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葵加了幾個孕媽qq群,在群裡,她很少發言,但是每條留言她都會去讀。眼前的葉酸、胎動、雙頂徑,稍後的哺乳、尿不溼、減肥,還有更為長遠的早教、找幼兒園、買學區房等等,太熱鬧了,充滿了煙火氣息。從前一度讓梁葵厭惡得想要擺脫的這些繁雜的事務,如今卻讓她無限憧憬無比嚮往,她有一種逃脫桎梏重獲自由的感覺。因為,她終於從單調清冷的養老思維中解放了出來,她重新變得年輕,即將從頭開始哺育一個小小嫩嫩的小傢伙,看著小東西一點一點地長大起來。
這件事,不只阻止了衰老的程式,說不定還能拯救瀕臨絕境的婚姻。懷孕之前,梁葵不止一次想過離婚的可能性。最近這一年多,老公由心底散發出來的冷淡,讓她像是置身於冰天雪地的北極。
去年,老公競爭副校長落敗,一顆仕途通達的野心從此消殞。隨之而淡出的,還有老公謹小慎微的私人作風。競爭最為激烈的那一陣子,老公格外謹慎,對略有姿色的女同事女學生正眼都不會瞧一下,每天晚飯後與她肩並肩漫步在小區中。他們住的是學校與開發商聯合修建的商品房,鄰居大多是同事。梁葵有時會主動挽住老公的胳膊,親暱地跟老公聊聊東家長西家短,老公溫和地微笑著,間或回應幾句。梁葵想的是,不管老公是對黨忠誠,還是對她忠誠,反正恩愛就好,哪怕是以假亂真的恩愛。
可惜老公失敗了。上升的通道沒了,也就不必扮演柳下惠了。老公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像是封印解除,雖然尚未行動,但威脅已經形成———也許,重兵已然壓陣,風聲鶴唳中,一場嚴酷的戰爭就要打響。
梁葵不寒而慄。老公的應酬多了起來,出差也多了起來,遲歸更是家常便飯,總之,他突然就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忙碌。梁葵再怎麼裝聾作啞,也知道不對勁,老公不傻,不會與黨的十八大的嚴格規定背道而馳。那麼,一定不是公務。不是公務又是什麼鬼?她觀察到一個奇異的現象,隔上十天半個月,老公會在午後洗一次澡,換上乾淨的衣衫,然後,那個夜晚,必然晚歸。這中間的規律是什麼,梁葵不想知道。她沒有偷看老公的手機,也沒有使用定位。她情願不知不覺。她情願自欺欺人。
現在好了,她可以堂而皇之地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肚子裡的寶寶身上,餘下的放在兒子媳婦和孫女那裡,那個男人幽暗的內心與詭秘的行為,再也無法傷害到她。
婆婆主動請纓,跟老公談了一次孩子的去留問題。梁葵也在場,老公先是反對,但他幾乎每說出一個理由,都會被婆婆斷然截住。
「年紀大了,孩子生出來,質量怕是不太好。」
「瞎說!從前四五十歲生孩子的多了去了,誰家不是老小最機靈?」
「這會兒養孩子不比過去,哪兒哪兒都得花錢,再過十來年,我就退休了,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
「養孩子任何時候都不容易!你要是嫌麻煩,我給你領,我活著一天,我替你照看一天!」
「兒子都當爹了,我湊什麼熱鬧啊,我這臉,我往哪兒擱?」
「什麼臉不臉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媽!」
「甭叫我媽,自個兒的骨肉都不知道心疼,傻不傻啊,你!都怪我這媽沒教好你!」
「成成成,您說留就留下吧!」
「這就對了,早說呀,害我這心懸了大半天!」
母子倆一番理論,使的都是花拳繡腿,一個像撒嬌,一個像哄娃,他們的溝通方式就是這般風格,有些事,又會掉過頭來,老公說服婆婆。此刻,梁葵顧不得其他,婆婆能夠出面做主,等於給了孩子一條活路,這就足夠了。
背過身去,老公陰陰地瞅梁葵一眼,似笑非笑地說:「厲害!沒想到你把媽給搬出來了。」梁葵故作委屈狀,說:「我是不想要的,媽非得攔著我,要不還是做掉吧?」老公揮揮手:「罷了罷了,一個孩子而已,沒到養不起的地步!」梁葵嬌嗔道:「還不是都怪你,誰讓你任性?!」說著低下頭去,就手收拾收拾桌子。老公呆了呆,醒過神來,明白她指的是那個沒有做措施的夜晚。老公不由得心軟下來,朝外走的時候,經過她身旁,遲疑了一下,舉起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臀部。
這個動作,老公已經很久沒有做過了,那還是他們床笫間琴瑟和鳴的時期,她稍稍用語言撩一撩,老公就會受不住,受不住了,假如不是可以撲倒她的場所和時機,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是在別人的目光裡,那還是得做點兒什麼,必須發洩一下,否則,會憋屈得難受。往往就是這樣,目不斜視地從她背後走過去,悄悄地在她的臀部拍一下。連掌心裡都透著溫柔。因此,在他們之間,這是一個具有象徵意味的動作,與情慾緊密相關。
果然,當晚老公就鑽進她的被子裡,寬大的手掌一遍一遍撫摩著她的小腹。梁葵感受著老公的體溫,想象著老公的手遊走在某個年輕的、溫潤如玉的軀體上,像彈奏著一支旋律旖旎的曲子。她猜測過許多次,老公為何會沐浴後離開,難道就不能見面以後,在酒店的衛生間裡從容地清洗,說不定還可以鴛鴦浴?答案顯而易見,兩個人一定是剛一見面,就緊緊抱在一起,一刻都不想耽擱,直奔主題。對於老公這樣的年紀和閱歷,這得需要多大的激情!梁葵忍住不去想那個女人的,她不想,那個人就不存在。年輕的時候,眼睛裡容不下半粒沙子,這樣的事就算是天塌地陷了,非得弄個你死我活。如今,懂得了做人的分寸與技巧,這究竟是幸運還是悲哀?
梁葵使勁閉上了雙眼,老公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腹部,老公的氣息就在她的耳邊。她剋制著自己,避免自己脫口問出,你把我當成誰了?
