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午不食 駱平 第1頁,共2頁

1

小院裡種了些花花草草,大多是可以食用的植物。像薄荷、魚腥草、蘆薈一類的,還有小蔥跟蒜苗,都是很好養活的,有一些,在當季的時候還會開出細小而清潔的花朵。亦花亦草。

從躺椅看過去,花草外盡是小區的綠植,寬大繁密的樹葉以及對面的公寓一齊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院裡的地面有一種不見陽光的、深而暗的濡溼。梁葵習慣了高層住宅遼闊的視野以及無窮無盡的風,她不喜歡婆婆這裡的陰暗和潮潤。

梁葵蹙起眉頭,努力讓自己躺得舒服一些。婆婆這把躺椅有些年頭了,挺結實的材質,但是沒有任何鋪墊,冷硬的木質磕得她的後背生疼生疼的。她不斷地變換姿勢,不知怎麼的,漸漸地就盹著了。

她夢見了母親。已經去世八年的母親,像生前那樣,徐徐剝著一簸箕青豆,從容不迫地對她說,葵,媽不欠你的,你可知道,你所有的好日子是怎麼修來的?那是我在菩薩跟前,一年一年、一天一天替你求來的。

醒來以後,她感到怔忪,還有無以復加的疲倦。這是九月初的午後,夏季的濃烈與稠密剛剛過去,天光變薄了,有了一層淡淡的涼意,那涼意像深井中的水流一樣蜿蜒淌過她的筋骨。她試圖回憶夢境中的母親。她記得母親癱瘓在床的那段歲月,的確時常唸叨著類似的話語,雖然虛弱但語氣絕對不容置疑,彷彿是在陳述一樁事件的真相。

當時她只覺得荒謬。她以憐憫與不屑的目光注視著自己迷信無知的母親,想象藏在那個花白衰老的頭顱裡的知識是多麼的稀少和矇昧。

事隔經年,她開始產生懷疑。也許,母親是故意的。出於求生的本能,一輩子老老實實的母親在人生的懸崖絕壁面前生出了某種奇異的狡獪。母親未必相信自己說的話。在生命的盡頭,那不過是一點卑微的籌碼,是一種極致的哀求,更是一隻在絕望中拼命朝她伸出來的手臂———母親渴望被她牢牢抓住,以她的健康與力量,去對抗死亡的萬丈深淵。

通往小院的紗門被開啟了,婆婆出現在門邊,手裡拿著澆花的水壺,那水壺其實是大號礦泉水瓶改裝的。婆婆的身形本來就瘦小,這些年脊背越發地佝僂,那隻瓶子看起來就像是龐然大物。

「坐月子的人餓得快,這會兒該打尖了吧?」婆婆沒有朝她看,不經意似的說了一句。婆婆這是在變相地提醒她,該回自己的家了,該給兒媳婦做飯去。現在,梁葵家中有了媳婦,她有婆婆,但她自己也是人家的婆婆了。

「我夢見我媽了。」梁葵輕聲道。

「親家母這是手頭緊了,給你送個信兒。」婆婆澆著水,鎮定地說。「眼見得天就要冷下去了,該添置過冬的傢伙,是得花一筆錢了。」婆婆說。

梁葵沒有吱聲。

「趕明兒,我買些紙錢,替你燒給親家母,也給你爹捎一份去。」婆婆繼續說著。婆婆口中的爹,是指公公。梁葵沒有見過公公,就連老公都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老公是遺腹子。婆婆沒有再婚。老太太的人生又長又悲。

「天上的人,也照季節過著,地上的人做些什麼,他們也做些什麼,地上的人添衣加被了,他們也不能落下,也是哪哪都要花錢的。以後,多惦記著點兒。」婆婆雲淡風輕的語氣,讓梁葵有一瞬間的恍惚,似乎她描述的那個世界是真實可信的,一舉手就能夠觸控得到、一抬腿就能夠跨越過去。

這是生活的另外一種智慧。回去的路上,梁葵漫無邊際地想著。人到老了,死的暗影慢慢簇擁過來,誰都會變得膽怯,甚至畏畏縮縮,總得用點兒什麼抵擋住那份浸入骨髓的恐懼。

於是,索性虛構與編撰一個遙遠的所在,跟現世相似,但比眼前的規則與方式更為理想,更加趨近於世外桃源。關於終極之地的設想,就像一堆安眠藥,將惶恐的情緒催眠、麻痺,這樣,無論是病痛難忍,還是憂傷彷徨,都顯得不那麼難以忍受,彼時,也許還會生出隱約的嚮往。畢竟,離別只是暫時的,萬事、萬物終將會有美滿、極樂的團聚。

年輕的時候,梁葵對唯物主義之外的說辭嗤之以鼻,而今她倒是時常從民俗學的角度去思索裡頭潛藏著的某些類似心靈雞湯的東西。對於心理學和宗教學的關注,大約專屬於她這種中年女性群體。

婆婆的屋子與梁葵的家不過隔著幾幢樓,短短的一段路很快就走完了。梁葵還不想上樓,她在石凳上坐了下來,可能是打盹那會兒受了涼,她覺得頭暈。她抬起頭,望向二十一層樓上自家的陽臺。晾衣杆上,依稀掛著幾件嬰兒的小衣裳,在稀薄的陽光與微淡的風裡晃悠著。

那些巴掌大的小衣裳,都是媳婦網購的。梁葵也買了一些,是慎重得近乎奢侈地從商場裡挑回來的,價格昂貴到不可思議。但是,媳婦並沒有給小囡穿上。原因是什麼,梁葵沒有詢問。買了就好,儘儘心意。她是這樣想的。她已經學會了不去刨根究底。

起初,媳婦打算去國外生產,後來,又準備到月子中心坐月子。不過,這一切都無疾而終。末了,到底還是待在家裡,僱了月嫂照看小囡,做飯則由梁葵負責。最終的決定,是兒子跟梁葵談的,媳婦沒有露面。兒子怎麼說,梁葵就怎麼應著,心裡卻漸漸地緊張起來,像即將進考場的學生。

梁葵特地從網上下載了月子食譜,產後第一週,不宜大補,乳腺未通,葷腥多了,容易堵塞。媳婦是90後,梁葵儘量照著科學的方式伺候月子,空調開到二十六攝氏度,一早一晚掐著點開窗通風。媳婦若是要沐浴,她肯定不攔著,暗地裡備下了大功率的電吹風,吹乾頭髮便不會有月子病一說。

不過,媳婦鐵了心要坐一個最古板最循規蹈矩的月子:不洗澡不洗頭,連牙都不刷,長衣長褲,戴著帽子。小囡吃奶的時候由月嫂遞到懷中,絕不彎腰。媳婦的觀念如此傳統,梁葵的新潮就算闖下禍了。

