭。

女英等人對於「幽靈信使」的描述使我產生了一個疑問。正在輸入框裡打字的時候,又一條訊息跳了出來,發言的是「睚眥」,他說:「姑娘們,我在想一個問題:我們身邊除了可愛又善良的幽靈信使,還出現過喘氣兒的嗎?」

似乎沒有。

睚眥又說:「那麼各位,請問是誰把嫦娥灰掉的?」睚眥的問題與我所想的不謀而合。

聊天群裡死一樣的沉默。

我再一次感到包圍著我的烏雲般的黑暗是活的,它挪走銅雁,或許還會在我的背後露出森森獠牙。這個詭異的遊戲裡敵人和隊友都不止一個,與我為伴的卻只有沉沉的黑暗。我深深地吸了口氣,越是複雜的情況越是要沉下心來——我盡力把目前的情況想象成一臺高難度的手術,只要保持冷靜總會成功。

三個多小時過去了,我的眼睛早已適應黑暗,山神廟的三間廟宇在黑暗中露出灰色的模糊輪廓。由於銅雁消失的關係,第三間殿堂最讓我在意,我數不清第多少次走進去,敲敲打打,當手指叩在西面牆壁上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異樣的響動。我愣了一下,連忙屏住呼吸,貼近耳朵,屈起指關節再次敲打牆面。

咚咚——這平凡的聲音不是我剛剛聽到的,又敲了一次還是這樣。

我失望地抬起腳跟順著牆根繼續走,清脆的撞擊聲再度響起,我頓時保持著金雞獨立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手機光慢慢照到腳下,我落下腳尖輕輕地踩了踩,「叩叩」,清脆的撞擊聲傳來,腳下的磚是活動的!

手指對於磚縫來說太粗,包裡也沒帶小刀之類的工具,我摸出一張信用卡。薄薄的磁卡正好能嵌進磚縫,但卡片彎得厲害。我又抽出醫院的門禁卡,兩張卡合在一起,終於把一塊方磚撬了起來。

拂開沙土,底下的木頭墊板不情不願地露了出來。我一口氣把周圍的磚都掀了,地上果然嵌著一扇木門,用力一拉,刺耳的開關聲後,一截黑漆漆的下行樓梯,像怪物的口腔,在昏暗的手機光照下一動不動地朝我大張著。

「相柳,找到門了嗎?」九天玄女在群裡關切地問。

「找到了。」我回答。

不過比起通往外界,這階梯倒更像是連線著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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