老公喃喃地念叨著,一定是個丫頭……梁葵睜大眼睛,在黑暗中忍耐著,她感覺自己的腹部在老公的摩挲中失去了生命力,變成了一隻僵硬的器皿,裡頭放置著一具細手細腳的女孩標本。
這意象令她崩潰。
「小囡,你知不知道,你馬上就快有小叔叔啦,好高興的,對不對呀?」月嫂抱著睡醒後的小囡,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輕聲慢語地說著。
隨著這兒歌一般清脆和悅的話語,一屋的人都頓了頓,彷彿是在擁擠的公交車上,有人放了個臭屁,大家都皺著鼻子躲藏,卻無處藏身。
梁葵沒有去看親家母與媳婦的表情,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幫著婆婆纏毛線。婆婆正編織一件小線衣,是給小囡的。婆婆的女紅功夫是很厲害的。這陣子,婆婆白天會過來,給梁葵搭把手。親家母也趕來了,從山裡來的婦人,在家是用大灶與柴火,對城裡廚房裡的設施陌生得很,插不上手,全部的工作就是清洗媳婦和小囡換下來的衣物。小囡個頭小,吃奶費勁,月嫂全天候地照看她。縱然懷二胎的訊息全家盡知,梁葵依然得承擔起做飯的任務。
「小人兒家家的,別對著光線,傷眼睛的。」婆婆頭也不抬地說著。好像專等著婆婆這一句,月嫂立馬搶白道:「您老落伍啦,小嬰兒就得曬太陽,還該脫光了曬屁股,補鈣的。」月嫂的尾音拖長了調子,她臉上帶著笑容,那笑容像是冷凍過的,就連眼珠子都泛著冰雪似的反光。
這月嫂,梁葵不太喜歡與她對視,她眼睛裡的冷,帶著某種刀光劍影。月嫂不是該有一雙暖暖的眼眸嗎?這月嫂眨動著灰冷的眼,跟小囡說著童言童語,為小囡做著撫觸,似乎很疼愛小囡的樣子,媳婦是滿意的,常常說:「瞧瞧人家,多專業。」梁葵便不說什麼。
婆婆也不太中意這月嫂,卻是從價值判斷上頭得出的結論。婆婆背地裡說:「抱抱小囡,一個月就是一萬二,天下有比這更大的餡餅嗎?」
婆婆討厭月嫂。婆婆不像梁葵,婆婆的喜怒就在臉上。當下婆婆就回應過去,婆婆說:「脫光了不得受涼?這麼小的娃,受涼了誰負責?」月嫂冷笑道:「老太太,思想可不能太僵化,不過您說什麼就是什麼,不曬就不曬。」
看起來,月嫂是退讓了一步。但是,晚餐過後,媳婦到梁葵房中來。媳婦戴著帽子,穿著厚實的睡衣睡褲,一雙毛茸茸的雪地靴,造型像兒童樂園裡可愛的玩具熊。這隻玩具熊滿臉的慌張,急赤白臉地對梁葵說:「媽,人家說不幹了,叫咱們聯絡月嫂公司換人。」
這倒不是第一次了,月嫂隔三岔五就會提出一次,每次都是對媳婦說,每次也都讓媳婦慌亂不已。梁葵看著媳婦,心想這孩子畢竟還是嫩了點兒。梁葵不驚不詫地說:「我這就給公司打電話。」媳婦急了,媳婦說:「小囡挺適應她的,換個人多折騰哪。」梁葵淡然道:「那我找她談談。」
梁葵心中有數,叫來月嫂,篤定地問緣由,月嫂便說家中有事。梁葵撇過其他不提,只說婆婆話多,跟唐僧似的,讓月嫂多包涵。月嫂說:「老年人,我不計較的———幹我們這一行的,最怕遇見囉裡囉嗦的老太太,寧願不賺這錢。」梁葵也不評論婆婆,見月嫂穿的睡衣有些舊了,開啟購物網站,讓月嫂選一套新睡衣,月嫂連連擺手。梁葵說:「你天天抱著小囡,衣料柔軟一些好。」這樣說了,月嫂方才接受。梁葵大大方方買了兩套給她,一套絲質,一套絨面。
雖然月嫂留了下來,功勞倒不是梁葵的,月嫂逗弄著小囡,輕聲說著:「小囡最乖了,阿姨其實是捨不得你。」梁葵知道,婆婆得罪了月嫂,這賬是要算在梁葵頭上的。這月嫂年紀與梁葵相仿,伶俐得很,跟宮鬥戲裡的嬤嬤似的,擅長左右逢源、四處挑撥,結果就是,來了不多久,工資以外的紅包拿了幾個,禮物也得了不少。月嫂倒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時常吹噓自家修建的高屋大廈,比城裡的獨棟別墅氣派多了,家裡穀倉堆滿了新米,每餐肥雞大鴨子,吃不完就餵豬。飲食環保,空氣沒有汙染,跟歐美髮達國家不差什麼。她那樣炫耀著,大家就低頭不作聲,只有婆婆刺她一句:「你這人在外頭打工,怕是得天天想家吧。」月嫂挑挑眉頭,矜持地說:「我這人就是閒不住,錢不錢的無所謂,找點兒事做做,打發一下時間。」
月嫂的薪水由梁葵支付,兒子初出茅廬,壓根支付不起這麼大的一筆費用。月嫂很精,試著在梁葵跟前不鹹不淡地說了幾次關於媳婦的閒話,見梁葵不接招,便知道梁葵不是糊塗人,不敢在梁葵這裡造次了。轉而跟媳婦交好,好幾回挑起風浪,都被梁葵輕輕化解掉。梁葵隱晦地暗示過月嫂幾次,那月嫂反倒露出一副被冤屈的表情,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就差剖白自己是一朵真正的白蓮花。
親家母一到,月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跟親家母成了閨蜜。媳婦家裡,做主的是親家,難對付的也是親家,梁葵就沒見過那麼精明囉嗦的大老爺們,嗓門大、脾氣大、膽子大。相形之下,親家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女人,見人就笑,一笑就臉紅,露出白白的牙床,也不太說話。當然,這只是梁葵最初的印象。
在月嫂跟前,親家母的話密了起來,兩人勾肩搭背、竊竊私語,不斷地發出嘰嘰的笑聲。有時她們還會相互剪劉海,坐在窗前,對著一面小鏡子,用一把小剪子慢慢修理,一邊修理,一邊聊天,親暱得像是真正的姐妹。荒誕的是,梁葵一打她們跟前經過,她倆立即收聲,親家母還會手足無措地想要站起來,給月嫂拉一拉衣襟方罷。梁葵不能不懷疑她們是在議論自己,也許是自己的二胎?