「你瞧瞧這天天都吃些啥玩意兒!當我是兔子還是羔羊?食草動物啊?油星兒那麼少,小囡哪裡來的母乳?我看你媽就是成心的,她肯定嫌棄小囡是女孩子!」當她聽見媳婦在房間裡衝兒子嚷嚷,完全手足無措。她手裡正端著餐盤,裡頭是一小碗紅豆薏米粥,一小盤蔬菜沙拉。

媳婦的調門就沒打算要回避她,反倒是她訕訕地躲進了廚房。其實這已經不是第一回。小囡早產,媳婦依然堅持剖腹產。她靜待媳婦與親家母拿捏出最終的意見,自己默默地在一旁照應著媳婦的點滴。她是朝著民主寬容的婆婆形象奮力前行,豈知她的無為、退讓竟成了媳婦眼裡的第一宗罪。

「我到死都忘不了你媽那眼神,冷漠、事不關己,就跟陌生人似的,一聲不吭,不說剖,也不說不剖,好像我和小囡的死活跟她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小囡出生後,兒子才從出差地趕至醫院,媳婦朝著兒子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對她的控訴。梁葵著實給驚著了。

原來,在媳婦眼裡,她就是心如蛇蠍的老巫婆。原來,婆婆這身份就是原罪,說什麼都是錯,沉默也是錯,大包大攬是錯,謹言慎行更是錯。

梁葵再次蜷縮在婆婆的躺椅裡,這一回,她帶來了一隻抱枕。豹紋的,填充物是茶葉,很適合中老年人。為媳婦做好月子餐之後,梁葵不太願意留在家裡,但是,她無處可去。

她已經過了獨自坐在茶館和咖啡廳裡思考人生的年齡,那種矯情讓她生厭。一個人迎著風、迎著熙攘的人群滿臉惆悵地走在街頭,那樣的文藝範兒,也跟她脆弱敏感的膝蓋不搭。反而在她一直厭煩著的、充滿灰暗老邁氣息的婆婆的房中,她才能夠稍稍安下心來。

婆婆曾經話很密,上了歲數,絮叨勁漸漸沒了,也許是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追問什麼。老太太在一座小小的佛龕前,雙手合十,唸唸有詞。婆婆的心事大約都交付給菩薩了吧。

梁葵又餓又乏力,午飯後沒一會兒她就覺得飢腸轆轆。她在婆婆的廚房裡翻找著,婆婆的房屋裡像住著一個清教徒,什麼零食都沒有。梁葵一無所獲。她好不容易找出幾顆乾癟的紅棗,抓了兩把大米,熬了一小鍋紅棗稀飯。

梁葵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婆婆聞聲遞過來一小碟醃菜。梁葵看了一眼,蜿蜒黯淡的醃青菜突然讓她噁心起來。她推開稀粥,坐著發呆。

「要不,我去給你買一袋速凍餃子?餃子還是湯圓?」婆婆拿起出門用的手袋,梁葵知道,那個被自己淘汰下來的舊手袋裡有婆婆親手縫製的布錢包,錢包很小,裡頭的鈔票按照面值分成一卷一卷的,裹得緊緊匝匝。婆婆的一切,梁葵都瞭如指掌。畢竟,這個老太太成為她的婆婆,已經二十幾年了。

很早以前,婆婆就養成了過午不食的習慣,早餐和午餐也都很簡素,正午之後只喝白水。在梁葵看來,她對於飲食的節制差不多到了喪心病狂的程度。沒有任何人、任何美食、任何意外能夠讓她破戒。

不過,婆婆樂此不疲地為兒孫們烹飪,在她與梁葵同住的那些年裡,廚房裡總是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零嘴兒,她不斷琢磨著新的菜式,殷勤地奉送到兒子媳婦和孫子跟前,歡喜地看著他們大吃特吃。

多年前,梁葵產後曾經體重失控,使出了十二萬分的力氣節食,可是婆婆置若罔聞。梁葵下班進屋,婆婆第一時刻送上好吃的小食。梁葵一邊使勁嚼著那些甜膩膩油浸浸的玩意兒,一邊在心底裡惡狠狠地詛咒著婆婆。

梁葵認定了婆婆是有意而為之,這老太太居心叵測,要把媳婦喂得膀大腰圓一副蠢相,唯其如此,才能保持住她自個兒在兒子心目中孱弱無助的形象。楚楚可憐的母親在兒子的心目中是佔點地位的。那時梁葵年輕氣盛,偏不讓老太太的陰謀得逞,饕餮完,她立馬去操場跑上十來圈,她在老太太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著她的馬甲線,她知道老太太滿是粗繭的腳底已經不能承受大劑量的運動。

這一局,她判斷自己是贏了。嫁給寡婦的獨子,本來就是一場高風險的賭博,隨時隨處都是虛虛實實明槍暗箭的較量與爭奪。通常,梁葵都是勝出者。起碼,氣勢上是如此。

只是,最近這兩年,梁葵的飲食習性也有了很大的改變。到了某個階段,身體的器官已經不能承受放縱與貪婪,尤其午後至夜晚,多食的後果便是不適。梁葵漸漸收斂了從前的任性,先是不再貪圖重口味,接著便是晚餐的極簡化,再到索性放棄晚餐。她竟然像婆婆那樣過午不食了。

這卻不妨礙她充分展示自己的廚藝,她會備下花樣繁多的晚餐,會樂此不疲地學做烤肉串、缽缽雞一類色重味辣的菜餚。兒子媳婦吃得很歡,梁葵不動筷子,含笑注視著他們,像一個心滿意足的餵養者。奇怪的是,她沒有絲毫饞涎欲滴的感覺,她的味蕾自動遮蔽掉了。

媳婦與肚子裡的小囡被她餵養得很棒,某個夜晚,媳婦從體重秤上下來,幽幽地來了一句:「媽,您的自律意識可真強。」這話裡頭九曲十八彎的意味讓梁葵倏然一驚,想起當初對婆婆的臆斷。

梁葵依舊過午不食,直到最近。她的體內生出了一個慾壑難填的坑,需要不斷填塞進去很多很多的食物,很多很多的安全感,很多很多的愛。安全感與愛太過珍稀,食物卻是易得的。她便拼了命似的吃,從早到晚。

婆婆開始換鞋,一邊等待梁葵在餃子與湯圓之間做出選擇。眼見得梁葵久久不作聲,老太太拉開門,望著她,徵詢地說:「那就餃子?」

就在這一刻,梁葵決定告訴她。梁葵說:「媽,我懷孕了。」

2

懷孕的事,兒子是第一個知情者。

月經過期以後,梁葵在網上查來查去,猜不準這是更年期還是喜脈,前者的可能性極大,後者多半是意淫。她懷著遊戲的心態先後使了三根不同品牌不同價位不同口碑的驗孕棒,分早中晚三個時段,玩了三次尿液,都是陽性。驗孕棒被衛生紙紮紮實實地裹了起來,衝進馬桶的下水道里。她把自己反鎖在衛生間,將淋浴頭開啟,獨自坐在地上,發呆。然後,她去了趟社群醫院,驗了血,最終證實了這個令她揪心的事實。

這一年,她四十六歲。剛過完陽曆生日不久。剛升級當了奶奶不久。

距離上一次懷孕過去了二十四年,時間太過漫長,她已經不太想得起當年的感受。只知道在無數殘篇斷簡似的記憶中,兒子已經長大成人。

梁葵自認是個細緻的媽媽,養育兒子的過程中規中矩,不偷懶、不懈怠,因此沒有太大的缺憾。但是,最近這一陣子,面對兒子,她老是會感到一種陌生而又刻骨的疼惜。

因為,兒子早婚了。

兒子幼時,梁葵跟大部分畢業於中文系的母親一樣,多愁善思,對未來做過種種胡思亂想的預設,想過兒子長大後遠走高飛,留下她和老公當空巢老人,想過兒子資質平庸事業無成變成啃老族,想過兒子成為那些讓父母焦慮的不婚族抑或是丁克族,搞不好性取向出現問題忽然帶回個男伴,甚至悲觀地想過若是發生天災人禍兒子有個三長兩短,作為失獨母親,她還能不能活下去。她什麼都想過,唯獨沒有想過兒子會早婚早育。

大學畢業第二年,結婚生孩子都湊一塊兒了,確實是早了些。老公懟她,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非等兒子晃悠到了三十大幾形單影隻的才著急?

老公不太喜歡跟她聊兒子和兒媳婦,也是,壓根兒就沒有老公公八卦自己媳婦的道理。於是,在那些失眠的夜裡,梁葵往往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睜大雙眼,捕捉著窗簾外稀疏的天光,她感到自己的前半生宛如遠處模糊的夜聲,呼嘯而過,轉瞬即逝。

老公家的男性擁有驚人一致的審美意趣,媳婦的相貌跟梁葵和婆婆屬於同款,是骨骼纖細的女子,看起來有些柔弱。

梁葵自然不會以為媳婦是無心機無算計無謀略的小白兔,經過了一些瑣碎的家長裡短,她基本懂得了媳婦的套路,那就是在公公婆婆跟前示弱,然後躲在兒子背後發號施令,由兒子扮黑臉。

婚後兒子曾對她說:「媽,婆媳是天敵,做到不翻臉就好。」乍然聽到這話,她蒙了,先是震怒,繼而就是傷心。兒子這是在給她立規矩,防範她讓媳婦受氣。

梁葵忍不住跟教研室的同事聊幾句,抱怨養兒子的苦澀,抱怨兒子是白眼狼。人家聽了,多半笑笑說,你兒子真有意思。後來,她也不大說了,隨著越來越多的新生出來的傷痕,早先的那道傷口,已經微不足道。在與兒子的感情上,她被深深地辜負了,就像一個重症傷者,分分秒秒都處在撕裂般的疼痛中。那痛,已然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這門親事梁葵是極力反對過的。媳婦跟兒子是大學同學,所謂的鳳凰女,家在全國著名的貧困山區,媳婦是村子裡的首名大學生。兩人好起來的時候,梁葵千方百計地阻攔。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那種低劣的手法,她給兒子旁敲側擊地做思想工作,拉著兒子一起看熱播劇《歡樂頌》,有意無意地點評裡頭的樊勝美,又煞費苦心地安排兒子見白富美。

兒子很配合,聽著她譴責樊勝美的窮逼父母用道德綁架自己的女兒。相親物件,兒子也見。與美少女們的會面很禮貌很周到,完了還會要走人家的電話,雖然事後一次都沒有打過。梁葵信心滿滿地以為熬過了荷爾蒙分泌的週期,兒子就會迷途知返。豈知性子磨嘰的兒子這回給她來了個措手不及,就在她興致勃勃地物色著適齡女郎的時候,兒子光明正大地把女孩領回了家。女孩肚裡揣上了小的。

梁葵暗暗希望他們做掉,就連給女孩的經濟補償她都盤算過了,再不濟叫上老公雙雙登門去給女孩的家人當面賠不是。但是,兒子宣佈生下來。

後來,一切就簡單了。儘管見親家的過程很鬧心,談彩禮彷彿人口買賣,談婚禮彷彿打一場扶貧攻堅戰,梁葵的老公幾次險些拍案而起,喜宴也弄了個人仰馬翻,親家公堅定地要求上臺講話,蹩腳的普通話至今都讓梁葵在朋友圈裡羞愧難當。不過,婚是結上了。無論是從法律還是倫理的角度,梁葵都當上了婆婆。在生了兒子的女人的生命歷程中,這算是一座史詩般的里程碑。

小兩口暫時跟他們住在一起。婚前,親家言之鑿鑿地要求買房子,梁葵和老公沒有異議,出錢全款買了一套小三房,期房,兩年後交房,寫上兒子和媳婦的名字。家裡還有別的房子,不過都在出租狀態,收回來重新裝修未嘗不可,鑑於媳婦懷著身孕,新房怎麼著都有甲醛汙染,商討半天,梁葵和老公讓出主臥室,新婚夫妻搬了進去。

客臥的床寬度只有一米五,梁葵側身躺著的時候,總是儘量讓著老公,讓他睡得寬敞一些。好一陣子,梁葵都跟做夢似的,常常想不起家裡多出了一個人,老公也是這樣。半夜老公起身去客衛,沖水聲響起,梁葵一個激靈,起身抓著他的睡衣趕出去,老公睡覺只穿短褲,萬一給媳婦撞見,那該多丟人。清晨梁葵往煮蛋器裡放雞蛋,好幾次放的是三隻,她便藉口控制膽固醇,不吃雞蛋。這些尷尬的時刻,望著這對隨時隨地高調秀恩愛的小夫妻,梁葵就會生出惆悵。她覺得自己遠遠沒有適應給人家做婆婆的新身份,她發現自己對於這個跟兒子同床共枕繁衍生息的女子有著相當複雜的情緒。

小囡出世後,兒子跟著熬了幾個通宵,眼圈青黑,腮幫的胡茬也是一團青黑的暗影。梁葵打心底裡疼,從來沒有過的疼,就連兒子高考那會兒都沒這樣。兒子的那些男同學還在滿世界地晃悠滿大街地撩妹,兒子已經要面對養家餬口的責任,要面對即將來臨的關於生活的不可言說的沉重,想到這些,梁葵就覺得喘不過氣來。不只如此,梁葵還要憑空給兒子增添這麼一番兵荒馬亂。太對不起兒子了。