沒兩日,月嫂和親家母倒是主動跟梁葵討論起二胎的話題。那天下午梁葵腰痠,躺在沙發上歇一歇,月嫂安慰她,生了就好了,只要月子坐得好,啥毛病都會消失的。又說起自己照料過的新生兒,其中兩三名產婦過了四十,雖然比梁葵小那麼兩三歲,也是貨真價實的高齡產婦了,還有一個是頭胎,醫生都擔著心,結果生完,比同病房二十幾歲的姑娘恢復得還要快,都是剖腹產,鄰床的年輕媽媽還插著尿管,這高齡媽媽已經下了床,滿地溜達了。
「所以,年紀不打緊,體質才是關鍵。」月嫂得出一個暖心的結論。梁葵忍不住看了看月嫂,她的眼神依舊是冷冷的,正在納悶間,親家母開了口,親家母用土得掉渣的方言幽幽地說:「啥都不怕,就怕生到有病的孩兒。」
「那我倒是沒有遇見過。」月嫂笑道。
「你見得少了,」親家母回道,「缺胳膊的你見過?豁嘴兒你見過?」
「還真沒見過。」月嫂揮著手,語氣裡透著一股輕快勁兒。
「作孽喲,」親家母搖著腦袋,「歲數大了,非要生,生下來,看唄,丟人現眼了……」
梁葵明白了,這兩人是在演雙簧。月嫂是稱職的配角,身為主演的親家母演技拙劣,幾乎是本色出演,那背後晃動著的身影卻清晰可見,不是別人,是缺席的親家公。
雖親家公不在此地,卻能感受到他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急切。從親家母進門開始,手頭那部老年手機就響個不停,全是親家公打過來的,用電話遙控。那手機設計貼心,擴音器照顧著耳背眼花的這一族,一屋子的人都能聽見親家公的大嗓門。親家公事無鉅細地盤問,重點是問梁葵身腰笨重了沒有,還能做飯沒有。當然,最關鍵最核心的,是那些事兒說清楚了沒有。哪些事兒?大家都心知肚明,不過就是梁葵和老公積累下來的一點家當,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在家裡,老公負責賺錢,科研經費、課時費之類的,一點一點地積攢下來,理財的是梁葵。理財的手法比較單一,那就是買房。在這座二線城市買了好幾套房子。資產隨著房價而波動。這是尋常的家庭生態。幾乎每家都有一個熱衷買房的主婦。除了特地給兒子買的婚房,其餘的房產證上自然是梁葵和老公的名字。現在,親家盯上了那些房產證的姓名歸屬。
6
決定生下二胎,梁葵和老公跟兒子談了一次。媳婦不在場。老公主講,先從國家的大政方針說起,被兒子截斷。兒子悶悶地說:「爸,您說重點。」老公三言兩語表示會留下二胎。兒子沒吱聲。老公問:「你沒什麼想說的?」兒子說:「沒有。」
從那天起,梁葵發現,兒子不說話了。準確地說,兒子是不跟梁葵和老公說話了。以往,兒子話不多,但有問有答,間或也會聊一聊在劇組見到的新聞。這一陣子,兒子真是一言不發。梁葵問什麼,兒子都以表情回覆,那表情也就簡單的幾樣,皺眉頭、撇嘴,或者根本就面無表情。
梁葵跟老公說起兒子,老公只是沉默。梁葵多說幾句,譬如兒子會不會為此而傷心,老公聽得不耐煩,轉過身去,一言不發。
父子倆都不理睬梁葵,她漸漸覺得心頭堵悶,發展下去,聞到油煙味兒都會吐。不知道是窩火,還是早孕反應。她憋著噁心勁兒,憋來憋去,眼淚鼻涕橫流,像犯了毒癮似的。
「這段時間反應最重,你就別進廚房了。」婆婆要攆她,梁葵不肯,待在廚房反而清爽。
犯惡心的時候,梁葵就到生活陽臺透透氣,做好飯,她便隨著婆婆一起到一樓的屋裡歇著。她跟婆婆獨處的時間空前地多了起來。
婆婆翻出多年不用的陶罐,在自己那間小屋的廚房裡給梁葵燉上各種湯湯水水。梁葵打個盹醒來,眼前一定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婆婆則氣定神閒地織著小毛衣小襪子。
「小囡穿不了那麼多的,小孩子眨眼就大了。」梁葵說。
「小囡一份,你肚裡的小閨女一份。」婆婆閒閒地道。
「怎麼知道是閨女?興許又是個小子。」梁葵小口喝著湯,南瓜綠豆湯,綠豆煮開了花,南瓜甜爛,很合胃口。梁葵忍不住添了第二碗。
這是下午了,婆婆照例什麼都不吃,連茶都不喝,一杯清水潤口而已。見梁葵喜歡,婆婆道:「聽說懷女兒口味會偏甜。」梁葵說:「那沒有科學依據。」婆婆說:「初期反應重,也可能是女娃娃。」梁葵笑了,這都是大家信口胡謅的。婆婆看她一眼,認真道:「你對比一下兩次的反應,不同的話,性別也會不一樣的。」
梁葵尋思了一回,實在想不起懷兒子的時候有什麼特別的改變,那時她照常健步如飛,大氣得很。不過,她想不通婆婆怎麼會盼著這是個女孩子。月嫂跟親家母在她跟前一遞一聲閒聊時,月嫂說:「老太太肯定高興壞了,老人家都想多抱一個孫子,家裡的男丁越多越好。」梁葵深以為然。
「養小姑娘好多著呢,我這繡花的功夫好多年沒用上了,得練練,小丫頭都喜歡花花朵朵的。」婆婆自語道。梁葵微微一笑,她懷疑妹妹是個女漢子———其實她暗中已經給腹中的胎兒取了個小名,妹妹。雖然這時候根本看不出性別。妹妹是個貼心的孩子,也是個頑強的孩子。
可惜,哥哥不歡迎妹妹。梁葵有些惆悵,她想:妹妹是來得晚了點兒,早十年就好了。那時偶爾跟兒子開開玩笑,兒子還會積極地鼓勵她生個小妹妹。嬌滴滴的小丫頭,在高高大大的哥哥腳邊跑來跑去,那是多麼幸福的畫面。