正是懷著對兒子的愧疚,懷孕的訊息,梁葵第一個告訴的,不是老公,反倒是兒子。用的是稀鬆平常的語氣,好像說著今晚吃回鍋肉或者是換季的衣服已經送去幹洗過了。兒子成年以後,這是他們母子慣常的交流方式,舉重若輕、大事化小。這是兒子青春期的後遺症,度過了那一段近乎可怕的暴烈執拗的正面衝突的辰光,他們彼此都調整了自己的表達方式,儘量小心翼翼的,在相互尊重裡透著淡遠與警惕,透著乞諒與和解。梁葵不知道別家的母子是怎麼相處的,對於兒子,她感到的不過是咫尺天涯般的疏離。

跟梁葵預料的一樣,兒子的態度是,差不多沒什麼態度。兒子從喉嚨深處甕聲甕氣地嗯嗯了兩聲,不置可否。那是兒子加班晚歸後的夜晚,在餐桌前吃著她做的蛋炒飯。兒子的腦袋差不多埋進了盤子裡,吃得稀里呼嚕的,看不見表情。後來,兒子推開了盤子,站起身來,眼睛迴避著她的視線。當然,她也在刻意躲避著兒子的眼光。兒子看起來很餓,可是蛋炒飯還剩著一大半,配飯的蔬菜湯也被冷落在一旁,兒子似乎視而不見,同樣被兒子視而不見的,還有她剛剛提及的,在她肚子裡一點一點萌生著的,與兒子血脈相連的那個小小的胚芽。

兒子轉頭就對媳婦說了。這也不出她所料。她想象過媳婦的各種反應,這些反應,最終會經由兒子的明示或暗示,被她接受或是揣測到。她以為小兩口會含蓄地表達不滿抑或乾脆袖手旁觀,出乎她意料的是,媳婦竟然急不可耐地赤膊上陣、親自出馬,而且,不玩陰的,上來就旗幟鮮明地表態。

媳婦的那些話,並不是大眼瞪小眼當面鑼對面鼓講出來的,而是在微信裡,也沒有用語音,全部文字,一句一句,長短不一,像現代詩那樣分行排列,卻是連一丁點的詩意都沒有。

媽,徐大夫的電話您那裡有吧?

抓緊聯絡。

我在網上查過了,時間越短越好,人不受罪。

我跟小囡這邊,先請我媽過來幫幫忙。

我媽後天就起身趕過來。

我媽答應待上一個月。

梁葵只讀過一遍,就這一遍,她幾乎可以倒背如流。新媒體的優勢在這件事情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媳婦的每句話都在狠狠地得罪她傷害她挑釁她,但是,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能出現在婆媳之間的反唇相譏、爭鋒相對、冷嘲熱諷,直至硝煙瀰漫,都被無形的微信消解了。在微信裡,凡事都以虛無的狀態存在著。

媳婦在微信裡提到的徐大夫,與梁葵是初中同學,如今是本市三甲醫院炙手可熱的產科大夫,媳婦生孩子的時候,梁葵就請她開後門建卡產檢接生什麼的。如今,媳婦卻是讓梁葵去找徐大夫,及早做人流,多麼諷刺。

梁葵感到惱怒。媳婦竟然給出了唯一的選項,她有什麼權利越俎代庖地做主?梁葵試圖逃避那些語言,但是,她發覺自己逃無可逃。

媳婦的微信,她沒有回覆。跟著,兒子就出面了。也是微信。該死的微信。兒子在微信裡發了一個表情,是一個梁葵不太看得懂的動畫圖案。兒子用的是語音,他說:「媽,手術約的啥時間?我提前給小囡外婆在網上訂票。」

梁葵怔了半晌。這不是兒子的風格,這種體貼的催促,多半是媳婦的意思。兒子結婚以後,梁葵的生活就像從一部跌宕起伏的愛情片變成了懸念迭起的偵破片,她時時揣測那小兩口的心思跟門道,琢磨哪些話是兒子的原創,哪些又是媳婦的口氣。

儘管不情願,梁葵還是給兒子回了微信。媳婦在等著她的訊息,她要是不吱聲兒,媳婦就該衝兒子發火了。她也用語音,她對兒子說:「我還沒考慮好。」語帶雙關,也許是孩子的去留,也許是手術的時間,也許都沒考慮妥當,就讓媳婦盡情猜去吧。

兒子那邊,靜默了許久。梁葵手裡做著別的事兒,耳朵卻豎起來,留意著手機的動靜。接下來,兒子會怎麼說呢?這是個大問題。說不定,兒子就此打住?媳婦不傻,拿主意的應該是梁葵和老公。

微信提示音響起來。梁葵幾乎是撲了過去,那種急迫,就像少女時代等候心上人的信件。梁葵點開微信,兒子還是發語音。兒子的嗓音有點沙啞。兒子說:「有啥好考慮的?咱家是有皇位還是有億萬家產要繼承啊?!」

兒子的語氣透著極度的不耐煩。梁葵完全驚呆了。醒過神來,她發覺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意識到這是一次刻骨銘心的重創,難以修復。就像是在一把青蔥般的年紀,鼓起勇氣向男神表白,結果人家不留情面地一口拒絕,我不愛你。那樣的傷,從此潛伏在身體深處,每到季候轉換,在一些特定的時刻,譬如起風的剎那,譬如落寞的黃昏,必然會猝不及防地從心底痛上來,猶如風溼性關節炎,永不療愈。

3

老公是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知道了小不點兒的存在。繼兒子與媳婦之後,老公是第三個知情人。

老公太忙了,梁葵在他辦公室的沙發裡窩了整整一個下午,喝著熟普,刷著手機,聽著他接電話打電話,等著一撥一撥下屬進來彙報工作,中間還短暫地離開了一會兒,到會議室裡去講了個話。

進出老公辦公室的人大都認識梁葵,殷勤地跟她搭訕幾句,梁葵不太習慣,恨不得瑟縮在某個無人的角落裡。梁葵和老公在同一所大學裡的傳媒學院工作,老公是院長,她則是尊貴的院長夫人。當然,她的職業身份是一名普通教師。

梁葵很少去老公的辦公室,她沒有那種夫榮妻貴的意識,她是個性情內斂的女人。學院召開教職工大會的時候,她差不多都坐在最後一排,老公在主席臺上鏗鏘有力發表講話的時候,她使勁低下頭去,擺弄著手機。坐在她身旁的女同事時不時碰碰她的胳膊,巴結地說一些類似於「院長又有新思路了,是不是你給參謀的?」之類的廢話。這樣的時刻,她總是感到窘迫。奇異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她跟那個每夜裸裎相見的優秀的男人之間,彷彿隔著一些什麼似的。

老公處理完了手頭的事情,在她對面坐了下來,順手抽出一支菸,準備點燃。梁葵一言不發地拿過他手裡的煙,放回煙盒。

「怎麼了,你?」老公有些微微的驚異。梁葵抬起頭,注視著老公,談戀愛的時候,老公的雙眸黝黑澄澈,每每讓梁葵想起蔡琴唱的那首《你的眼神》。那時,梁葵喜歡踮起腳尖,親吻老公的眼睛與眉毛。她覺得那是老公最性感的部位。但現在,她在老公眼裡看到了薄薄的灰色,看到了世故與狡黠。

「你怎麼怪怪的?到底有啥事兒?」老公說著,避開她的目光,起身往茶杯裡續了水。沒來由地,梁葵從他的肢體語言裡感受到了莫名的緊張。他在緊張什麼?梁葵緊隨著他的動作說:「我有了。」

這是一個對於他倆而言,既遙遠又陌生的語式,以至於老公困惑地回望著她,反問道:「你有什麼了?」梁葵不得不換了更清晰的說法,她說:「我懷上了。」

「這樣啊。」老公明顯鬆了一口氣。梁葵突然產生了好奇心,老公以為她在辦公室裡興師動眾慎重其事地耗了整個下午,是要說些什麼呢?

老公把茶杯放到梁葵跟前,又一次掏出那支菸,點了起來。梁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這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場景,初次懷孕時,老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掐滅菸蒂,成功戒菸直到兒子出世。

梁葵緊盯著老公手裡的動作,老公左手拿煙,右手抓起桌上的那本排課表翻看著,看了一會兒,自顧自拿起座機聽筒。老公撥通了一個電話,對著電話交代著。梁葵立刻聽明白了,對方是自己教研室的主任,老公安排主任為梁葵調停未來兩週的課程。

「梁葵有點私事,需要請假兩週。」最後,老公對著電話裡說。

放下電話,老公轉過身來:「去找徐大夫吧,熟人方便些。」老公跟媳婦不約而同提到了徐大夫。無辜的徐大夫,被理所當然地當成了劊子手。老公深吸了一口煙,隨即,想起了什麼,迅速掐滅菸蒂。

「我得到科研處去一趟。」老公丟下一句,夾著包,匆匆起身朝外走去。菸灰缸裡,尚未完全熄滅的菸蒂徐徐升騰起一股青煙,梁葵的視線穿過那些漸漸微弱下去的煙霧,凝視著老公碩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她腦子裡有點兒凌亂。

梁葵問自己,這就是終結?沒別的了?沒有驚喜倒罷了,難道連溫柔的憐憫、深重的遺憾都沒有?答案毫無懸念,什麼都沒有。老公像處理公務一樣打發了她。這,就是終結。

梁葵茫然走了出來,一時間,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女人。她沒想到老公是這麼的斬釘截鐵,居然連一點點的猶豫、一點點的不捨都沒有。最起碼,他應當對自己的骨肉表示出足夠的憐惜與珍愛,這裡頭,理應還有某種男人的矜持,這是力量與功能的最好驗證,她以為老公會欣喜若狂。

結果,老公只是淡然處之。

第一胎不是這樣的。懷著兒子的九個多月裡,老公把她當成皇太后一般供奉著,不讓她下廚。不精廚藝的老公挽起袖子,用一隻小小的電飯煲燉出各種口味的湯,堪稱黑暗料理。有一道豬蹄紅棗紅糖湯,其配方老公至今時常在一些輕鬆的場合當成笑話來講,聽者必拊掌大樂,而她只需要作為親歷者談談下肚的感受,就會讓大家笑得前仰後合。這簡直就是老公的保留節目之一。

在旁人看來,梁葵過得很順遂,她跟老公也就是一般意義上的神仙眷侶,唯有她自知,生活從來都是以一團亂麻般的可憎面目呈現。

老公無疑是出色的,既是他所在的專業領域中拔尖的專家,還是實權在握的領導幹部。不錯,嫁給一個卓爾不群的男人,婚姻便有了幸福的可能性。只是這幸福總有些複雜與斑駁的意味。梁葵已經活到了不談風月的年紀,對於人生的真諦、靈魂的歸宿一類文科生喜歡琢磨的形而上的話題,她早已不再誇誇其談。當學生們提到一些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觀點,她只是微微一笑。她能斷定的是,生活遲早會掄起大棒,教給這些年輕的孩子們一個最最樸素而簡單的道理,那就是,閉上尊嘴。

五年前,她以最基本的條件通過了副教授的評定,這就足夠了,她沒有打算往教授的職稱衝刺。她在傳媒學院紛繁活潑的課程中上著《現代漢語》一類死板的基礎課程,幾門課都是反覆輪迴的,講義不怎麼修訂。對待工作她並非不走心,是一種熟極而流的隨意,她認真地對待職業規則,但是很少主動去思考什麼,她的知識庫裡新增加的都是養生知識與菜譜。她在課堂上有時也會聊一聊關於插花、絲綢的品種、艾灸等等古老的話題,歪打正著的,那幫學生喜歡她的生活情趣更甚於她傳授的課本知識。

梁葵就是這樣一個衣食無憂的、平平靜靜的女人,這份平靜貌似尋常,其實,是要經歷多少驚濤駭浪的歷練,多少翻天覆地的自我折磨,方能修得。她不再關注自己的內心,也很容易讓自己笑起來。表面看來,她是到了享受一切的歲數,無論是優渥的物質,還是圓滿的家庭,甚至她的容顏和身材都那麼湊趣地保持著一定程度的窈窕與美好。

女同事多半羨慕梁葵的狀態。梁葵從來不辯解。別人覺得好,那就是好吧。哪怕內裡已經千瘡百孔。可是,誰家又真正擁有天長地久海枯石爛的愛情呢?

差不多有接近十年的時間,梁葵和老公每年的性愛用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老公說,年紀大了。梁葵想,確實是年紀大了。老公怎麼解釋,她就怎麼相信———至少看起來她是相信的。

兒子出生的時候,梁葵太年輕,除了疼痛,什麼都不記得了。時日一長,那疼痛也竟至於慢慢消散。她只記得那個陣痛的夜晚,躺在單位附屬醫院簡陋的產科病房裡,墊褥是好幾床厚實的棉被,她的後背像被一團火炙烤著,她很快就出汗了,然後被口渴弄得魂不守舍。

產房裡沒有飲用水,她支使手足無措的老公回宿舍燒開水。兒子降生的瞬間,產房的門開了,老公急匆匆地拎著一隻暖瓶愣頭愣腦地闖了進來。新生兒的啼哭和模樣梁葵全忘了,倒是一輩子記得老公那張驚訝得合不上的嘴。