梁葵的睡眠一向不太好,懷孕以後,更是經常失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卻是亂夢三千。她常常夢見兒子,全是噩夢。有時兒子受傷了,渾身是血。有時兒子落水,溼淋淋地在水中掙扎。梁葵多半是心臟狂跳著驚醒過來,即使是深更半夜,也會忍不住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門口瞧一眼。
媳婦生產後,跟月嫂和小囡住在一個房間,兒子就睡書房。梁葵輕輕扭開門把手,黑暗中,兒子曲著身子側臥在單人床上,響著均勻輕微的鼾聲。梁葵放下心來。恍惚間,又回到了兒子結婚以前,那時梁葵每每半夜起身,去給兒子蓋被子。兒子睡覺不老實,被子總是會被踢開。從兒子五歲分房開始,梁葵就會每夜兩三次去照看他。兒子大學唸的是梁葵和老公工作的學校,就在家裡住著,這習慣就一直延續下來了。直到兒子婚後,梁葵還犯過幾次糊塗,夜裡起了風,她懵懵懂懂地朝主臥室走,要給兒子添被子,手放在門柄上了,驚然想起裡頭還有媳婦。
兒子的態度困擾著梁葵。婆婆看出來了,婆婆說:「我跟他說說去。」兒子對婆婆是很恭謹的,自小婆婆把兒子捧在掌心裡,即使是分開居住以後,婆婆也時常偷偷往兒子手裡塞零花錢,為了這事,梁葵沒少生氣。兒子青春期那陣子,逮誰都不順眼,跟梁葵和老公鬧僵了,就跑到婆婆的小屋裡住幾天。兒子跟婆婆從來不會使臉色。
「孩子是好意,」婆婆跟兒子談過以後,給梁葵帶來一個讓她欣慰的訊息,「他不願意你們生二胎,主要是考慮你的身子,他擔心你的安危。」
「他當真是這麼說的?」梁葵難以置信。
「就是這個意思,」婆婆說,「所以啊,孩子是好孩子,你千萬別跟孩子計較,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肉,疼都來不及的。」
婆婆的話,梁葵不問真假虛實,她願意信任婆婆,其實是,她願意信任兒子。那是她的孩子,長大了,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依然是她最親愛的人。
「媽,你聞聞,桂花都開了。」梁葵深吸一口氣。
婆婆望著她,笑了笑,說:「這都快到中秋節了,桂花還不開?都開過一茬兒了。」
梁葵不好意思,她竟然沒有留意季候的轉換。她靠進婆婆的躺椅,小院外就是好幾株桂花樹,有些年頭了,開著細碎芬芳的花朵。她嗅聞著濃香,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她發現困擾了自己好些天的噁心不見了。
兒子的態度果然有所緩和,起碼在梁葵早餐端上面包片,問他是要藍莓醬還是番茄醬的時候,他會精簡至極地回答幾個字,而不是充耳未聞。
但很快,梁葵就知道了,婆婆跟兒子的談話,是有代價的,代價就是婆婆的那套小屋。當初買房時,婆婆堅持要出資,那會兒房價不高,婆婆出了大部分,房產證就是婆婆的名字。婆婆允諾,將房產證過戶到兒子名下。這話,婆婆在梁葵跟前隻字未提,梁葵倒是聽牆根兒聽來的———形式上是偷聽,其實梁葵明白,月嫂和親家母故意要說給她聽,兩人在衛生間裡給小囡洗澡,眼角的餘光瞥見她,立即一遞一聲地說起來。
「還是你太奶奶大方,房子都給你爸爸了。」月嫂抱著小囡,笑嘻嘻地說著。
「那麼小的房子,有啥大方不大方的。」親家母介面。
「那也比沒有的強,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么兒,等小的一出來,世界就變啦……」
梁葵聽不下去了,這月嫂簡直就是一事兒媽,攪事的功夫一流,她卻不敢得罪這祖宗,畢竟人家手握重兵,小囡在她手裡呢,怎麼著都得忍著,忍無可忍,繼續再忍。
耐不住性子的反倒是親家公,見這邊戰況不佳,於是披甲上陣、親臨戰場,事先也沒有知會,大約是給予敵人措手不及迎頭痛擊的意思。梁葵下課回家,玄關處擺了兩個大籮筐,一個裝著亂七八糟、棉花橫飛的被褥,另一個裝著兩隻活雞,雞被捆住了腳,撲騰不已。梁葵立馬頭疼起來,毫無疑問,這是親家公的做派。親家公這是第二次蒞臨,他有個與眾不同的習慣,到哪裡都帶著一堆髒得要命的墊褥跟被子,別處的床品再高階再幹淨,人家偏就瞧不上。
梁葵硬著頭皮進了屋,果然,親家公就蹲在沙發上———沒錯,這老大爺不會坐,雙腳踏在沙發上,像頭坐山雕。鞋也沒換,梁葵都能想象沙發上的大黑腳印。
「梁老師,您回來啦。」親家公從沙發上跳下來,跟梁葵打招呼。親家公的稱呼也奇怪,他不稱親家母,而是叫梁老師。梁葵權且算作是尊稱。
「親家,您請坐。」梁葵趕緊客氣著。親家公重新跳上沙發,立即新添兩個大黑腳印。親家公嘴裡叼著須臾不離的旱菸袋,這老古董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菸袋油乎乎黑漆漆的。
梁葵寒暄幾句,避進廚房,看了看婆婆準備的菜餚,又打電話叫了幾樣外賣,算是添了菜。婆婆將一碗甜湯遞到她手中,提醒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先聽聽他們怎麼說。」梁葵點點頭,連婆婆都看出來了,這親家公不是省油的燈。