老公沒想到這麼快,除了暖瓶,他還帶了一大堆泡麵和好幾本專業書籍,做好了起碼守她三天三夜的準備。據說婆婆生老公的時候整整痛了五天五夜。

打她懷孕開始,婆婆就像創立了豐功偉績的將士一般,渲染當年生孩子經歷的天崩地裂似的痛苦。婆婆的宣講會一旦開場,老公的表情永遠是肅穆的,好像婆婆生下來的,不是他這肉體凡胎,而是一枚閃閃發亮的金蛋。類似的比方,梁葵對老公說過,還是在情濃意亂之後,靠在老公懷裡,低低笑著說出來。老公的反應則是,抽出被她枕著的胳膊,轉過身去,半晌,飄出一句:「睡吧。」

梁葵經常想著,老公和婆婆之間,宛若同一戰線的情報人員,有一套自成體系的語言系統,旁人無法破解。所有的母子都是這樣嗎?不見得啊。梁葵和兒子便是反其道而行之。梁葵曾經發誓,絕不做婆婆那樣的女人,她要建立起一道恰當的界限,她不會摻和兒子的感情生活,不會讓兒子左右為難,兒子結婚的時刻,她將優雅得體地退出。

這些想法,她在老公耳邊反覆唸叨,既是規劃,更是與婆婆的映襯。老公對她話裡潛藏的語意置若罔聞,對她的宏大設想更是嗤之以鼻。老公的回應是,呵呵。

最近這幾年,對於自己抗拒的話題,老公通常都是這樣不冷不熱、陰晴不定地乾笑兩聲。就像很少做愛一樣,他們也很少吵架。梁葵驚恐地發現,原來爭吵竟然是婚姻存續的重要證據。原來,愛情的窮途末路,就是不追問,不解釋,是心照不宣,是自然消減,是一種冰冷的默契,是走著走著突然就失散在人群中,不會回頭,不會尋找。

這是上課的時間段,道路很空很靜,兩旁的行道樹是梧桐,樹葉已經變成了很淺很淡的金色,要不了多久,它們就會枯萎發黃,直至飄落在風裡。梁葵想著紛亂的心事,漫無頭緒地穿過了大半個校園,她突然記起兒子出世時的臉,那種溼漉漉的感覺原本已經遺忘多年,這一刻,她猛地記起。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已經老了?

她老了,老公還年輕。男人的青春與年歲無關,而是與事業的成敗緊密相連。這是多麼可怕。至少,梁葵一直懼怕著。

老公跟她同歲,她還要年長几個月。從一開頭,他們就沒有姐弟戀的感覺,一直是他說了算。那會兒梁葵的父親病重,都是老公跑上跑下,後來,他們的相處也就沿用了這種模式。

梁葵的父親去世後半年,他們領了結婚證,在大學的筒子樓裡建設了一個簡陋的家。那會兒梁葵還在市區以外一百多公里的一所中學教書,半個月與老公見一次,這樣的見面,為無窮無盡的歡愛所佔據。除此以外,老公全身心地搞科研、讀學位。老公考上在職研究生以後,懷孕八個月的梁葵因為照顧關係,被調到了老公所在的高校。從這時起,他們沒少吵架,有時是爭執,有時是冷戰,倒也沒有根本的矛盾,多半是兩性性別的差異導致的誤解。男人是單線思維,女人則是多重模式。男人對待世界是發現問題而後解決問題,女人則是溝通問題與交流問題。老公明顯是不懂女人的,這不懂,讓梁葵安分和踏實,踏實之餘,她又需要不斷地用吵鬧來證明老公的這種不懂。於是,週而復始。

不知什麼時候,老公懂得她的心思了,會在她抱怨的時候及時安撫,會在簡訊裡使用一些甜言蜜語,會在出差時給她捎些小禮物,這反而讓梁葵慌張起來。她的慌張從此停留下來。

沒有人知道,自信而冷靜的院長夫人不過是一個潛伏在暗處的偵探,她觀察著風吹草動蛛絲馬跡,她草木皆兵,她枕戈待旦。她預演了無數次侵略者大兵壓陣的情景,各種兵法按照統計學的方式排列優劣成敗的機率,她用盡了可憐的數學知識和邏輯思維,最終得出的結論是,無為而治。既是策略,更是退縮。面對老公,她只有一個盟友,那就是兒子。糟糕的是,兒子愈大,與父親愈疏遠,疏遠倒還好,父子倆簡直就像是天生的政敵,永遠政見不合,永遠都是掐。掐到末尾,彷彿力氣盡失,父子倆見了面,形同路人,說話通常需要她來轉達。到了這份上,這盟友等於退出了戰場,失去了戰鬥力。

老公跟兒子最近的一場正面交鋒發生在一個多月以前,大戰的焦點是兒子的就業問題。學編導的兒子急於證明自己賺錢的能力,匆忙進了劇組,跑腿打雜。老公的意思是讓兒子考研考博,將來爭取進高校,子承父業。父子倆吵得天翻地覆,到底老公沒能說服兒子。

夜裡,她和老公都失眠。老公上了兩趟廁所,翻來覆去,索性擰開床頭燈,讓她去衝杯咖啡。她明白,這是想跟她談談心。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秉燭夜談。

咖啡冒著熱氣,他們一人捧著一杯。半晌,卻無言以對。氣氛有些尷尬。她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地找了些話題,都是兒子小時候的趣事。說著說著,她笑了,那是一個蒼白淡遠的笑容。她說:「你瞧瞧,一眨眼,兒子都當爹了。」

「別說了。」老公打斷她,突然翻身上來,把她那個黑夜裡的苦笑給壓了下去。她驚了一下,手中的咖啡險些潑在床上。這一瞬間,她有很多話要說,譬如,還沒有洗澡呢。譬如,還沒有做措施呢。譬如,就這麼開始嗎?沒有前戲沒有柔情蜜語?但是,老公粗魯的動作將她想說的話統統堵了回去。她感到了老公的渴望,這個男人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如此迫切地需索。她放軟了身子,放平了自己,讓自己像一塊溫暖平整的舊床單一樣,承受著老公近似痛苦一般的傾瀉。

就在那一夜,她懷上了。

4

一家人裡頭,婆婆是最後知曉的。

梁葵從來就沒有猜測過婆婆的意見。對於這件事,婆婆的想法根本不值一提。重要的是,這孩子,老公不要,兒子媳婦反對。由始至終,沒人問問梁葵的願望是什麼,儘管孩子是在她的身體裡,可是,她竟然成了不相干的外人,他們已經不約而同地替代她做出了決定。

因此,她告訴婆婆的時候,不帶任何感情,沒有任何期待,不過是講述一樁事實,也是讓婆婆知曉她午後覓食的緣故。如此而已。

「懷孕了?」婆婆確認了一下。婆婆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是,靜止片刻之後,婆婆拍了拍手,抬高了嗓門。婆婆說:「懷孕了可不能吃速凍食品,我這就去買韭菜,餃子要自家包起來。」婆婆說著,從廚房裡拿出了購物袋,不等她阻攔,徑直出門去了。

梁葵傻在原地。這幾天,沒人把她當成孕婦。因為她已經四十六歲,因為她已經是一個小女嬰的奶奶,無論是老公,還是兒子媳婦,他們都在積極妥善地為她尋找解決問題的途徑,好像她帶來的,不是一個喜訊,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麻煩,以至於連梁葵都堅信這不是別的什麼,就是一個棘手的麻煩,是充滿了晦氣和負能量的事件。

只有婆婆,這個年過七十的老太太,表現出了正常的、豁達的、對於生命的坦然與敬重。也只有婆婆,讓梁葵鼓起勇氣,面對自己真實的念頭,那就是,她是多麼想留下這個孩子。

這個念頭一經生出,梁葵剎那間淚盈於睫。這幾天,她惶恐不安,她在意著每個人的態度,唯獨沒有真正詢問過內省過面對過自己的內裡。幸而,婆婆讓她正視了現狀,她是一個二胎媽媽,她的肚子裡有一個寶寶。她的身份就是一個母親,除此以外,什麼都不要緊。

婆婆離開以後,梁葵獨自流了一會兒淚。她沒有想到,這間簡陋的屋子竟然是唯一一處可以讓她釋放難過與焦慮的地方。

其實,在梁葵和婆婆之間,從來就沒有過溫暖親密的光陰,梁葵甚至痛恨過婆婆。她深信,在她和婆婆之間,漸次積累下來的,不只是悠長的時光,還有無窮無盡的怨恨。在梁葵看來,婆婆就是敵方陣營的將領,她們爭奪的目標最初是老公,隨著兒子出世,婆媳又轉移了方向。梁葵就沒見過那麼溺愛孫子的奶奶,婆婆有腰椎間盤突出,但是她可以整天匍匐在地上,給孫子當馬騎,然後腰疼得整夜呻吟,天一亮,又滿血復活在廚房,給孫子包好幾種口味的餃子,端著碗追著孫子喂上一兩個鐘頭。一旦梁葵或是老公對兒子採取體罰,老太太一定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護衛著,跟革命戰士似的堅定,比天塌下來了還要悲壯。當然,這些都是梁葵在老公那裡指控婆婆的最好證據,也是老公最終咬牙讓婆婆單過的緣由。

兒子十歲那年,梁葵在同小區相中了一套一室一廳的小公寓,一樓,帶一個小小的院落。她勸說老公買下來,婆婆搬了過去。

梁葵不知道婆婆心裡是怎麼想的,作為勝利者,她不屑於揣度。不過,婆婆搬走以後,她倒是在自家樓下遇見過幾次老太太,孤零零地坐在小花園裡,遙遙張望著梁葵家的窗戶。梁葵沒有告訴老公,她怕老公心一軟,就把婆婆給接回來了。

搬走的理由,明面兒上是婆婆過於寵溺跟袒護孫子,不利於孩子的教育,另外一重理由,是梁葵要把自家的母親接過來。梁葵的母親中了風。

中風後的母親在梁葵這裡度過了生命末尾的三年。梁葵知道,母親住過來,婆婆就得離開。兒子剛出世時,梁葵母親過來照料月子,跟婆婆吵得翻天覆地。婆婆退休前是小鎮醫院的護士,仗著懂一些醫學知識,在孫子的餵養方面指手畫腳,梁葵的母親是典型的農村婦女,嗓門大、膽子大,自恃養大了梁葵三姐妹,怎麼粗糙怎麼來。兩親家彼此都看不上眼,婆婆覺得梁葵的母親土裡吧唧,梁葵的母親覺得婆婆作,一來二去,天天都是世界大戰。梁葵和老公被動捲進來,被逼迫著站隊表態,月子坐下來,梁葵險些崩潰。

後來,梁葵的母親時不時過來小住,隨行的不是梁葵的大姐,就是梁葵的二姐,梁葵有兩個貧寒的姐姐。兩個姐姐都不是強勢的主兒,溫婉良善,不想給城裡的妹妹添麻煩,但是,生活總有出其不意的險境,總有急需錢的時候,總有需要上城裡短暫羈留的時候,這時候,婆婆的臉一拉老長,陰陽怪氣、冷言冷語,彷彿這家就是她兒子的,跟梁葵沒啥關係,梁葵就沒有權利往家領人。

梁葵不願意生病的母親受氣,況且大姐的兒子考上了她和老公所在的大學,梁葵計劃著讓外甥住在家裡,跟兒子睡上下鋪,幫著姐姐省一筆住宿費。這樣婆婆就顯得太礙眼太多餘了,必須搬走。

老公怎麼跟婆婆談的,梁葵一無所知,老公也隻字未提。婆婆搬走後,老公盡心盡力地幫著梁葵照料岳母,周遭的人都誇讚梁葵和老公孝順,特別是老公,重體力活兒老公都包了,扛著岳母的輪椅上上下下,標準的中國好女婿。有一年,梁葵和老公還被學校的工會推選為模範家庭,他們一家三口的照片張貼在學校的宣傳欄裡,梁葵的笑容燦爛無比。

好多年過去了,每每經過放置宣傳欄的路口,梁葵必定會放緩腳步,雖然宣傳欄早已不復存在,那個路口已經被改造成了一處安全島,但是,她彷彿能夠看見那張全家福,老公攬著她和兒子的肩膀,他們的生活好像一朵盛開的、巨大明亮的向日葵。只有梁葵明白,那朵向日葵原本就是假象,經過了這麼些年的雞飛狗跳,她和老公之間已經有些什麼是不一樣的了,照片里老公貌似堅強有力的胳膊,不過是鬆垮垮地搭在她的肩上。

婆婆搬離了這套房子,不過樑葵慢慢發現,婆婆對老公的影響力從未減弱。所有重要的時刻,婆婆都毫無疑義地站在老公身旁。

兒子十一歲那年,梁葵有過一次烏龍的懷孕事件。一向比天氣預報還要準確的月經過期了大半個月,一家子都篤信她是懷孕了,而不是事後查出來的內分泌紊亂。

梁葵的母親在病榻上吃力地勸她把胎兒留下來,說這是老天爺賜予的禮物,不要的話,諸神都要生氣的。梁葵倒是不信那套神神叨叨的玩意兒,她面前卻是不偏不倚地有一個去美國進修一年的機會。

不能要的,出國也不能要的……婆婆像唸經一樣叨叨著。那時兒子正是小升初的關鍵階段,即使能夠光明正大地生下來,梁葵也斷然沒精力照顧周全。她不打算要,更沒打算要出國。但是,這話由婆婆說出來,效果就是兩樣了。