偏偏老公那兩天特別忙,晚上回家基本都在十點以後。親家公在客廳看著電視,看一會兒就開始打呼嚕,跟老公連話都沒說上。白天親家公也不跟梁葵聊天,他信奉的是男人當家做主的道理,壓根兒不把梁葵放在眼中,就在家裡乾耗著,睡書房,用自己的行李打地鋪,兒子則在客廳睡沙發。
終於,老公得空回來吃晚飯。飯後,親家公剔著牙,抽著旱菸,目光橫掃一番,先清場,讓婦孺們迴避,留下老公和兒子。
「三個大老爺們,談談正事要緊。」親家公煞有介事地說。
梁葵轉頭進了廚房,婆婆正在廚房裡洗碗。其實,被驅逐的女人們都在現場,媳婦、親家母和月嫂全都在門邊傾聽著。
親家公踱著方步,腳步有點打哆嗦,又使勁兒吸了幾口煙。老公皺了皺眉頭,掏出紙菸,也抽了起來。一時間,客廳裡煙霧繚繞,充滿仙氣。
「親家,有啥話儘管直說。」一支菸快抽完了,親家公還在散步,老公等不及,開口催促。
「中!」親家公響亮地一拍大腿,「咱們鄉下,明人不說暗語,我說親家,我就直說了,你那二孩兒生出來以前,是不是把家裡的財產給過一過?」
梁葵從廚房看出去,老公側臉的肌肉痙攣得厲害,這是勃然大怒的前奏。
「什麼財產?什麼過一過?」看得出來,老公拼命按捺著,「親家,你想多了,我家就沒多餘的財產,夠吃夠住而已。」
「親家,這就是你不耿直了,」親家公冷笑,「誰不知道,城裡隨隨便便一套房子,能買下咱一個村兒都不止!」
老公手指哆嗦,顫抖著再度掏出一支菸,點燃,也沒有吸。梁葵忙忙地揀出幾隻蘋果,婆婆先是不解,會過意來,幫著她削了一盤水果。梁葵正要端出水果,打個岔,緩和緩和氣氛,卻見老公猛地望向一旁不作聲的兒子。
「我問你,是你的主意,還是他們的主意?」老公疾言厲色地質問兒子。
兒子把頭扭向一邊,既不接話,也不接老公的目光。老公驀然衝過去,重重甩了兒子兩耳光。「混賬!」老公沙啞地咆哮著。兒子驚愕地捂著臉,忽然,抓起手邊的花瓶,朝地下使勁一摜,瓷片碎裂的聲音震得梁葵耳朵發疼。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梁葵來不及反應,來不及勸阻,那一瞬間,她絕望地想,完了,全完了。
7
小囡滿月以後,家裡變得安靜下來,除了小囡的啼哭,幾乎沒有別的聲音。親家公在老公與兒子翻臉後的翌日便回了老家,並且把親家母也帶走了,臨走還朝著空氣撂下一句:「不就倆臭錢兒嗎?稀罕個啥!」不只如此,親家公還差點兒把媳婦和小囡也領走,媳婦哭得一塌糊塗,兒子更是不幹,死拉著媳婦不放手。
「咋的?咱閨女又不是賣給你的,連人身自由都沒有了是不是?就你家的孩子是辛苦養大的,咱家閨女是吹氣球那樣得來的?你家不待見,我可是要帶回去的!」親家公疾言厲色,不過手上倒是沒怎麼用力,媳婦被兒子攬進懷裡。
「不放人是不是?那你得給老子說個子醜寅卯!」親家公怒視著兒子。兒子把媳婦和小囡送回房中,替親家公拎起行李,嘴裡說著:「爸,咱出去說,您放一萬個心,我不會委屈她們娘倆的。」
梁葵不知道兒子是怎麼跟親家公賭咒發誓的,但親家公那邊確實風平浪靜了,沒有電話,也沒人上門。媳婦也挺安靜的,沒有興風作浪,兒子一下班,就鑽進主臥室,跟媳婦嘀嘀咕咕地咬耳朵。月嫂把小囡抱出來,瞧一眼梁葵,兀自跟小囡說著話,那眼神依舊是冷冷淡淡的,像大雪後的天空。
沒來由地,梁葵覺得惴惴不安,彷彿有個大陰謀,就藏在某個地方,抑或是一串引信被點燃的炮仗,瞬間就會炸裂開來。
果然,小囡剛滿四十天,兒子就悄無聲息地叫了輛搬家公司的車,要帶媳婦和小囡搬走了。月嫂續簽了一個月,還看顧著小囡。兒子挑的是老公不在家的時間,還偏偏是一個下雨降溫的天,梁葵和婆婆全都傻眼了。婆婆強拉著兒子,兒子只是說:「奶奶,我租了間屋,不會讓小囡凍著餓著的。」
「出租房裡多髒啊,小囡還那麼小,怎麼經得起?」梁葵急道,眼見得月嫂用一塊包被將小囡嚴嚴實實地裹好了,跟著媳婦就要往外走。梁葵急赤白臉地一把拉住媳婦,也顧不得許多,張口就許諾:「不就是房子嗎?媽答應你們,房產證都過到你們名下,成不成?」
媳婦的胳膊明顯顫抖了一下,不過她眨眼就鎮定下來,平和地說:「媽,那是你們家的事,跟我無關。」依舊要走。梁葵心裡爆了粗口,想著這媳婦年紀輕輕的,卻跟萬年狐狸精轉世似的,又精又壞,加上她那不要臉的爹,實在是難以對付。
「我跟你爸說一說,我們最近就去辦理過戶手續,好嗎?」梁葵轉而攔住兒子,兒子正指揮著工人將打包好的行李搬出去。
「回頭再說吧。」兒子不為所動,張羅著迅速將東西碼進了車廂。月嫂和媳婦端然坐在副駕駛座,媳婦目不斜視,而月嫂瞥一眼車窗外急火攻心的梁葵,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
「阿姨,你幫我勸勸他倆呀!」梁葵病急亂投醫,叫著月嫂。
「我說梁老師,搬走了您也好清靜清靜,好好養胎,」月嫂似笑非笑道,「您好福氣,我去年就絕經了,您這身體素質比我可好多了,安心生孩子吧,別的事兒,甭操心了。」
這是什麼鬼話!梁葵險些暴怒,她忽然明白過來,這月嫂出生鄉野,卻置身於繁華的城中,說不定一開頭就妒忌著自己貌似養尊處優的狀態,因此唯恐天下不亂。
行李不多,兒子跟著兩個工人跳進貨車廂,梁葵和婆婆眼睜睜看著大貨車絕塵而去,面面相覷。
梁葵沒有料到,老公堅決不同意將房產過戶到兒子名下,理由很簡單,父母還沒死呢,也沒得絕症,況且,憑什麼全都給兒子?這不馬上就有老二了嗎?
「那就先給一半?」梁葵說,「好歹安撫著他們,搬回來住著,別讓小囡受罪了。」
「一半也不行,」老公斷然道,「別說了,我說不行就不行,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梁葵沒轍。
婆婆按捺不住,打電話給兒子,問了出租屋的地址,拎著食盒去了一趟,回來就搖頭嘆息,跟梁葵說,那屋子是一套房中的一間,朝北,光線差不說,另外幾間的租戶極其不靠譜,看上去要麼像是青樓女子要麼像吸毒者。
梁葵去了一趟,當晚噩夢連連,夢見小囡被人給強行抱走,媳婦遭遇強姦,兒子為了拯救妻女,給人一刀刺中胸口,當場血流成河。梁葵驚醒後發了半天的呆。
梁葵給婆婆詳細描述了夢境,婆婆嚇得臉色灰暗,然後,梁葵請婆婆出面,說服老公滿足兒子的意願。婆婆卻不肯,搖著滿頭白髮,堅定地說:「明明是他們家指使兩個糊塗孩子,生生給你們擺了一道,說什麼都不能遂了他們的意,否則將來得寸進尺,沒完沒了。」
梁葵忍不住冷笑一聲,說:「房產都給了他們,還有什麼沒完沒了的?難不成讓我和他爸賣血賣器官換錢?」婆婆聽了,假裝糊塗,只忙著問梁葵粉蒸肉底下襯墊土豆還是南瓜。兒子媳婦搬走後,婆婆依舊掌勺,一心一意調理梁葵的飲食。
梁葵作聲不得。關鍵時刻,婆婆依然是老公的親媽,跟自己無關。老公的不尋常,梁葵看在眼裡,婆婆也不是瞎子。但是,梁葵不說,婆婆也同樣裝糊塗。
老公的詭秘行跡越來越有規律,差不多每隔七八天,最多十天,他就會在中午洗個澡,禿了一大半的腦袋上,所剩不多的頭髮吹得鬆鬆爽爽,換上乾乾淨淨的襯衣,然後,當晚必然有應酬,必然晚歸。回家以後,還會再洗一次,將衣物盡數更換,再鑽進梁葵身邊的被窩裡。那時,梁葵多半在刷手機,有一晚,梁葵故作戲謔道:「一天洗兩遍澡,皮膚受得了?」
「晚飯吃火鍋,一身的油煙味兒,你不是不喜歡聞嗎?」老公滑進棉被深處,倦慵地說,「不早了,睡吧。」
梁葵關掉壁燈,躺下去。她睡不著。轉瞬間,老公已經鼾聲如雷。梁葵心裡漸漸騰起火焰,她想搖醒老公,質問他跟誰偷情去了,又恨不得當面戳穿他的心思,不肯將房產更名給兒子,豈是簡單地考慮到二胎,根本就是給自個兒留後路———房子要是沒了,萬一哪天要娶外頭的女人,上哪兒住去?
想著想著,梁葵渾身燥熱,像發高燒一般難受。她輕微地戰慄著,拼命咬住嘴唇,用盡所有的力氣,將怒火逼回臟腑。她不會發火,不會揭穿,即使與老公和小三迎面相遇,她也必須做到若無其事,微笑著打個招呼,轉身離開,絕對不會給他們開口的機會。這種事,誰有本事忍耐到最後,誰才是真正的勝出者。
理智是一回事,可梁葵並非草木或是機器,她亦有失控的時候。老公又一次在午後清清爽爽、氣定神閒出門之際,梁葵叫住他,捂住肚子,說自己腹部不適。
老公不解地凝視著她,好一會兒才過來扶她坐下,彷彿剛剛記起她肚子裡還有自己精蟲上腦後的附屬品。梁葵蜷縮著身子,蹙著眉頭,一邊竭力想象怎麼能夠裝得天衣無縫。
老公一臉煩惱地注視著她,然後,走出房間,開始打電話。梁葵竊喜,以為老公的原定計劃會被打亂,她甚至設想下一次要有什麼法子絆住老公。沒想到老公打完電話,不一會兒,來了一男一女兩個學生,都是老公門下的研究生。老公將車鑰匙交給男孩,塞給女孩一疊鈔票,讓他們領著梁葵去醫院。
「抱歉,約好的事情,我沒辦法爽約。」梁葵眼睜睜看著老公換上一雙潔淨的新襪子,穿鞋拿包,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有兩個學生在場,她連痴纏的機會都沒有,她不能讓他們看到一個歇斯底里的師母。
老公不在,梁葵犯不著繼續裝肚子痛,她找藉口打發了老公的兩個研究生。那日天氣很好,深秋的陽光像細細濾過的金沙,鋪展一地。梁葵換了床單被套,用手大力搓,不用洗衣機。洗著洗著,腰腹當真不適了。她直起腰,滿是泡沫的手撐著雪白的牆壁,茫然無措。
婆婆突然走了過來,撈起盆裡溼答答的棉織物,放進了洗衣機。她呆呆地佇立著,看著婆婆手裡的動作。婆婆搖搖頭,笑了一笑,拉她一下,讓她在餐桌前坐下來,給她端過來一碗銀耳羹。她機械地一小勺一小勺吃起來,食物並不能療愈她的傷,但是,她想起婆婆的手。婆婆拉著她的手往餐廳走的時候,就像牽著一個迷路的孩子。婆婆的手輕暖,脂肪與水分都很稀少,皺紋全都繃了起來,倒像一塊柔軟的舊棉布。這樣的手,觸感是不錯的。
梁葵伸展自己的手,手背處,有幾點不太分明的褐色沉澱,那是即將清晰起來的老年斑。大約半年前,梁葵就發現了這些褐色斑紋,她感到驚恐。此刻,婆婆的手讓她覺得衰老也不是太恐怖,一雙涼薄、枯萎的手,像梧桐樹的落葉,輕盈地、乾脆地隨風墜下。看上去很美。
老公沒有刻意給兩個研究生交代要保密,這樣,梁葵高齡二胎的訊息,學院裡從學生到老師,漸漸地流傳開來,被當成了勵志的典型。當面恭喜的人絡繹不絕,取經的也有,羨慕的也有,更多的,則是豔羨梁葵與老公的恩愛。後面這一點,梁葵和老公以中國人的內斂含蓄,自然是矢口否認。不過,梁葵的否認是羞赧無力的、欲說還休的、欲蓋彌彰的,而老公卻有斬釘截鐵的意思。梁葵親耳聽見老公在人家道賀的時候辯解:「……那都是梁葵想要……」
彷彿那是單性繁殖的奇蹟,彷彿急於撇清自己。事後梁葵質疑老公,老公笑笑道,就那麼一說,有啥好計較的。梁葵還真是不計較。
她感覺自己的婚姻陷入了黑夜,不是滿城燈火的那種夜,而是停電以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沒有光,沒有任何觸目可見的東西。