於是,梁葵故意當著婆婆的面,跟老公研究著超生偷生去國外生的法子。老公一直打心眼裡想要一件小棉襖。隔壁同事家裡嬌滴滴的小姑娘,老公饞得跟什麼似的。

「聽媽一句勸,千萬千萬別冒險,給人揭發了,飯碗是保不住的,領導的位置也說沒就沒了。」婆婆急得跳腳。那會兒老公還只是區區的教研室主任,婆婆卻當一品大員看待。

梁葵在老公面前羅列著各種科學道理,論證此番生閨女的可能性。老公遲疑萬分。見梁葵偏要擰著,婆婆背地裡不留情面地衝著梁葵發火,連髒話都出來了。

「你這個婆娘,真是蠢到家了,天生的敗家相,人家男人扶持都來不及,你偏偏要把他給拽下來。」婆婆跑到梁葵母親的房間裡,當著病人,數落梁葵。

梁葵不是軟柿子,當著自家母親的面,就更要強悍,她回罵了婆婆,還順手摔了一隻杯子。那場大吵的結果就是,老公黑著臉拉走了婆婆,梁葵的母親氣得差點再次中風,而老公著實有小半年沒有碰過樑葵的身子。

梁葵與婆婆的糾紛,老公的處理方式近乎於冷暴力。表面上,他不偏袒婆婆,甚或會幫著梁葵懟婆婆幾句,老公出言,婆婆定然立馬收聲,嘀嘀咕咕地走到一邊兒去。

最初梁葵挺得意,以為老公跟自己當真身心合一,靈與肉都是水乳交融的。她能想到的,就是在床上答謝老公。然後,她很快就發現這完全是一廂情願。老公拒收謝禮,不只拒收,老公還會對她採取斷然的懲罰措施,那就是一根指頭都不碰她,即使她柔情萬斛地貼上去,老公也會像木頭一般,緊繃著身子,緊蹙著眉頭,糾纏不過,索性跳下床,來一句,我得加班兒。

梁葵不恨老公,她恨的是婆婆。婆婆不是小三,但婆婆比小三更加可惡,不僅佔據了道德與法律的制高點,而且她能夠以血緣和恩義的方式,霸佔老公一輩子。這些都是梁葵難以企及的。梁葵感到自己所擁有的,不過是身體。在理直氣壯而又不計回報的婆婆跟前,這身體無論多麼美,都顯現出一種怯生生的微渺和卑下,像古代鬼故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黑影,試探著,朝著亮處踱兩步,一雙繡花鞋無聲無息地停在木頭樓梯上,終於還是消失了。

就連生孩子,婆婆都是絕對的贏家。她痛了那麼久,而梁葵從破水到分娩,統共六個鐘頭而已。這跟婆婆受過的罪相比,打了一個大大的折扣。這個折扣,讓梁葵的功勳,生生地減了半。月子裡,婆婆抱著孫子,逢到來訪的客人問起生產的情形,婆婆總是搖著孫子藕節似的小胳膊,笑笑地說:「咱們乖,沒讓媽媽吃苦頭。」再無下文。整個孕期,梁葵堅持慢跑,婆婆隻字不提。好像功勞都是小嬰兒的,與梁葵無關。

梁葵恨了婆婆二十幾年,媳婦懷孕以後,她沒有像婆婆當年那樣,用自己的順產經歷給媳婦勵志,更沒有因為自力更生生了個娃就驕傲得像個女皇。但是,媳婦仍舊心懷不滿。有時候,梁葵懷疑婆婆躲在暗處看自己的笑話,看吧看吧,無論怎麼整改,婆婆終歸是婆婆,這兩個字眼就跟相親相愛啊和諧共處啊什麼的掛不上邊兒。無論怎麼做,都逃不脫宿命的安排。

婆婆買回來的韭菜只有細細小小的一把,還有一小塊瘦肉。梁葵起身幫著和麵粉,淡淡地說:「媽,怎麼不多買點兒?大家都吃頓餃子。」

「我可顧不上別人,你得吃好,頭三個月欠缺了營養,往後怎麼補都補不上來。」婆婆語氣篤定,老太太精神矍鑠地繫上圍裙,從梁葵手裡接過麵糰,像領取了戰鬥任務的大將軍一樣威風凜凜地搗鼓起來。梁葵扎煞著手,不知所措。

「飯菜要新鮮,做一頓吃一頓,掐著分量做,肚子裡的小傢伙金貴,不喜歡剩菜剩飯的。」婆婆揉著面,囉裡囉嗦地說著。

梁葵試探地說:「媽,你真覺得應該生下來?」婆婆瞪了她一眼,彷彿她的話是多麼的不可理喻。婆婆說:「不生下來你想怎麼著?以往不能生,那是沒有政策,違反規定生孩子,那是要開除公職的。現在允許生老二了,沒有懷上倒罷了,你這歲數,能懷上就不錯了,可不得時時處處小心著點兒?」梁葵追著又說了一句:「他爸,好像不太想要。」婆婆這回頭也不抬地回答她:「要不要孩子,男人說了不算。」

梁葵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一邊喝水一邊打量著婆婆的側影。婆婆賣力地和麵,婆婆做麵食是很有心得的。但是,梁葵不太相信婆婆的善意。

婆婆從來都是堅定不移地站在老公那邊,哪怕是原則性的問題。老公不是拈花惹草的男人,不過,二十幾年的婚姻,難免有一些艱難的時刻,一些被曖昧的、鹹溼的情節所充斥的時刻。那樣的時刻,婆婆所做的,永遠是遮掩,替老公遮掩。不管梁葵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說出了什麼,婆婆的回應只有一句話,那就是,「我的兒子,我瞭解,你可別冤枉了他」。

聽聽,怎麼著,都是梁葵的不是。有一回,梁葵忍不住問婆婆:「那要是捉姦在床了呢?」婆婆正色道:「凡事得留退路,聰明的女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把男人逼向絕境。」

梁葵對婆婆死了心,她明白,婆婆不會是她的外援,要是擱在封建時代,老公三妻四妾,婆婆是一個都不少,個個都認作兒媳婦的。就衝這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態度,梁葵恨死了婆婆。

這一次,關涉二胎的去留,婆婆叛變了老公,梁葵感到不可思議。

5

梁葵想要這個孩子。當人生由光亮的白晝轉向黯淡的傍晚,一切都會顯出淺淡的哀傷。這孩子就像是一道從天而降的光芒,讓所有的事物重新亮堂起來,讓熄滅的灰燼重新燃燒起來。

兒子結婚以後,梁葵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除了一步一步踏上歸去的道路,她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一時間,廣場舞、敬老院一類的詞彙撲進她的視野,剩下的光陰,似乎就快要張牙舞爪、肆無忌憚地展現出生命最為衰朽最為蒼涼的一面。

然而,這孩子神奇地驀然出現。原有的序列與節奏被打亂,通往更年期乃至老年期的單行道猛地延伸出一條岔路,好像世上有了後悔藥,開弓有了回頭箭,生活有了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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