老公的外出更加頻密了,老公不在的那些夜晚,梁葵在家裡待不住,總想做點兒什麼,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沿著校園裡闊大的操場一圈一圈地走著。她戴著耳塞,聽著歌,她喜歡《佈列瑟農》,憂傷緩慢的旋律,以及不太能完全聽懂的歌詞。她的英文不是太好,反而更加熱衷英文歌,帶點隔膜的歌詞就像遙遠模糊的手勢,會讓心裡的難過蔓延得愈發透徹。
走得累了,回到家,睏倦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沒法入睡,她重新開燈,用kindle讀書,她找了一些玄幻小說,尤其是修仙一類的,以往最為不可理喻的題材,反倒令她沉迷進去。唯其如此,才能剋制住各種瘋狂的念頭,譬如怎麼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老公。她的百度搜尋記錄裡,反覆出現了若干跟殺人不留痕跡相關的關鍵詞。
她記得那些所謂的婚戀專家說過一段流行語,大意是,無論多麼相愛的夫妻,一生中都會數次出現殺死伴侶的惡念。她想,這不足以解釋一切。她愛過老公,愛了,也過了,這個男人,已經不能激起她蕩氣迴腸的感情。現在,她恨他,這恨,並非因愛生恨,而是一種簡單的、不被尊重的後果。作為某種關係的共同體,他竟然輕視她的存在,這就足夠讓她恨得咬牙切齒。
與此相反的是,對於從前恨之入骨的婆婆,她倒是沒那麼在乎了。除了上課,她終日在家,婆婆整個白天也都待在她身邊。婆婆興興頭頭地忙乎著,泡著紫草膏,織著小衣服,裁剪著尿布,當婆婆清洗曝曬兒子用過、小囡也用過的大洗澡盆時,梁葵發笑了,她說:「這也太早了吧。」
「不早的,現在清理一遍,生之前再清理一遍,剛好,」婆婆胸有成竹,「時間很快的,看著吧,幾季花一開過,也就瓜熟蒂落了。」
梁葵聽了,虛眯起雙眼,順著婆婆的思路,想著那些花,桂花落了,該是芙蓉花,芙蓉謝了,梅花慢慢地香起來,到迎春花柔柔潤潤地綻放開來,接著,就是杜鵑花開滿校園,那時候,腹中的寶寶就該出來了。
轉瞬間,梁葵想到,孩子生出來以後,老公還會一如既往地持續他的約會大計嗎?她真想跟誰探討一下這個話題,其實婆婆是最佳人選。但是,婆婆對於她的消沉和落寞,似乎視而不見。有時她故意挑起話頭,婆婆也不過泛泛地說幾句:「別想多了,凡事看開一點兒,天塌不下來,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
梁葵想著,也許,她所經歷的一切,婆婆都曾經歷過。在婆婆的眼裡,人生只剩歸途。陌上花開,緩緩歸矣。那種情態,再沒有什麼足以驚心動魄,也再不相信什麼是永垂不朽。
婆婆做了好吃的,會分出一份,送去兒子的出租屋。媳婦對奶奶是很接納的,畢竟老人家毫不遲疑地將房產過戶給了他們,房產證上有兒子的名字,也有媳婦的名字,完全沒有考慮兒子的私人財產什麼的。婆婆每次去,都會待上大半天,幫著料理家務。
縱然兒子使性子,謝絕了爹孃的經濟援助,但確實立馬就捉襟見肘了,月嫂辭掉,用了一個鐘點工,小囡就得媳婦全職照看。偏偏小囡是育兒書裡說的那種高需求寶寶,愛哭愛鬧,又遇見了腸絞痛,媳婦不分晝夜地抱著,小囡哭,她也哭,已經有了產後抑鬱的徵象。
婆婆這一去,媳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逐漸地,梁葵也跟著登門。多去幾次,一切就順理成章了。這樣,婆婆和梁葵每天一早就趕去兒子的出租屋,到晚上再回家。兒子中途回來,碰到她們,也沒說什麼,一家子擠在狹小的出租屋裡,倒是其樂融融。梁葵跟婆婆商量著,又勸說兒子媳婦搬到婆婆的小屋,兒子態度強硬了一陣子,終究抵擋不住出租屋的髒和吵,竟也答應下來,從出租屋裡撤了兵,搬進了婆婆的屋裡,那房子其實在產權歸屬上已經屬於兒子媳婦,也算是名正言順。婆婆順理成章地搬到了梁葵和老公家裡,兜兜轉轉了一大圈,梁葵的生活裡,好像就剩下了婆婆。
這樣,除了兒子和老公,其他人都按部就班地過了起來。老公拒絕去兒子那裡,兒子也絕對不回家中。父子倆劍拔弩張地對抗著。一場女人戲演變成了男人的戰爭。梁葵三番五次試圖緩解他們之間僵持的氣氛,全然無效。婆婆倒是看得開,婆婆抱著小囡的時候,對梁葵說:「看著吧,會跑會跳了,她那爺爺,就算鐵石心腸,也架不住小囡叫一聲爺爺。」梁葵尋思一回,婆婆的道理是對的。她又何苦趕在眼前非得有個結果呢。
兒子媳婦住得近了,梁葵和婆婆也就不用成天消耗在那裡,等小囡入睡,她們便回到自家歇息歇息。婆婆閒不住,拾掇著家事,梁葵凝視著她緩慢的身影。婆婆做事是慢性子,再急的事,也能慢條斯理地收拾得清清爽爽的。不像梁葵麻利,過去梁葵老嫌棄婆婆動作拖延,她受不了婆婆慢吞吞的方式,如今卻發覺婆婆這性情方能天長地久,無論多麼煎熬,慢慢地,也就耗過去了。她竟習慣了以觀看的心態矚目著婆婆的行止,看著她一點一點地擦拭花瓶,心平氣和地點起線香,一針一針地做著繡活兒,像漸漸西斜的陽光,是悄然地、徐緩地、不易察覺地移動著,有一種讓人安寧的穩妥與鎮定,即便這穩妥與鎮定是自欺欺人的,梁葵也覺得甚好。
有一夜,湊巧老公出差,兒子也隨劇組去了外地踩景,婆婆早早睡下了。梁葵接到媳婦的電話,媳婦驚慌失措地告訴她,小囡發燒,突然抽搐了。
梁葵趕緊跟媳婦連夜將小囡送到醫院急診室,一通化驗拍片,確定是肺炎,立刻入院輸液。小囡太小,醫生從頭皮給紮了針,囑咐她們看緊了,孩子稍一掙扎,針頭就會滑溜出來。
梁葵和媳婦熬了個通宵,輪流抱著小囡,小囡哭鬧不止,她倆一人抱著,一人哄著,又是驚嚇又是心疼又是疲憊。到了清晨,婆媳倆的臉色都是慘白的。媳婦更是哭得眼睛都腫了。梁葵不住地說些兒子小時候生病時的駭人情景,寬慰媳婦。
婆婆到早晨才知曉,急急忙忙地熬了粥給她們送來。小囡好不容易睡著了,躺在媳婦的胳膊裡,眼角還掛著淚珠。夜裡出門急,小囡的奶粉尿不溼都沒帶,婆婆又趕著回去取。梁葵陪著媳婦留在病房裡,一眨不眨地望著小囡的小臉兒,等著醫生前來查房。
這當兒,兒子的電話打過來,鈴聲竟然沒把小囡吵醒。兒子臨走,小囡就有些咳嗽打噴嚏,兒子是知道的,到底不放心,一早就打電話來問情形。
「媽陪我帶小囡來看醫生了,」媳婦一手抱著小囡,一手舉著手機,輕聲說,「醫生說是普通感冒,不要緊的,你安心忙你的。」
媳婦撒了謊,梁葵卻是絲毫不怪她,這一瞬間,甚至突然生出了感激的心。梁葵感激眼前這個纖弱的女子,因為人家分明是深愛著她的兒子。
媳婦看了梁葵一眼,那眼神里透露著某種請求。梁葵默契地接過手機,對兒子說:「你別操心,小孩子,哪有不犯個頭疼腦熱的,正常著呢,醫生給開了藥,照藥方吃就成。」
兒子放心地結束通話電話。梁葵和媳婦重新靜默下來,疼惜地凝視著小囡。媳婦揉了揉腰,梁葵伸出手,接過小囡,她說:「你去歇一歇吧。」媳婦說:「媽可別累著了。」媳婦看了一眼梁葵的小腹。
梁葵知曉,在無數虛情假意的時刻中,起碼,這一刻,她們對彼此都是真心的。因為,她們用力地愛著同一個人,梁葵的兒子,媳婦的老公。不對,還有小囡。她們同時全身心地、用力地愛著小囡。在強大的愛的面前,所有的敵意都會在某些特殊的時刻灰飛煙滅。
懷孕到了十二週,需要到醫院去建卡,做nt之類的系統檢查。梁葵的早孕反應已經早早地消失,不吐不噁心,胃口也恢復到了常態。午後一過,她就不想進食,婆婆強迫她吃些東西,她就會堵得慌。只有過午不食,才能讓她保持舒服的狀態。
梁葵跟自己的同學徐大夫聯絡了,約定了時間。徐大夫讓她下午去,下午醫院裡相對人會少一些。梁葵提前告訴了老公,老公卻沒有陪她的意思。那天,恰好又是老公的神秘約會日,老公洗了澡,梁葵也沖洗了一遍,洗完澡再去體檢,梁葵覺得這是對大夫應有的禮貌。
然後,她和老公一道出門。老公開車朝南,梁葵打了滴滴,朝北。兩輛車在小區門口分道揚鑣的時候,梁葵感到一種滑稽的戲劇性。她想,應該再來一場瓢潑大雨。奇怪的是,梁葵沒有一絲悲傷。
婆婆在家煲湯,是費時費力的一道湯品,又做了一些梁葵喜歡的小食。婆婆還不知道,梁葵已經不像前一階段那麼饞得慌。
徐大夫在做手術,事先已經安排了護士領著梁葵辦理手續和繳費。梁葵插隊做了b超,b超做的時間很長,超出了梁葵的預期。最後,好幾位大夫圍過來,一起檢視螢幕。陪同梁葵的護士告訴人家,這是徐大夫的同學。氣氛越發嚴肅,更多的大夫圍攏過來,梁葵心裡發慌,猜測著胎兒有缺陷,或是三胞胎四胞胎甚至五胞胎。她做好了接納一切的思想準備。
最後,剛下手術室的徐大夫被叫了過來,確認了一些資訊之後,徐大夫把梁葵帶到自己的辦公室,單獨告訴她,胎兒在兩週以前就已經停止發育,簡稱胎停育。
「這是什麼意思?」梁葵不太懂得,她想著,晚上使勁吃飯喝湯吧,就像婆婆種植的那些花草,給大太陽曬得發蔫了,得加倍澆水才成。
徐大夫憐惜地看著她,選擇了委婉但清晰的字眼,讓梁葵弄清楚了胎停育的含義,那就是,肚子裡的胎兒已經死亡多日。
「嗨,我這歲數,本來就沒指望再要一個,這也是天意。」梁葵記得自己當時極其輕鬆地對徐大夫說道,她這大大咧咧的態度,讓徐大夫放了心,拍了拍她,叫護士帶著她儘快入院引產,轉身忙著去做一臺急診手術。
梁葵辦好了住院手續,向管床大夫請了假,說是要回去一趟,第二天早上過來用藥。大夫答應了。梁葵走出醫院,走在下班的人群中。不知怎麼的,她心裡老是不踏實。她反覆做著心理建設,她對自己說,這孩子是意外的產物,原本她對胎兒就沒有太大的興趣,高齡產子的風險她都知道,她沒有冒險的勇氣和必要,她根本就不是想著再要一個孩子,而是想讓生活有所改變,想要修復與老公的關係,讓他們的感情變得有希冀。既然胎兒沒有起到這樣的作用,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越是這麼想著,她越是沒來由地心慌。她突然渴望回家。她知道,婆婆一定是在家裡,守著一鍋湯,細火慢燉,等待她回去。她打了一輛滴滴,在塞車的高峰期艱難地行進在回家的路途中。
指紋鎖已經壞了很久,沒有修理,她又忘記了帶鑰匙。她敲了敲門,等候婆婆緩步走來應門。門裡,只有婆婆在。這個家,除了婆婆,其他的人,老公、兒子,彷彿也都在,彷彿又都不在。其實,活過了中年,已然進入過午不食的狀態,生命宛如午後的餐桌,已經沒有什麼是值得期待的,也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失去的,難以割捨的,不過是一份情懷罷了。而情懷,往往是最容易消散的。這真是一個悖論。
門開了,露出婆婆皺巴巴的臉。婆婆笑眯眯地說:「回來了?我盛了一碗湯,你趁熱喝。」說著,婆婆一邊側身讓她進去,一邊習慣性地伸手想要接過她手中的包。就在這時,猝不及防,梁葵淚如雨下。她掩飾地傾身向前,抱住婆婆瘦弱的肩膀,喉頭髮哽,卻不知道從何說起,不過是抽泣著叫了一聲:「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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